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认真地看父亲

本期作业：参考希尼的《拆分》，写一首给亲人或朋友的赠答诗。诗题自拟，诗体不限。注意诗的对象感，感情要饱满，抒发感情注意节制。

拆分

（爱尔兰）谢默斯·希尼︱雷格/译

1

这是谁，高视阔步到

灰坑去，好像走在队列中，

将一个薄薄的平盘擎在身前，

它刚刚从炉膛底下

抽出，很重，满溢到盘边的

是泛白的炉灰和碎屑，还很烫，冒着火星

风将它们吹进她的围裙上沿，

吹进她的嘴里和眼里，而她不为所动，

向前走，尽力把手里重物端得平稳，

紧攥铁球把手，双手酸疼，

向前走，直到我们看不见她，

磨损的小道在那儿拐到了鸡舍后面。

2

这是谁，比牛高不了多少，

费力地穿过畜栏走向我，

一只手里的白蜡手杖

举起来指指点点，另一只手里

是一根记号笔，他朝一扇摇摇晃晃的

大门顶上坐着的我大喊，

挥着手，喊着什么我听不见的话

混杂在牛叫声、喧闹声里，卡车在

院子尽头发动，贩子们

互相叫嚷，现在又朝着他嚷，

于是他的目光从我这里移开，而我

在听说这个词之前就了解了失落的痛苦。

1

我从未认真地看父亲 文/尘尘

我从未认真地看父亲

但我笃定

熟悉他每一个小动作

高兴时

他两手交织、互搓

有时，会把我高高举起

曾经，我以为他很高大

后来发现我俩只差半个暑假

而现在，他不过是个

爱看体育节目，习惯了

母亲唠叨的小老头

站在故乡的风里

母亲给他照相

可能打开了某个开关

屏幕上，父亲年轻了二十岁

他的目光一如当年

憧憬且充满坚韧

外衣夹克敞着怀

露出内里短袖褶皱

依旧风度飘飘

如果这时他笑的话

你会发现他的牙齿

已经七零八落

颧骨，让它们坚毅

他走在这世间，风尘仆仆

这是他一直

未曾被我留意的父亲的样子

FZ评：尘尘这首作了些修改，原诗特别好，略裁剪便十分出彩。

在单位改了五年公文，每天修改各个部门送来的文件，不少文件送过来一看便知谁写的。有的文件写得不错，略加调整就发出，有的文件见了会吸一口冷气，心想，他们部门的人就不知道好好看看吗？

尘尘这首属于前一种情况，后一种情况后面再说。

这首诗前三段铺垫和交待背景，四五六段集中描写一件事情。

母亲给父亲拍照，大约是打开了相机的“人像模式”（本来有这四字，删除了，感觉这里不宜太仔细）自带美颜效果，照片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让人想起他当年英姿飒爽的样子。

作为儿女的我却知他身体大不如昨，假想微笑的细节设计得特别好，牙齿一露，年轻显露，而倔强的颧骨，又带出父亲老而弥坚的阳刚之气。

开头处，“我从未认真地看父亲”，结尾时，“这是他一直/未曾被我留意的父亲的样子”，说是从未留意，但是一直在意。

祝老父亲一直憧憬且充满坚韧，风尘仆仆地走在这世间。

2

你的模样 文/乐悠然

你的模样

总在我的心头萦绕

想用相机将你的神情捕捉

好动的你，让成像总是模糊

想用画笔将你的萌态描摹

妈妈总是在酝酿和踌躇

想用文字将你的成长记录

笔下的辞藻总是苍白和无力

不知疲倦、白天基本不眠的你

总是让姥姥和妈妈处在烦累中

一出房门就很雀跃的你

总是喜欢让人抱着整日里在花园里游荡

你咯咯哒的笑声、还有干坏事时偷偷的坏笑

总是让我们忍俊不禁、无心再将你责怪

新鲜的玩具和游戏

总是能让你兴奋莫名、喧笑不止

终日在菜地里忙碌的爷爷

总是让你感到很陌生

一直在成长、变化的你

总是在不经意间令人惊奇和喜悦

FZ评：乐悠然提交了两首，选了第二首。前一首写出游之事，“辛辛那提、休斯顿、洛杉矶/香港、重庆”，经历可谓丰富。对于当事人，说出一个地名、细节，同行之人马上会共鸣。不过，其他人难以感同身受。第二首多了这么多细节，便立体许多。

