吴月娘妻妾多人去吴大妗子家“过三日”,因为官哥儿哭,西门庆就让玳安赶紧去接李瓶儿回家。玳安带着琴童,各打一个灯笼把李瓶儿接回来。这本是寻常小事一桩,所以,当吴月娘回家时,问为何只有一个灯笼,棋童回答说送李瓶儿拿走了另一个,“月娘便不问,就罢了”。
如此一来,吴月娘妻妾四人就只能打一个灯笼回家了,而接李瓶儿一人竟然打了两个灯笼。吴月娘虽“不问”,心中也难免不悦,“就罢了”流露出的是无奈。但身为正室娘子,大人有大量,不应为这区区小事斤斤计较。再说,有一个灯笼在前面打着,自己的轿子肯定走在最前面,对自己没有任何不便。
其实,吴月娘问灯笼为何只有一个,是明知故问。因为李瓶儿提前走,不用问就知是她拿去用了。吴月娘特别点出此事,不论主观上是否故意,客观上却为喜欢无事生非的潘金莲提供了闹事的契机。吴月娘说者无意,听者“潘金莲有心”,她盯住棋童盘问谁让拿走两个灯笼。听说是玳安,无名火起,发狠道:“贼献勤的奴才,等到家和他答话。”玳安向谁“献勤”呢?潘金莲没明说,却不言自明指李瓶儿。吴月娘忙为李瓶儿打圆场:“奈烦,孩子家里紧等着叫他,打了去罢了。”虽然有嫌潘金莲多嘴多舌、没事找事之意,但话末的又一个“罢了”,劝解、调和之外,还是流露出一丝怨气——谁让人家生了儿子呢?吴月娘对李瓶儿生儿子也是心存妒意的。而棋童回答潘金莲话时,用词也是别有用心:“我那们说,他强着夺了去。”一个“强”字,一个“夺”字,不仅表现出玳安的霸道,更表现出对玳安行为的不满。这是在向潘金莲讨好,也是向潘金莲告刁状。棋童的回答无疑是火上浇油,而吴月娘息事宁人的态度更让潘金莲怨气升腾,禁不住向吴月娘发难:
姐姐,不是这等说。俺便罢了,你是个大娘子,没些家法儿?晴天还好,这等月黑,四顶轿子只点着一个灯笼,顾那些儿的是?
潘金莲强词夺理,夸大其词,把拿灯笼与家法相联系,就是想挑唆吴月娘动用家法处罚玳安,杀鸡给猴看,间接教训李瓶儿。以“俺便罢了”表白自己辎铢必较是为吴月娘着想,替吴月娘出恶人头。这是典型的耍奸卖巧、借刀杀人伎俩。
玳安之所以要拿两个灯笼接李瓶儿,是因为急着接她回家照顾小孩儿,担心天黑行走不便。潘金莲没有一丝同情心,心里充满了妒忌与仇恨,凡事皆从坏处想,心理变态,有恃无恐,极像一只逢人便咬的疯狗。正因为她出言不逊,妒心恨意太过露骨,所以无人响应。孟玉楼、李娇儿一直默默无语,不置一词。对她们来说,多拿一个灯笼与少拿一个灯笼,又有什么区别呢?即使心中微有不爽,有潘金莲讨说法,又何必趟这浑水?吴月娘则不作任何回应,她怎么说,都会得罪人,干脆置若罔闻。
下了轿,吴月娘与李娇儿各回自己屋去,耿耿于怀的潘金莲则拉着孟玉楼找玳安大兴问罪之师。她进门就喊“玳安在哪里”,气势汹汹,咄咄逼人,见到玳安就是一顿狗血喷头臭骂。玳安是西门庆贴身跟班,除了西门庆,他又惧谁?更何况,这事他本没有错,于是不软不硬回答:“娘错怪小的了。爹见哥儿哭,教小的快打灯笼‘接你六娘先来家罢,恐怕哭坏了哥儿’,莫不爹不使我,我好干着接去来!”玳安把责任全推给西门庆,让西门庆当挡箭牌,回话前软后硬,绵里藏针:有火朝西门庆发去,关我何事!凭什么朝我发脾气!
