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我娶了卖灯笼的瞎女素娥。
洞房夜红烛摇曳,她却推开我递的合卺酒:“快去找盏灯笼来。”
我举着灯笼回房,她突然睁眼——那双灰败三年的眸子竟映出跳跃烛光。
“我没瞎,”她指尖抚过灯笼骨架,“当年大火烧毁我家铺子,爹临终前说仇人灯笼上有记号。”
窗外倏然传来瓦片碎裂声。
她将我护在身后,袖中滑出短剑:“我装瞎三年,等的就是今夜——那人定会来灭口。”
门被踹开时,我手中灯笼照亮来者狰狞的脸。
竟是我堂兄。
正文:
唢呐声穿透王家村薄薄的暮霭,吹吹打打,一路撒下红纸屑,像滴落的喜泪。王诚牵着红绸一端,另一端握在素娥手中。她盖着红盖头,脚步有些迟疑,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小心,仿佛踩在云上。王诚的手心微微出汗,他能感觉到红绸另一端传来的轻颤。素娥的眼睛,三年前那场大火后就再也看不见了,村里人都知道。他能娶到她,旁人多半觉得是他心善,收留个累赘。只有王诚自己心里清楚,他看素娥第一眼,就陷进了她身上那股子沉静又坚韧的气息里,像山涧里一块被水打磨得温润的石头。
“新人跨火盆,日子红红火火喽!”司仪高亢的喊声响起。王诚下意识地握紧了红绸,低声提醒:“素娥,抬脚,过火盆了。”素娥微微点头,在王诚小心翼翼的牵引下,稳稳地抬脚跨了过去。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
拜过天地高堂,王诚牵着素娥进了贴满大红“囍”字的洞房。喧嚣被关在门外,房里只剩下红烛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空气里弥漫着暖融融的烛油香和淡淡的脂粉气。
王诚轻轻揭开了素娥的红盖头。烛光下,她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脸颊被红烛映照得格外柔和。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像蒙着层薄薄的灰雾,空洞地对着前方,没有焦距。王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端起桌上两只小巧的银酒杯,里面盛着清冽的合卺酒。
“素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温柔,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到素娥手中,“喝了合卺酒,往后……我们就是夫妻了。”
素娥的手冰凉,指尖微微蜷缩着。她摸索着接过酒杯,却并没有送到唇边,反而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倾听什么细微的声响。红烛的光在她脸上跳跃,王诚能看到她紧抿的唇线。
“王诚哥,”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王诚从未听过的紧绷,“酒……先放着。你……你快去铺子里,找一盏灯笼来。”
王诚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灯笼?现在?”
“嗯,”素娥肯定地点点头,那只握着酒杯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要快!找一盏……最旧的,不起眼的就行。快去找!”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甚至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温顺沉默的盲女。王诚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洞房花烛夜,新娘不要合卺酒,却急急地要一盏旧灯笼?这太古怪了。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可看到素娥脸上那从未有过的凝重神情,所有疑问都堵在了喉咙口。他放下酒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出了新房。
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洞房里暖融的烛油香。王诚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膛。他疾步穿过寂静的院子,来到前院自家小小的灯笼铺子前。铺子里黑漆漆的,弥漫着竹篾、棉纸和浆糊混合的味道。他摸索着点亮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不大的空间。墙角堆满了新扎的灯笼骨架,案板上散落着裁剪好的彩纸,空气中飘着新纸特有的气息。旧灯笼……最旧的……他焦躁的目光扫过四周,终于在墙角一个落满灰尘的旧竹筐里,看到了几盏蒙尘的旧灯笼,被随意地丢弃着,显然是很久没卖出去的存货。
他胡乱地抓起最上面那盏,也顾不上看是什么样式,吹熄油灯,又匆匆往回赶。灯笼骨架是普通的竹篾,糊的棉纸早已泛黄发脆,边角甚至有些破损。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带着一股陈年的灰尘气。
推开新房的门,红烛依旧静静地燃烧着。素娥依旧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紧交握在腿上。听到门响,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灰败了三年的眼睛,竟精准地“望”向了门口王诚的方向!
“灯笼呢?”她问,声音急切。
“拿……拿来了。”王诚有些结巴,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那盏破旧的灯笼。
就在这时,素娥霍然站起身!她几步走到王诚面前,一把抓过他手中的灯笼。她的动作迅捷而稳定,没有一丝盲人该有的摸索和犹豫!王诚惊愕地看着她——在跳跃的红烛光芒映照下,素娥那双本应空洞无神的眼睛,此刻竟清晰地映出了两簇小小的、跳跃的烛光!那光芒锐利、明亮,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洞察力!
