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大历史中，小人物的绝境逢生

来源：中国妇女报

《长安的荔枝》试图告诉观众，真正不朽的并非贵妃唇边的笑意，而是小人物在绝境中守护的生命尊严。

■ 莫兰

当卑微小人物被上司与同僚逼到绝境，是束手待毙，还是放手一搏？正在热播的古装剧《长安的荔枝》，试图用一个千年前的官场故事给出答案。《长安的荔枝》由曹盾执导、原著作者马伯庸担任故事顾问，以“跨越5千里送鲜荔枝到长安”这一万分艰巨的任务为引子，牵出朝野暗流涌动、各方拼杀角力的波谲云诡之势，徐徐铺展出一幅从唐朝照进当代的职场生存图鉴，被网友评价为“跨越千年的打工人生存指南”。

一如马伯庸以往的作品，剧版《长安的荔枝》同样聚焦于大时代中的小人物，他们在历史的洪流中微如尘埃，却闪耀着人性的光芒。剧集将镜头从霓裳羽衣转向长安底层，将高高在上的贡品荔枝与一个上林署九品小吏李善德的命运勾连在了一起。同时，又以“荔枝转运”为明线，以“罪证追查”为暗线，布设出一盘惊心动魄的“生死棋局”。

盛唐的长安繁华如斯，却难有小人物的安身之所。雷佳音饰演的李善德忠直木讷，妻子病故后，便与独女袖儿相依为命。为了赎回老宅，他掏光积蓄，又向钱庄贷了款，还向岳云鹏饰演的妻弟郑平安借钱，终于拿到了房契。因一向不擅钻营，不被人所喜，当“在贵妃诞日之前，从岭南运来新鲜荔枝”这个任务落到上林署时，他便被上司与同僚共同设局，被迫接下“荔枝使”这个“掉脑袋的苦差”。

与之相反，伶俐油滑的郑平安虽无官身，却靠着擅长逢迎的“本事”，周旋于大小官员之间。因为祖上这一支被驱逐出家族，他耿耿于怀，一心想重回郑氏家族。尽管疼爱侄女，他却看不起李善德为人处世的“一根筋儿”，避之唯恐不及。

然而，命运的交错终是躲不开。李善德只身抵达岭南督办荔枝转运时，郑平安也奉左相的密令，假扮右相使者来到岭南，意欲套出何有光与右相勾结的证据。二人意外相逢。

自此，明暗双线交织，共同推进剧情。当“明算科”出身的李善德计算荔枝保鲜时间与驿马速度时，“陪酒侍郎”郑平安正周旋于官场暗网；当“农业专家”李善德在岭南试验蜂蜜冰鉴，职场“老油条”郑平安则在长安解剖贪腐链条。这种双轨并进的结构，使故事在技术理性与政治阴谋的碰撞中迸发出戏剧张力。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杜牧的诗句背后，是盛唐最荒诞也最真实的官场寓言。借助平民叙事的视角，《长安的荔枝》撕开了历史的光鲜外衣，对于庞大腐败的唐朝官僚体制的刻画相当辛辣，充满黑色幽默。比如派遣“荔枝使”的圣谕一下，各部官员皆知荔枝“一日色变，两日香变，三日味变”的物性，纷纷甩锅。最后，“边缘部门”上林署的“职场边缘人”李善德成了倒霉的“接盘侠”。而当李善德一改往日的怯懦，打着“圣人”的旗号，死咬着同僚的贪腐软肋时，竟能逼迫抠门儿上司忍痛掏出一笔“出差”的经费。又如高州刺史何有光平时议事啃着甘蔗敷衍，一到斗鸡场就杀红了眼，勾结胡商大肆敛财，表面上对李善德客客气气，实际上玩得一手好太极，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场地没场地，只给了一块“荔枝监”的木牌和一份通行文书。这一幕幕看似戏谑却无比真实的场景，构成一幅活生生的官场众生相。

而“双男主”性格的反差设计，亦蕴含深意。李善德的“轴”和执着，体现了中国传统文人对道德信念和职业操守的坚守，他的内心独白“就算失败，我也想知道，自己倒在距离终点多远的地方”更是彰显了这种精神的可贵。从最初的惶恐到绝地反击，李善德用数学原理优化运输路线，甚至发明“分段保鲜法”……雷佳音“心算快而算计慢”的“窝囊”表演，将“理科社畜”的悲喜剧演绎得入木三分。郑平安的圆滑世故和机智变通，则代表了另一种在复杂社会环境中生存的智慧。岳云鹏此次贡献了演艺生涯的高光时刻，油滑表象下藏着赤子之心，市井俚语与突然的泪光碰撞微妙。当他对仆童狗儿说出“歃血明志？你还是个小孩子，很难活下来的，滚”时，那种从插科打诨到深沉悲悯的瞬间切换，让人笑泪并至。

此外，其他人物如右相、左相、何有光、空浪坊坊主云清、胡商商会会长阿弥塔、胡商苏谅、峒女阿僮等，每一个都性格鲜明、有血有肉，展现了人性的复杂性。

在视觉呈现上，《长安的荔枝》制作团队延续了《长安十二时辰》对唐风美学的追求——李善德长安宅院的灰暗逼仄与岭南荔枝园的葱郁明媚形成强烈对冲；摄影机游走于宫阙阴影与市井烟火间，既有黑泽明式深焦群像，又有传统水墨的非透视构图……

不仅如此，制作团队还对唐朝的建筑、服饰、器物等进行了严谨的考据和精心的还原，从长安城的坊市规制到岭南的自然风光，从官员的圆领袍到女性的齐胸襦裙，从精美的餐具到华丽的饰品，都展现出了唐代文化的审美特质和艺术风格。这种对细节的关注和打磨，不仅让观众领略到了盛唐的辉煌与绚丽，更体现了对传统文化的尊重和传承。

尽管，比之同名原著，剧版《长安的荔枝》加入了一条故事线，又原创出郑平安这个角色和许多书中没有的配角，与脉络简单清晰、篇幅短小精悍的原著已大不相同，但故事的内核仍旧——

在文艺创作中，故事从来都不只是故事。当杜牧诗句化作具象的驿马尸骨与逃荒流民，当“理科破局”沦为权力游戏的工具，剧中借荔枝提出的诘问振聋发聩：在一个等级森严的封建王朝中，个体奋斗究竟是无谓挣扎还是尊严救赎？

李善德的故事还在继续。答案，就藏在慢慢走来的结局里。

历史滚滚而去，人性始终闪光——《长安的荔枝》试图告诉观众，真正不朽的并非贵妃唇边的笑意，而是小人物在绝境中守护的生命尊严。“荔枝会变质，本心不能变”。当岭南荔枝再度挂满枝头，那些被权力碾碎又重生的初心，终将在时光里酿成比蜂蜜更醇厚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