这首诗记录孩童成长之快乐，反复出现一个“总”字。想照相，“总是模糊”，想画像，“总是在酝酿和踌躇”。这个“总”字，一头链接着孩子特定年龄段的可爱行为、举止，一头链接着大人们的疲劳与快乐。

理智告诉我们，顽童的这段属性很短，等待他的必是与其他人一般漫长坎坷的一生，而情感又愿意将这些幼稚童趣的画面，一帧帧保存在记忆中，此为天伦之乐，亦是我们心甘情愿整日辛劳奋力保护的那丝甘甜。

修改建议：第一段与最后一段可删除。

3

给父母 文/绝对或者零

1

小学快毕业时，

你拉着我去给班主任送礼。

教师小区的大铁门紧锁，

你推我向前：“快喊刘老师——”

我对着铁栏杆一遍遍喊，

声音撞上冰冷的楼群。

六楼某个窗口亮着灯，

像沉默的星星。

那时我只觉得羞耻，

多年后读韩江的诗：

“没事了，没事了……”

母亲颤抖的手按在孩子的背上——

我突然明白，

那天的风有多冷，

而你的无措，比铁门更硬。

2

初中毕业前，

家长会结束，

班主任把你单独留下。

你站在讲台边，

像一棵被修剪的树。

我不记得他说了什么，

只记得你不服气的背影，

和老师微微抬高的声调——

“这样下去，孩子怎么办？”

后来，我也站在教室门口，

听老师数落孩子的不是。

阳光斜斜地切过走廊，

我突然想起那天的你，

倔强地站着，

像一棵树，

固执地相信泥土。

FZ评：绝对或者零这两首，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希尼的《拆分》，第一首写母亲去倒炉渣，第二首写父亲在与牛贩子们交谈，两处生活细节写出父母一瞬间的剪影与真相。

绝对或者零也选取了生活中的两个画面，写出了父母细节真实的一面。

是否，还记得《黑客帝国》中躲子弹的那个画面，基努·李维斯后仰下腰，子弹穿透空气，贴身而过，镜头360度全景回转。震撼人心的细节描写，也当有此等力量，它不在于如何宏大或离奇，而在于微妙、传神，然后，秒懂。

第一个画面，应是母亲。母亲带我去送礼，对于刚小学要毕业的小朋友来说，哪里懂得这些人情事故。但多年之后，读到韩江的诗句，突然明白那一刻，“那天的风有多冷，而你的无措，比铁门更硬”，原来，母亲比自己更慌张。

第二个画面，应该是父亲，家长会留堂被老师训话，多半不是什么好事。多年以后，当我也站在教室门口听老师数落孩子时，也瞬间秒懂了父亲当年的心情。自己的孩子，当然选择相信。

一个慌张，一个自信，都是对骨肉无差别的爱，抒情到位又节制，全场最佳，希尼见了都要竖大拇哥。

4

五分钟圆圈 文/鱼之介

你在我的周身

画了一个

五分钟的圆圈，限时合理

命我给出答案

瓦釉抵抗暖阳

皓石的眼睛很凉

你的耐心，玻璃鸽羽

举起驯悍妇的布鞭

我蜷缩在小小圈的边缘

战栗的小星

碰触苍穹边界

你的呼吸一下下撞击

与胆怯，秃颓，隐藏的

指钳

嵌入你脆弱的胸肋

我们是

合卺杯里

拉菲，豆汁

与月桂馨香的凝水

咽下眸子里开出

的夜合花

看屏幕上

情侣们拉着手跳赴余生峻海

浪与碎屑

被助产钳一颗颗夹落摇篮

邻家前庭，开满佯装喜剧的蔷薇

或后窗荒墟一个孩子

用断枝

逗弄一只伤翼

有谁定义爱情这无端，更无畏

的副词

两个宇宙

两根交弧线

两根并肩的弦，紧绷在

温软如泪水的琴身

合奏五分钟的柔媚与隐忍

是谁？在注写

这悠长生息的瞬间。

FZ评：鱼之介的诗难评，在于他经常有一些天外飞仙式的联想和词语。

像这一句，“我们是/合卺杯里/拉菲，豆汁/与月桂馨香的凝水/咽下眸子里开出/的夜合花。”