“素娥!你的眼睛……”王诚失声惊呼,巨大的震惊让他几乎忘了呼吸。
素娥没有回答。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旧灯笼上。她修长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细细地摩挲着灯笼的骨架、竹篾的接缝、棉纸的纹理。她的指尖异常灵巧,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章。当她的手指划过灯笼底部靠近手柄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时,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指尖在那里反复地、用力地按压、摩挲了几下。
烛光下,王诚清晰地看到,她脸上所有的急切和凝重,瞬间化为一种彻骨的冰冷和汹涌的恨意!那双刚刚还映着烛光的美丽眼眸,此刻寒芒四射,锐利如刀锋!
“找到了……”素娥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寒意。她抬起头,那双不再有半分灰败、明亮得惊人的眼睛直视着王诚,里面翻涌着王诚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刻骨的恨,有深沉的痛,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王诚哥,我没瞎。”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当年那场烧毁我家灯笼铺子的大火,是有人故意放的!我爹……他拼死把我推出来,自己却被烧断的房梁砸中……”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雾,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恨意取代,“他咽气前,死死抓着我的手说,他看到了……看到放火那人手里提着的灯笼,那灯笼的底部内侧,有个记号!是那人自己做的暗记!爹说,那记号……摸着像……像一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很深!”
王诚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狠狠砸中!他下意识地看向素娥手中的旧灯笼,看向她手指死死按住的那个地方——灯笼底部内侧!一个卖灯笼的匠人,在自家灯笼上做记号?这……这怎么可能?他爹王老灯,一辈子老实巴交,做的灯笼结实耐用,童叟无欺,从没听说过会在灯笼上做什么记号!除非……除非这灯笼……根本就不是他爹做的!是仇人带来的!而那个仇人,放火烧死了素娥的爹!
“我装瞎三年……”素娥的声音冷得像冰,她微微侧耳,似乎在捕捉着窗外细微的声响,眼神锐利如鹰隼,“就是为了等这一天。我知道,当年那个放火的恶鬼,绝不会放过我这个唯一的活口!他一定会来……一定会在我以为获得安稳的时候,来斩草除根!”她话音未落,左手猛地一抖,一道寒光倏然从她宽大的红袖中滑出,稳稳落入她掌心——竟是一把寒光闪闪、刃口极薄、不过尺许长的短剑!那剑身映着红烛的光,流动着冷冽的杀气!
王诚彻底惊呆了,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他娶回来的温顺盲妻,竟身怀利刃,装瞎三年只为引蛇出洞!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就在此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从房顶传来!像是瓦片被不小心踩裂的声音!
素娥脸色骤变!她眼中寒光爆射,猛地将王诚往自己身后一拽!她纤细的身体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像一张绷紧的弓,将王诚严严实实护在身后,自己则面对着紧闭的房门,手中短剑横在胸前,摆出一个戒备森严的姿态!红烛的光在她紧绷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坚毅而凛冽的线条。
“来了!”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野兽般的警惕,“他来了!就在外面!”
王诚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但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想要保护身后这个女子的冲动在翻腾!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目光死死盯住房门。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新房那扇不算厚实的木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外面猛地踹开!门板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烟尘弥漫中,一个高大魁梧、浑身裹着夜行黑衣的身影堵在了门口!他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闪烁着凶残和贪婪的眼睛!那双眼睛如同饿狼,瞬间就锁定了房中的两人!他手中,赫然握着一把沉重而锋利的柴刀!刀身反射着跳跃的烛光,散发出冰冷的死亡气息!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素娥会手持利刃严阵以待,更没料到她身后那个看似懦弱的王诚,此刻眼中也燃烧着火焰。他微微一愣,但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没有任何废话,扬起柴刀,带着一股腥风,朝着素娥狠狠劈砍过来!刀势迅猛狠辣,直取要害!
“小心!”王诚目眦欲裂,失声惊呼!
素娥却异常冷静。她眼神锐利如电,在柴刀劈下的瞬间,不退反进!身体如同灵巧的狸猫,一个矮身侧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刀!柴刀带着呼啸的风声,擦着她的衣襟砍在了空处!同时,她手中的短剑如同毒蛇吐信,快如闪电般刺向黑衣人握刀的手腕!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狠厉!
