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庄子与惠子的辩论来看移情效应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看到河中的小鱼游来游去，就说鱼儿自由自在，多么快乐啊。惠子说，你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庄子说，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惠子说，我不是你，你不是鱼，我不知道你的快乐，但你不知道鱼的快乐。两个人的辩论陷入了逻辑上的死循环，庄子最终转移话题说，我们在濠梁之上游玩，当我说鱼儿多么快乐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我知道鱼的快乐了。要问我在哪里知道的，我是在濠梁之上知道的。从这个故事似乎可以移情效应，看到人认识世界的秘密。

庄子不是鱼，当然不知道鱼的快乐，但他会移情，就是把主观情感移入到外界事物上，让外界事物具有他的情感。这种移情效应普遍发生在人类群体内部，每一个人都会移情，甚至很多人看待同样一种事物，会产生不同的移情效应，也会产生不同的认识。而那样的事物只是客观存在，并不具备人们赋予的情感。人们看的小狗，认为小狗摇尾巴就算是友好，而且看着小狗很顺眼，一旦小狗不摇尾巴，对着人狂吠，人们就觉得小狗不近人情，是不能驯化的，甚至认为小狗是一条疯狗，应该打死。人们的这种认识总是利己的，把自己的情感移植到小狗的身上，而小狗并不知道人有什么样的情感，感觉到了友好就摇尾巴，感觉到了危险就要狂吠。狗不能说人话，狗眼里看的人不是人。狗看狗是狗，狗看鸡是狗，狗看人也是狗。鸡看鸡是鸡，鸡看狗是鸡，鸡看人也是鸡。相对于人来说，狗和鸡都算是低等生物，眼中的世界和人眼中的世界是不同的，甚至产生了很大的变异。只有人看狗是狗，人看鸡是鸡，人看人是人。但人眼中的世界也不是完全客观的，而是加入了人的主观情感，于是，每一个人看到的世界都是不一样的。虽然人们都生活在同样的客观世界，但人们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观察点不同，判断的经验不同，对外界事物移注的情感也不同，当然会产生不同的印象。

庄子说鱼儿快乐，其实只是庄子心里快乐而已，鱼儿并不知道什么叫快乐。惠子质疑庄子的想法是对的，因为庄子不是鱼，根本不知道鱼的快乐，所谓鱼儿愉快，只是证明庄子心里很快乐。倘若以此类推，那么庄子看到飞翔的燕子，会说燕子很快乐，看到地上爬行的蚂蚁，会认为蚂蚁很快乐。《文心雕龙·神思》中写道：“观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指的是作家在创作之初会带着感情观察世界，这种感情是作家独特的创作情感，需要把这种情感赋予万物，化为文字，表达出来。倘若作家失去了这种主观情感关照，就会变得创作思路匮乏，甚至写不出一个字来。诗人、词人往往多愁善感，和这种移情效应有关系，因为只有把主观情感移入到外界事物中，才让外界的一些事物具有了审美的情绪，而诗词本身是审美的，提取审美性的意象，用恰当的词语表达出来，就会获得很多人赏识。诗人要达到物我一体，甚至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才能真正把主观情感移植到外界事物中，借助外界事物来抒情，就可以达到情感丰沛的效果。

王国维论述诗词有“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他的《人间词话》写道：“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意思是，境界并不仅指景物，喜怒哀乐等情感也是人心中的一种境界。所以能够描写真切景物、真实情感的作品，就被称为有境界，否则就称为没有境界。所谓的真景物，就是把真情实感寄托到景物上，提取景物的审美价值，最终恰当地表现，就算是写得好，表达了真情。倘若只是随便选取意象，没有寄托特殊的情感，那么这种意象的选择就是无效的，甚至流于庸俗。王国维写道：“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意思是，有我之境，用我的眼光来观察自然景物，所以景物都笼罩上了我的情感色彩。无我之境，用自然的眼光和心态来观察景物，分不清哪里是我、哪里是景物了。古人写词，能够写出有我之境的人比较多，但并不意味着无我之境就无法达到，才华杰出的词人能写出无我之境，体现独树一帜的风格。这种评价诗词的方法类似于禅宗的领悟方法，物我一体算是强烈的移情效应，物我两忘算是到达了更高层面，已经把自己等同于天地自然，完全等同于万物，甚至不知道自己主观情感和外物的区别，如此就能体悟深刻了。

倘若用科学的观点来看，人的移情效应是纯粹的主观情感起作用，和客观事物没有太大的关系。有人喜欢太阳，有人不喜欢太阳，有人喜欢月亮，有人不喜欢月亮，有人喜欢春花秋月，有人不喜欢春花秋月，有人喜欢夏风冬雪，有人就不喜欢夏风冬雪。人们的审美情趣不一样，归根结底还是经验不同，而经验是在人的成长中形成的，受到周围环境的刺激，不断丰富和完善，最终固定下来，甚至形成刻板印象。同样看到高高的白杨树，有人想到了挺拔，有人想到了家乡的白杨树，有人想到了做木材，有人想到了白杨树叶子哗哗的声音，有人想到了白杨树的绿化效果等等。人不同，想法也不同，即便看到同样一种事物，产生的想法也是不同的，并不能互相代替。父母不能代替孩子去感受世界，老师和同学也不能代替孩子感受时间。世界是靠人感受的，而且每个人的感受都是不同的。因为每个人都产生了移情，也就是在认识客观事物的过程中，把主观情感移注到客观事物上，也就给客观事物做了特定的标签。这个标签虽然是无形的，但可以影响这个人。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人就是这么回事，很容易被移注情感的东西误导。不要把很多情感移注到互联网短视频上，移注到聊天软件上，移注的购物平台上。不然，情感移注到那些东西上面，就算是一种新移情效应，却最终被资本引导，被权力规范，当然也就变得极不自由了。

很多人都像庄子一样，看到外界景物就觉得很美，看到小动物就觉得很可爱，很快乐，其实只是反射内心的快乐而已，倘若内心是悲哀的，那么看到什么东西都是黯淡无光的，都是悲哀的。人就是这么回事，容易受到主观情感的影响，产生移情效应，但绝大多数人都不自觉，不知道移情效应到底能验证什么。其实移情效应验证了人类情感的虚幻，验证了世界的虚幻属性。只是人和人看待世界的角度和方法不一样，产生了对世界不同的认识，那么世界是不是一种从功利角度被理解的东西？或许不是那么简单。世界就在那里，人们感受不同，理解也不同。很可能世界本身是虚幻的，只不过很多人没有发现而已。人产生移情效应之后，就会被自己的情感误导，而对客观事件也就产生了误判。似乎每个人都产生了误判，都生活在“深刻的片面”里，当然也就无法准确认知世界的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