这一句，不烧掉50cc脑浆估计看不懂。

合卺，古代将匏瓜一剖分二，婚礼时新人各取其一饮酒，以示合二为一，称为合卺礼，后世演变为交杯酒。鱼之介这一句，拉菲、豆汁、月桂凝水，一口咽下，双双眸子里开出夜合花。夜合花，夜香木兰，花朵白色，入夜更香，涌出一股温馨的暗示和隐喻。

其他几段亦如此。结尾一段入题，直写爱情，“两个宇宙/两根交弧线/两根并肩的弦，紧绷在/温软如泪水的琴身/合奏五分钟的柔媚与隐忍”，到底是“柔媚”还是“隐忍”，还“合奏五分钟”？

那你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朝的是什么海，渤海、东海还是南海？开的是什么花，茉莉、玫瑰还是牡丹，到底啥意思？

一字字，一句句，解释清楚就没意思了。

个人很欣赏鱼之介的这些有趣的联想，但也一定提示一下，警惕这种联想太过跳脱、私密，变成自得其乐、他人难解的无头谜题。

最后，删除前两段，标题改为“合奏”，或更出彩。

能理解，先写了前两段，才有了三四段，前者是初心。而完成之后，三四段感觉已经有了独立的生命，反而是一二段多余了。这是忘记初心吧？不，初心仍在，只不用时时顶在头上。

5

父亲 文/钢火熊诗

凌晨四点第一轮鸡鸣，

父亲起床，在院坝中站成一块石头，

玩着一个古老的农耕民族流传的游戏。

手臂砸下一个瀑布，然后抓起石夯

站成华山。

这座华山的威严险峻

让一个又一个游牧民族

一个又一个出游他国不归的人，

觊觎中原大地日复一日平静古老毫无新意的鸡鸣耕种的意图，

在一次又一次启航征服中

--又被沉没。

然而父亲还是那样安静，对偷看的我说：

不怕千招会，就怕一招精。

看着似懂非懂的我，他笑笑，继续拉着石夯左右引流，

仿佛长江从他两侧冲过，他正艰难地抵住冲击，踩着坚实的大地逆流而上。

这个记忆常常让我想起很多个逆流而上：

在某天卫青用战车逆风结阵骑兵逆风而上两翼包抄。

后来诸葛亮分两路逆水入川建立蜀汉白帝托孤。

后来李靖逆着正月的西伯利亚北风与三千敢死队放弃后勤日夜兼程。

又后来是贞观之治

又后来苏轼发明东坡肉东坡豆腐，发明东坡羊脊骨，发明烤生蚝。

又后来某个无名书生写下了万里长城都江堰灵渠，京杭大运河坎儿井，

紧接着又有人写下三峡水利南水北调青藏铁路川藏铁路，十万高铁嫦娥六号沙漠合围。

我想起了很多很多，

也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段时间他和他的伙伴还被称为病夫，

如今他们再次与太阳赛跑。

FZ评：直接改，因为这就是后一种情况。

凌晨四点第一声鸡啼

父亲必定起床，在院坝中

玩一个古老的农耕民族游戏。

手臂砸下一个瀑布，

抓起石夯，笔直如华山。

历史上一个个游牧民族

一个个出游他国不归的人，

他们眼中的中原大地，平静古老，

毫无创意。于是一次次扬帆

启航、征服，沉没。

父亲安静地看着，似懂

非懂的我，继续拉着石夯

左右引流，仿佛长江从身侧冲过，

他正艰难地抵住冲击，

踩着坚实大地，逆流而上。

拿到一根海参，为了做好，又买了鹿茸、花胶、燕窝，一锅炖了，味道怪怪的，拧巴、杂糅。另外，引用历史典故贵在经典、贴切，不宜攒鸡毛掸子。海明威冰山理论对诗歌同样有效。你知道的东西有100%，你写下的只有10%即可，让读者帮你一起更有效、丰富地完成，面面俱到的是产品说明书。