黑衣人反应也极快,手腕一翻,柴刀横削,格开了素娥刺来的短剑!“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就在两人兵器相交、身影交错的刹那!王诚几乎是出于本能,猛地将手中一直紧握的那盏破旧灯笼高高举起!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恐惧下的慌乱,也许是潜意识里想看清这凶徒的真面目!
跳跃的烛光,透过灯笼那泛黄发脆的棉纸,骤然变得集中而明亮!一道清晰的光柱,不偏不倚,正正地打在门口那黑衣人被黑布蒙住、只露出上半张脸的面孔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黑衣人正因一击落空而暴怒,凶狠的目光扫向碍事的王诚。就在灯笼光柱照亮他眉眼的那一瞬间——
王诚浑身剧震!如同被九天惊雷劈中!他死死盯着那张在昏黄灯笼光下暴露无遗的脸——那粗黑的眉毛,那凶狠中带着一丝熟悉的三角眼,那鼻梁上因为常年皱眉而留下的深刻纹路……尽管蒙着下半张脸,但这眉眼,这轮廓,他烧成灰都认得!
“王……王彪?!!”王诚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彻底变了调,尖锐得如同裂帛,刺破了洞房里的厮杀气氛!
那黑衣人——王彪,王诚的堂兄!在听到自己名字被叫破的瞬间,身体也猛地一僵!那双凶狠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慌乱和惊愕!显然,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以这种方式被自己的堂弟认出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遮挡被灯笼光照亮的眉眼!
然而,就在他心神剧震、动作微滞的这电光石火之间!
素娥眼中寒芒暴涨!她等待的就是这一刻!所有的仇恨和力量在这一瞬间爆发!她借着刚才格挡的余势,身体如同蓄满力的弹簧,猛地弹起!手中的短剑化作一道森冷的银色闪电,带着她积攒了三年的血海深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刺向王彪因为抬手遮挡而暴露出来的肋下要害!
“噗嗤!”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头发颤的利刃入肉声响起!
短剑的锋刃,毫无阻碍地深深没入了王彪的肋间!
“呃啊——!”王彪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剧痛让他瞬间丢掉了手中的柴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左手死死捂住肋下喷涌鲜血的伤口,右手颤抖着指向素娥和王诚,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怨毒和……一丝穷途末路的疯狂!
“是……是你?!”王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愤怒和背叛感如同岩浆般冲垮了恐惧,他指着王彪,目眦欲裂,“放火的是你?!杀素娥爹的……是你?!为什么?!为什么啊堂兄!我爹……我爹待你如亲子!我们家……我们家哪里对不住你?!”
王彪靠着门框,大口喘息着,鲜血迅速染红了他捂在伤口上的手,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死死瞪着王诚,又怨毒地看向持剑而立、眼神冰冷如霜的素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剧痛和失血让他说不出完整的话,但那眼神里的怨毒和贪婪,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为……为什么?”他挣扎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难辨,充满了不甘和一种扭曲的快意,“铺子……本该是我的!手艺……那老东西……偏心!传……传给了你爹……咳咳……”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鲜血涌出嘴角,“我……我盯了三年……那老瞎子……果然……果然留了后手……灯笼……记号……”他怨毒的目光死死钉在素娥身上,“贱人……装瞎……好深的心机……”
他猛地又看向王诚,眼中是赤裸裸的嫉妒和恨意:“你……你凭什么……娶她……过好日子……都……都该是我的……我的!”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伴随着大口涌出的鲜血。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几声急促而嘹亮的鹧鸪鸣叫:“咕咕——咕——咕!”声音穿透夜色,清晰入耳。
素娥闻声,紧绷的脸上神色一松,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她警惕地盯着状若疯狂的王彪,对王诚快速低语:“是我义兄!他来了!外面的人解决了!”
