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劝说贾琏别去贾母跟前填限，“填限”是什么意思？

《红楼梦》保留了很多原汁原味的三百年前的古人言语，很多如今还在用，也有不少变成小众方言，甚至湮灭于历史之中了。

就比如第四十七回，平儿说贾琏的一个词，很多人可能就不清楚完全的意思了。

平儿笑道：“依我说，你竟别过去罢。合家子，连太太宝玉都有了不是，这会子你又填限去了。”贾琏道：“已经完了，难道还找补不成？况且与我又无干；二则老爷亲自吩咐我请太太的，这会子我打发了人去，倘或知道了，正没好气呢，指着这个拿我出气罢。”说着就走。平儿见他说的有理，也就跟了过来。（引程甲本第四十七回）

这是贾赦讨鸳鸯被贾母知道后的一段描写。贾母训斥了邢夫人一顿，到底没有怎么着她，可邢夫人不敢回去，贾赦就吩咐贾琏过来唤邢夫人回去，注意这个安排，可是费了心思的。

首先，贾赦讨鸳鸯的时机，就在王熙凤九月初二生日与赖家九月十四喜事之间。

王熙凤生日当天，捉奸贾琏与鲍二媳妇，结果一场大闹人尽皆知。贾赦作为贾琏的父亲，凤姐的公公，肯定面上无光。

而王熙凤妒忌，不让贾琏纳妾生子，此前还只是遮遮掩掩，如今闹成全家笑柄，贾琏丢人，贾赦更觉丢人。可按照礼法规矩，男人五十岁无子，嫡妻才必须要纳妾。纳妾又属于妻子的责任，长辈无缘置喙，贾赦也毫无办法。

再此情形下，他突然让邢夫人去向贾母讨鸳鸯，他表现出三点意思来。

其一，以邢夫人作则，让王熙凤知晓什么叫妻贤；

其二，给贾琏做榜样，什么才叫“夫为妻纲”；

其三，逼宫贾母不作为，既然孙媳妇生不出，不让生，老太太视如不见，干脆把丫头给儿子来为长房生育。

说实话，贾赦这番“苦心”，尽管悖逆任性，却也算是为贾琏筹谋了。可笑贾琏竟然还说“与我无干”。贾母生气，贾赦受责，邢王二夫人被骂，全由他而起，能没心没肺至此，也活该他没两天就被贾赦暴打一顿。

其次，贾赦讨鸳鸯，引得贾母暴怒，只怕这事瞒不住，肯定有人也往贾赦那边传话。邢夫人许久不归，贾赦派贾琏过来“请”母亲，实际就是要给邢夫人缓颊脱困。

贾赦与邢夫人虽没什么真感情到底多年夫妻，贾赦也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连累邢夫人受责太过。他能亲派贾琏来“救”，就有“牺牲”儿子换妻子的意思。

最后，贾琏“没心”，就在于他始终没弄明白整件事和他有关。

他以为只是跑腿一趟，请了邢夫人出来就完了。殊不知这边事已经闹起来，邢夫人成了“炮灰”，贾赦不可能出头受过，只能他这又是儿子又是孙子的过来“填限”，给老太太出气，也是让贾母看在孙子的份上，想起可怜天下父母心，接过此事就罢了。所以，要论心眼，贾琏还真未必有他老爹多。

果然，贾琏一露头，就被贾母换进去骂了一顿，也借坡下驴放过了邢夫人，此事也就完了。贾琏替父受过还不甘心，又被邢夫人骂他：“我把你这没孝心的种子！人家还替老子死呢；白说了几句，你就抱怨天、抱怨地了。你还不好好的呢，这几日生气，仔细他捶你。”

邢夫人也是一语成谶，果然没几天贾琏就被锤了一顿。不过这里要注意贾母骂贾琏的那句话：

“可是，我那里记得什么‘抱’着‘背’着的，提起这些事来，不由我不生气。我进了这门子，做重孙媳妇起，到如今，我也有个重孙子媳妇了，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凭着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了些，从没经过这些事。还不离了我这里呢！”（引程甲本第四十七回）

关于贾赦为什么犯了大错，导致失去爵产荣国府被贾政继承的原因，极有可能就是贾母提到的“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老太太显然在暗示贾赦当初“气”死父亲受了教训还不够，又来“气”母亲了。

而贾赦此后含愧装病不敢见贾母，十有八九是对当年事的惭愧，而不应该是小小鸳鸯所导致的。不提。

说完整个经过，终于要讲一下“填限”这个词，如今有些地方肯定还在用，但可能多数地方都没这个词了。所谓“填限”，意思是作“填馅”。原指泥瓦匠砌墙时，往墙内填充砖块泥料，后用作填空子，白做牺牲，有代人抵过、自找倒霉的意思。

早年东北还能听到这个词，大多是家里是“山东家”闯关东过来的老人讲，如今已经基本听不到了。

平儿告诫贾琏聪明点，就别去碰晦气，平白无故触霉头，代父受过被贾母骂，贾琏不听坚持进去，果然就成了“填限”，挨了骂，也是活该。

这个词平日不常见，一句话也能讲明白，倒是贾赦谈鸳鸯的前因后果更有趣，倒借由“填限”这个词延伸解读一二。其中贾母、贾赦都是老狐狸，母子各自一点就透，只可笑贾琏糊里糊涂被骂，也是他咎由自取。

作者：君笺雅侃红楼（vx公众号：君笺雅侃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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