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2016年，一位年轻的英国护士Lucy Letby站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后，穿着蓝色制服、神情温和。
那时没有人会想到，她后来会被媒体称作“英国史上最邪恶的护士”，被判处终身监禁——七名婴儿的死亡，七名婴儿的未遂谋杀，全由她一人承担。
Letby的判决看上去“无懈可击”：她曾在日记中写下“我做的”、“我是恶魔”，她谷歌搜索过死去婴儿的父母，警察甚至展示了一张图——横轴是婴儿死亡时间点，纵轴是护士轮班，只有Letby名字旁全是“X”。她在每一场“悲剧”发生时都在现场。
证据确凿，结论仿佛已经板上钉钉。她成了英国第四位被判死刑的女性。英国媒体在头版写下：“她打开了地狱之门，恶臭扑面。”
全世界的舆论都相信她有罪。直到最近，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标满x的值班表、“暴露罪行”的日记、对死亡婴儿父母的搜索记录……看似无可辩驳的证据将Letby钉在审判架上。但现在，有些人开始怀疑了，包括那些最顶尖的医学专家。
2024年2月，世界顶级新生儿科医生Shoo Lee教授召集了一个特别小组：来自英国、美国、加拿大的14位国际专家，曾担任过英国皇家儿科学会会长、波士顿儿童医院重症监护主任的人都在其中。
他们阅读了7000多页材料，研究每一个死亡案例的细节。
结论是：没有任何医学证据证明这些婴儿死于谋杀。
他们发现的问题是：医生诊断延迟、转院错误、治疗缺失、设备老化、管理失误。而非空气注射或胰岛素投毒——也就是法院宣判的“杀人手段”。
一位小组成员、伦敦帝国学院的Neena Modi教授说：“这是一个系统性失能，而非个体作恶。”
而这场审判，用的关键证据之一，正是被误读的、来源于1989年的一篇薄薄的论文——作者本人早已出面否认其可适用性。
Letby案中最有视觉冲击力的“证据”，就是那张她每次都在场的“死亡图”。这图曾让无数人毛骨悚然。
但统计学家指出：这是一种名为“德州神枪手谬误”的经典偏误。
你想象一下：一个人朝谷仓墙乱开枪，再在子弹最多的地方画个靶心，看起来就像神射手。
这张图表，只选取了“出现问题”的病例，没有展现其他时间线，没有与其他护士对比，也没考虑整间医院的死亡率变化。而且——整个新生儿病房早在2016年就因医疗人手不足和设施老化被批评“不合格”。
其实，她之所以“总在场”，很可能只是因为她是值班最勤的护士——她愿意上夜班、接替同事、工作最拼。
可这样的图，一旦媒体印出来，就成了“罪证”。
还有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字条：“我是恶魔”，“我杀了他们”，看起来像是罪犯的“自白”。
但心理学家说，这是自我攻击的情绪宣泄。
Letby曾在审讯时说，那些话是她在极端焦虑时写的，“有孩子在我值班时去世，我忍不住怀疑是我害的”。
警察也承认，那些字条中没有具体案情描述，也没有任何其他物证。
另一个被媒体大肆报道的细节是：Letby在事后频繁搜索婴儿父母的社交媒体，多达31次。
但调查发现，她一年总共搜索了2287人，几乎所有认识的人她都会去搜。这更像是一个社交焦虑患者的“网络窥探”行为，而非“杀人回顾”。
但媒体没有提这些背景，只给出了那个“31次”的数字。
引起质疑的不仅仅是漏洞百出的证据，还有医院本身存在的问题，而且是从十年前就开始的。
一位曾在该医院工作的护士Michele Worden接受采访时说，医院早在Letby入职前几年就“失控”了。
她被裁员离开前看到高级护理人员被换成初级护士，污水系统每周堵塞，曾有一次污水倒灌进新生儿ICU，院方却从未上报。
她说：“这个医院和英国其他发生产科丑闻的地方没有区别……这是几十年公共医疗削减后的后果。”
直到今天，我们都无法确定Letby是否真正无辜。
但越来越多专业声音提醒我们：我们是否太轻易地，把复杂系统失败的结果，归咎于一个穿着护士服、恰巧在场的年轻女人？
我们是否太快地相信了一个“杀婴恶魔”的故事，因为它令人毛骨悚然、因为它好传播？
正如一位法律专家所说：“我们更容易责怪一个人，而非承认制度出了错。”
Letby目前仍在服15个“无期徒刑”，不许假释。她两次申请上诉失败，但一个全新证据文件已提交给英国“刑事案件复查委员会”（CCRC），这是一条翻案的最后途径。
与此同时，她案子背后的那家医院——设备老化、污水系统故障、人员配置不足——仍在照常运营。
这是关于一个人，也关于整个社会如何面对“责任”的故事。
有时候，比起“真相”，我们更渴望一个清晰的反派。
可如果那个反派，其实是无辜的呢？
Ref：
https://www.abc.net.au/news/2025-06-08/lucy-letby-case-baby-murders-prison-one-problem/105384820
https://www.dailymail.co.uk/news/article-14814367/Lucy-Letby-supporter-claims-neo-natal-unit-baby-serial-killer-worked-not-fit-purpose.html#
文｜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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