王彪听到鹧鸪声,又看到素娥的神色,眼中最后一丝疯狂也化为了彻底的绝望和恐惧。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他怨毒地扫了两人最后一眼,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嗬嗬声,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靠着门框软软地滑倒在地,蜷缩着,只剩下痛苦的抽搐和越来越微弱的呻吟。
脚步声快速接近。一个矫健的灰色身影出现在门口,是个面容精悍的年轻汉子,手中提着一把还带着湿意的钢刀。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王彪和屋内的情形,对素娥点了点头:“妹子,没事吧?外面三个放哨的,都料理干净了。”他的目光落在王诚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王诚看着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堂兄,又看看持剑而立、眼神沉静的素娥,再看看门口那陌生却带着杀伐之气的汉子,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冰冷。他踉跄一步,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巨大的疲惫和悲凉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缓缓蹲下身,捡起那盏被丢在一旁、沾了些许血迹的破旧灯笼。灯笼底部内侧,那道歪歪扭扭、深深的刻痕,在烛光下显得如此刺眼。他用指尖用力摩挲着那道刻痕,粗糙的触感如同堂兄狰狞的面目,狠狠刮擦着他的心。
三年前那场吞噬了素娥父亲的大火,原来不是天灾。这盏带着罪恶记号的灯笼,就是堂兄王彪丢在现场的铁证!而父亲……王诚痛苦地闭上眼。父亲生前总念叨堂兄手艺好,却性子浮躁,不如自己踏实,所以把铺子传给了自己。原来这点偏心,竟埋下了如此深重的祸根!引来了堂兄的嫉妒,引来了大火,引来了素娥父亲的惨死,也引来了素娥这三年的隐忍装瞎和此刻的浴血复仇!
“他……他刚才说,”王诚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疲惫,他指着地上气息奄奄的王彪,“当年……是爹……把铺子传给了我,没传给他……他就……”他说不下去了,巨大的荒谬感和沉痛压得他喘不过气。
素娥默默收起了短剑,眼中的冰冷恨意在王诚痛苦的神色前稍稍融化,染上了一丝复杂的悲悯。她走到王诚身边,轻轻握住了他冰冷颤抖的手。那只手,不再是盲女的无助摸索,而是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和温暖的安慰。
“王诚哥,”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灯笼的光,能照亮黑暗,也能照见人心底的鬼。我爹的仇,今夜报了。往后……日子还长。”
王诚反手紧紧握住素娥的手,仿佛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他抬起头,看向素娥那双在烛光下明亮如星、不再有半分掩饰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有历经磨难的坚韧,有手刃仇敌后的释然,更有一种看向未来的平静微光。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在这目光的注视下,竟奇异地开始缓缓平息。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浊气、所有的惊惧和悲凉都吐尽。他握紧了素娥的手,也握紧了手中那盏见证了一切罪恶与复仇的旧灯笼,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破茧重生般的坚定:
“天……快亮了。”
窗外,浓墨般的夜色边缘,已悄然透出一抹极淡、极柔的鱼肚白,如同水墨画上晕开的浅灰。一丝微凉的晨风,带着山野间露水和泥土的清新气息,悄然钻过洞开的房门,吹散了屋内浓重的血腥味,也轻轻拂动了红烛上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火焰。
素娥义兄上前一步,利落地将瘫软在地、只剩半口气的王彪提起,如同拖一袋破败的麻袋。王彪喉间发出几声微弱的嗬嗬声,眼神涣散,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王诚的目光从堂兄身上移开,落在素娥脸上。晨曦的微光勾勒着她柔和的轮廓,那双明亮的眼眸映着残烛的微光,清澈见底。他心中的沉重并未完全消散,但一种全新的、带着痛楚却异常踏实的暖流,正缓缓注入。他牵着素娥的手,走到那对燃烧了一夜的红烛前。
烛泪堆叠,如同凝固的琥珀。王诚端起桌上那两杯被遗忘许久的合卺酒,将其中一杯轻轻递给素娥。
这一次,素娥没有拒绝。她接过酒杯,手指温凉而稳定。两人手臂交缠,目光在微明的晨光中静静交汇。没有言语,只有彼此眼中劫后余生的了然和一丝对未来的期许。
清冽的酒液滑入喉中,带着一丝辛辣,随即化为熨帖的暖意。
门外,素娥的义兄已将王彪拖出院落,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和早起的鸟鸣,昭示着新的一天已然来临。
王诚放下酒杯,目光再次落回手中那盏破旧的灯笼。灯笼骨架依旧,棉纸破损,底部那道歪扭的刻痕触目惊心。他沉默片刻,走到门边,将灯笼轻轻放在门槛外沾着露水的石阶上。
晨风拂过,灯笼微微晃动。
他回身,紧紧握住素娥的手,声音沉稳:“走,我们……回家。”这一次,“家”字落地有声,不再是那座被阴谋笼罩的老宅,而是他们共同趟过血火、即将在晨光中重建的未来。
素娥唇角弯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点了点头。两人相携,跨过门槛,将那盏浸染了旧日血泪的灯笼留在身后,迎着天边越来越亮、越来越暖的曙光,一步步走向山下那个属于他们的、崭新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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