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学术札记《流声——中国姓名文化》连载（54）文人游戏，往往喜争奇斗胜

编者按：即日起，本报连载西北大学文学院教授、西北大学中国文化研究中心主任、中国唐代文学学会会长李浩教授的《流声》。《流声》是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六卷本李浩学术文集中研究汉语姓名学的札记。

作者从汉语姓名的起源、姓名的构成、命名的方式、姓名文化的内容、人工智能时代姓名文化的新功能以及姓名文化的价值等几个侧面,移形换步,透视汉语姓名中所积淀的博大精深的历史文化内涵。作者敏锐地关注到姓名符号在当下信息时代的重要作用与微妙变化,将人们习焉不察的各种称谓和识别方式与姓名文化联系起来进行学理性考察,遂使得本书与坊间已有的姓名读物有了明显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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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运动”中，有一家虫鸟店悬挂了这样一副楹联：“三鸟害人鸦、鸽、鸨；一群卖国鹿、獐、螬。”上联是指当时社会上吸毒、诈骗、卖淫等丑恶现象，下联则用谐音抨击“巴黎和会”上卖国贼陆宗舆、章宗祥、曹汝霖等人，大胆泼辣，痛快淋漓！

嵌字联一般是将人名有意识地安排在上下联的适当位置上。表面上联语自成意思，自有境界，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还镶嵌有人名。如明代末年，洪承畴被俘降清，又奉劝黄石斋也归降清朝，黄写了一联作答：“史笔流芳，虽未成名终可法；洪恩浩荡，不能报国反成仇。”用爱国忠烈史可法与苟且偷生的洪承畴对比，既用了嵌字法，又用了谐音法（“成仇”谐“承畴”）。曾国藩部将李元度，在衢州与太平军激战中惨败，事后有人用“李元度”三字，改成对联来讽刺：“士不忘丧其元，公胡为改其度!”横额为“道旁苦李”。巧妙地将李元度的姓名嵌在上下联和横额中，用语浑然天成，幽默可喜。

联语最主要的是对仗，所以古人有时又以姓名做对仗游戏，既是一种娱乐，偶博一粲，又可见出学问之广博、文思之敏捷。《清稗类钞》载：

朱竹垞曾以古人姓名作对，叶调生广其例，为之补遗，其佳者如：公孙丑，母弟辰；郑小同，杨大异；韩擒虎，李攀龙；陈万年，张千载；直不疑，何无忌；张恶子，郑善夫；殷开山，俞通海；张九思，胡三省；王十朋，陆万友；李桐客，郭药师；郭虾蟆，王鹦鹉；刘黑闼，寇白门；郭芍药，郑樱桃；张红红，薛素素。皆可与“祭仲足，鲍叔牙”等共称佳话。文人游戏，往往喜争奇斗胜。昔东方虬自言后世必以己姓名与西门豹作对，有举“西门豹”属一九龄童对者，童举“南宫牛”以应之。

相传阮元主考时，遇一考生，阮元要考生以其名作对，考生以“伊尹”相答，阮元、伊尹都属割姓为名，故非常切题。1931年，陈寅恪先生曾为清华大学入学国文试题出了一个对属题：“孙行者”。考生有的以《西游记》中的“沙和尚”“猪八戒”相对，甚至还有以“王八蛋”对者，皆未切题。陈先生原来的答案是“祖冲之”，“祖”既是姓，又是亲属辈分之称，正切“孙”字，“冲”与“行”都是动词，“之”与“者”都是虚词，所以成对。据说有一个考生以“胡适之”相对，题面的胡、孙暗含“猢狲”之意，既切题，又幽默，因而得了满分。

此外，还有一种“家联”，其特点只限于具体姓氏专用，并且可以镌楹刻柱，长久保存。例如：“赠梅世泽，怀橘家声。”这是陆姓专用的。前句用六朝陆凯写给范晔的《赠梅》诗：“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主要突出一个“友”字。后句典出《三国志·陆绩传》：“（陆）绩年六岁，于九江见袁术，术出橘，绩怀三枚去。拜辞，堕地。术谓曰：‘陆郎作宾客而怀橘乎？’绩跪答曰：‘欲归遗母。’术大奇之。”意在标榜一个“孝”字。上下联合起来说孝悌友爱是陆姓的家风。

“爱莲世泽，细柳家声”，这是周姓家族的家联。前句典出周敦颐的名作《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意在标榜“清直”。后句典出《史记·周亚夫传》，汉代大将周亚夫屯军细柳营，汉文帝前去劳军，先不得入。后虽经通报，又要遵照周亚夫的军规，按辔徐行。到大营之后，亚夫持兵器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意在强调“严正”。两句合起来是说周姓家风的清正严明。此外，张姓的“九居世泽，百忍家声”、朱姓的“鹅湖世泽，鹿洞家声”、倪姓的“锄经世泽，教孝家声”等，都用家族祖先的懿德嘉言为典故，显扬家世，景慕祖宗。

另如“门榜”，一般横书在住宅厅堂大门顶上，规制大体与匾额相同。如曾姓多悬挂“三省传家”，典出孔门弟子曾参的名言：“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王姓多悬挂“三槐门第”，典出《宋史·王旦传》：“（王）祐手植三槐于庭曰：‘吾之后世必有为三公者，此其所以志也。’”《周礼·秋官·朝士》：“面三槐，三公位焉。”后王祐次子王旦果然当了宰相。谢姓用“玉树流芳”，典出《晋书·谢玄传》：“（谢玄）少颖悟，与从兄朗俱为叔父（谢）安所器重。安尝戒约子侄，因曰：‘子弟亦何豫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玄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后多以“芝兰玉树”比喻子弟成大器。钟姓多悬挂“越国世第”，典出《新唐书》，唐代虔州人钟绍京以擅长书法入直皇城凤阁，诸宫殿匾额，都出自其手笔。后升为皇苑总监。后因安乐公主与韦后合谋杀害唐中宗，李隆基带羽林军进宫诛韦后和安乐公主，钟绍京将皇苑中的花匠役夫等组织起来做内应。事成，唐睿宗复位，拜钟为中书侍郎，参知机务。第二天又进中书令、越国公。另外，如李姓的“凤鸣世第”、牛姓的“五经传家”，也都是夸示家族的门楣。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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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孙 梦

审 核 | 赵梓希

终 审 | 张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