潘金莲当然不敢朝西门庆发火,况且她的攻击目标不是西门庆,而是李瓶儿,她只能拿玳安当替罪羊。潘金莲一口咬定玳安是想拍李瓶儿马屁,因为李瓶儿有儿子,“你的雀儿只拣旺处飞”,无限上纲,罗织罪名,硬说玳安看不起她们这些“没时运的”生不出孩子的妻妾。玳安被逼急了,急不择言,赌咒发誓:“娘说的甚么话!小的但有这心,骑马把脯子骨撞折了!”出语不亚于当头棒喝潘金莲,指斥潘金莲说的不是话,不像话,没道理,诬陷人。毒誓则反讽潘金莲所说全是胡说八道,血口喷人,不会有好下场。正是“主多大奴多大”,春梅能倚仗潘金莲耍威风,他玳安为何不能靠西门庆绝地反击?
“听话听音,锣鼓听声”,一向以伶牙俐齿见长,以讥诮他人为能事的潘金莲,应该能听出玳安的反讽之意。潘金莲暴跳如雷,恼羞成怒:“你这欺心的囚根子!不要慌,我洗净眼儿看着你哩!”她被玳安呛得理屈词穷,无可辩驳,只能乱骂一通,以大话硬话威胁恫吓玳安,小心秋后算账。
潘金莲被玳安反击得铩羽而归,只得悻悻地与玉楼往后边去了。
孟玉楼始终保持沉默,却又始终紧跟在潘金莲身边。她的态度很暧昧,因为潘金莲太过无理取闹,她不便插口;但不开口不劝阻,却与她身前身后跟着,正是对她无言的支持。孟玉楼一贯的处事原则是明哲保身,坐山观虎斗,经常扮演心怀叵测的清醒看客。
此时场景由上轿猜忌、进门质问,转到潘金莲房内。潘金莲独自回房,还在纠结灯笼事,迎头就问春梅:“李瓶儿来家,说甚么话来?”潘金莲拿灯笼说事,找玳安茬,碰了一鼻子灰,却心有不甘,转而把矛头直接指向李瓶儿。她猜想西门庆要李瓶儿急急来家,肯定不是因为孩子哭,一定另有猫腻,猜疑李瓶儿背后肯定说了自己的坏话。但李瓶儿回家即去哄孩子,哪里会“说甚么话”?春梅据实而答。潘金莲压抑不住,终于说出她的隐忧:“那没廉耻货进他屋里去来没有?”这才是她借灯笼生事的原因所在,她以为是西门庆以官哥儿哭为名,让李瓶儿提前回来寻欢作乐。
春梅的回答,既在她意料之中,又在她意料之外:“六娘来家,爹往他房里还走了两遭。”西门庆不仅去了李瓶儿屋里,还去了两次!潘金莲醋海翻波,大光其火,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非要刨根问底不可:“真个是因孩子哭,接他来?”听春梅说官哥儿确实哭得很厉害,潘金莲这才悬心放下:“若是这等也罢了。我说又是没廉耻的货,三等儿九般使了接去。”虚惊之后,又把嫉恨矛头指向书童:“书童那奴才穿的是谁的衣服?”知道春梅拒给书童衣服后,怒气稍消,叮嘱以后“休要与秫秫奴才穿”。
潘金莲借灯笼生事,一箭三雕,将一支支冷箭射向玳安、书童与李瓶儿。为何要拿这三人说事?因为这三人最得西门庆宠,得西门庆宠,就是与自己争宠,就是与自己为敌。
一只灯笼,算不得大事,本无玄机,但经潘金莲如此一折腾,便玄机重重,酿出许多是是非非,展示出迥然不同的芸芸众生相,而表现最为突出的,则是潘金莲的近乎病态的多疑猜忌性格。
星期六
2012年9月1日
星期日
2013年2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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