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诺者无过，信赖者有错。究竟谁有违诚信？

【原创】文/汐溟

一方为吸引另一方投资影片，承诺票房不低于10亿，另一方信赖该承诺对影片投资。上映后票房远不及预期，双方就此产生纠纷。作出承诺的一方指责另一方有违基本诚信，理由是在票房失败后追究其法律责任，系将亏损的风险转嫁其一方承担，而且详细阐述达成10亿票房系极低概率事件，本不该有所期待。承诺者无过，信赖者有错。究竟谁有违诚信？

签约及内容

甲、乙两家公司的大股东、法定代表人系多年的好友，此前曾合作多部影片。2022年3月，甲计划投资拍摄某部影片，与乙协商，希望乙一起参与投资。3月10日，甲向乙发送影片项目书，介绍影片项目内容及信息，其中载明制作费3.5亿，票房收入不低于10亿元。3月20日，乙法定代表人在微信中向甲法定代表人询问，“影片票房收入确定能不低于10亿元吗？”甲法定代表人承诺：一定没问题，肯定能超过10亿。当年4月，甲、乙签订《影片联合投资合同》，双方联合投资该剧，影片制作费3.5亿元。乙出资5000万元，甲负责影片的拍摄、制作及发行。但对影片票房未作约定。

履行及争议

影片上映后，票房只有2000万元。乙主张甲未能兑现票房超过10亿元的承诺，而且相差巨大，乙投资目的无法实现，故甲构成构成违约，乙通知甲解除合同，退还投资款。甲认为，其虽然在签约前多次承诺影片票房不低于10亿元，但乙并未要求将该承诺载入合同，故该承诺无效。而且，即便甲作出过票房不低于10亿的承诺，但每年全国上映的影片众多，能超过10亿票房的屈指可数，其难度极高，乙不应该有过高期待。现影片票房收入为2000万元，系正常的商业风险，应共同承担亏损，乙解除合同，系将投资失败的风险转由甲一方承担。

问题

甲的主张能否成立？

评析

为何签约前，甲向乙作出影片票房不低于10亿的保证呢？而乙向甲确认的也是不低于10亿元票房的承诺，10亿元票房收入有何特殊含义？签约前甲向乙发送的项目书载明影片制作费3.5亿元，扣除宣发代理费和宣发费，票房收入不低于10亿元，影片才能收回成本，不会亏损，乙才能产生投资利润。如票房低于10亿元，乙投资将产生亏损。10亿票房收入是乙投资的盈亏分界线。甲、乙均是电影公司，且此前投资过多部电影，应知影片的发行收益分配规则，双方均知悉前述事实。故甲实际上是承诺影片不会亏损，而乙在确认不会亏损后才作出合作决定，与甲签订联合投资影片的合同。

甲承认签约前其作出过影片票房不低于10亿元的承诺，姑且不论其关于该承诺未被载入《影片联合投资合同》的主张是否成立，基于甲作出过该承诺以及乙确认该承诺的事实，本文分析如下：

双方联合投资影片，甲系影片项目的主控方，负责影片的拍摄、制作及发行，需要吸纳乙的投资，通过乙的投资为影片募集资金。乙作为影片的投资方，通过投资获取利润是其根本目的，在作出投资决定前，乙需对该项目作出考察、评估，一方面，乙仅最大可能降低亏损的风险，另一方面乙需评估可以产生利润的最大化的空间。基于通常的商业逻辑，如投资存在大的亏损风险，则投资方不会对项目投资。据此，为吸引乙投资，甲作出票房不低于10亿元的保证，实际上是承诺乙的投资不会亏损，进而打消了乙投资可能产生亏损结果及风险的顾虑。基于甲之承诺，乙虽然无法确定是否盈利以及盈利多少，但确信其至少不会亏损。对乙而言，甲承诺其投资不会亏损，则其投资无亏损的不利风险，该事实对其最终作出投资决定以及投资额有重大影响。甲作出前述承诺以吸引乙对项目投资，而乙向甲确认该承诺的真实性，说明乙对该承诺的重视，得到甲明确回复后乙签订投资合同，说明乙信赖甲所作承诺，该承诺是乙签订合同的主要原因。

纠纷发生后，甲称每年全国上映的影片众多，能超过10亿票房的屈指可数，其难度极高，乙不应该有过高期待，即影片票房能达到10亿概率极低，乙对此应有预判。对此，本文认为，甲作为电影从业企业，对于其所称的前述事实，应该在向乙作出承诺时便存在，而且甲也知晓，但其明知票房能达到10亿的概率极低，为何还作出不低于10亿的保证？既然甲没有兑现承诺的能力，为何还要作出承诺？作出承诺后又以没有兑现能力主张免除责任，作为不兑现的理由，如果该种免责理由能成立，那么在交易中又将如何对待承诺？能否再信任承诺？交易又如何产生？而且，对于影片票房极难达到10亿元的事实，甲预先就知悉，在签约前未提及，在履行不能后却以此抗辩，试想一下，如果调整顺序，在签约前甲告知乙影片票房达到10亿元非常困难，实现的概率很低，乙之投资面临极高的亏损风险，该种情形下，可以合理预见，乙不会投资该影片，合同不会签订。

甲签约前便知道影片票房达到10亿元的可能性极低，也明知自己没有实现票房达到10亿元的能力，但为吸引乙对影片投资，向乙作出不低于10亿元票房的承诺，在乙确认能否兑现时，甲再次作出保证。基于前述行为，甲实现了吸引乙投资的目的，为影片募集到5000万元资金，获取了巨大的利益。反观乙，基于对甲承诺之信赖，对影片投资5000万元，但却只有2000万元票房，应该无法覆盖宣发成本，无任何收入，血本无归，乙基于对甲承诺的信赖，损失巨大。

关于甲关于影片项目只有2000万元的票房，产生亏损是商业风险的主张，本文认为，影片票房只有2000万元，未及10亿的原因系甲违约所致还是正常的商业风险，与甲是否承担法律责任之间没有关联。甲承认作出过票房不低于10亿元的承诺，自有兑现的义务，在其未兑现时，理应承担相应的责任。

《民法典》第七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信原则，秉持诚实，恪守承诺。”典型的商事关系中，双方之间存在给付与对待给付关系，双方为取得合同利益均应支付对价。一方向另一方作出的保障其利益的承诺，另一方基于对该承诺的信赖，支付相应的对价，则作出承诺的一方基于其承诺已经获取某种利益作为回报，而另一方基于其信赖已经付出对价，那么基于公平的原则，作出承诺的一方负有兑现的义务。无论甲之承诺是否被订入合同，其承认曾作出前述承诺，且曾予以保证，即负法律义务，应该履行，如有违反，应承担相应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