佩服钢火熊诗的勇气，每天写10句，错9句半，至少还有半句对，而不是怕不完美，一句也写不出来。

但我以为，真正的狠人能对自己动刀。

6

炉果 文/李茂林

每当我在楼下糕点店里看到炉果时

父亲就会从县城回来

从包里拎出两个小方凳子似的纸包

告诉妈妈，这是炉果，不能吃

五月节那天

父亲和我说：我要回县城上班了

父亲在家的两天时间很短

还没有文具盒里的格尺长

我问父亲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父亲说：下月开工资的时候

我看着父亲说：太长了

这跟冬天里的黑夜没有多大区别

父亲临走时掀开了家中长方形木柜

随即问妈妈：炉果呢

好像也是问我

妈妈走近木柜前往里看了看

回过头来看了看我

似乎要说什么

却又停住了

别问了

总不能把我们的儿子当成炉果送人吧

现在，只要一看到谁走进糕点店

我就会想，父亲该回来了

一定带回来两包炉果来

FZ评：略修改两小处，不具提。

首先科普一下，炉果，东北点心，糖油混合，外沾芝麻，焦酥香脆。

茂林兄讲的是一个童年趣事。

父亲从县城带回两盒炉果，可能打算送人又或什么原因收了起来。怕家人不小心吃掉，于是故意说这炉果不能吃。等到要返城里，发现炉果不见了。父亲看母亲，母亲只说不知，其实二人心知肚明是娃娃嘴馋吃掉了。

从此之后，关于炉果，便与父亲的记忆混在了一起。

小时候，我父亲去爷爷家时，会到当地利民炸货店买上一包炸肉，一包炸藕盒。那时这些是稀罕物，买时要排长队。站在队尾，闻着香气，眼见得越来越近，嘴里不由跟着生出津液。买到后，父亲会拣一小块炸肉送到我嘴里，那一刻的香美，终生难忘。

很多人，关于父母的记忆，难免与美食混合在一起，既源自独特的气味和口感，更因为当时自己被父母呵护的那份感觉，在此诗中浓缩成又是戏谑又是敲打的一句，“总不能把我们的儿子当成炉果送人吧”。

7

火车票 文/方政

出发前电视机旁的火车票，

回来时，仍然摊在那里。

母亲的世界有些东西开始透明，

每天看的电视剧，每天脸盆洗衣时

对着的海尔滚桶。好消息是她不再

拒绝新鲜事物，只是还保持着

对塑料袋的偏爱。儿子小时的牙刷

被包裹着，从洗手盆下抽屉翻出来时，

我俩坐在厕所门口新买的招财猫地垫前，

文物一样端详十几分钟，放了回去。

最近母亲学会了变魔术，手里的物品

一挥便不见了，任谁都找不到。

对于水电燃气，她变得异常敏感，

开炉灶后一直站在厨房，或者

一遍遍敲门，提醒纸别丢进马桶。

本以为这是记忆衰退，她又突然

准确喊出齐鲁台每位主播姓名，

仿佛都是我的兄弟姐妹。

得意的，是一起出门遇到邻居，

母亲会让我喊阿姨、叔叔，一如

四十年前，她会不经意地转身

自信蹒跚而去。但她对所有台阶望而止步，

那是前年车祸的旧伤，让她经常

边找东西，边咒骂那个司机的名字。

又要走的早上，母亲停下手头

所有事情，坐在沙发上，盯着我

做所有事情。迈出大门，我才听到

一块石头，同时从两侧跌落。

FZ评：本次作业写赠答诗，并非父亲节专场，写一首讲母亲的诗也是可以的，不过也并不是没有关于父亲的事情可讲。

昨天下雨，和儿子在家看了半部《铁血战士》动画片，然后开始聊天。第二天是父亲节了，说起相关话题。我回顾了自己与父亲，也就是儿子爷爷的一些往事。

最后告诉儿子，我与你爷爷当年走了很多弯路，导致我们彼此虽然很深爱对方，都想为对方做些什么，却造成了一些不可挽回的损失。

每念及此都会莫名失落，每年父亲节都是如此。

“希望我们之间，不要再犯我与你爷爷曾经犯过的错误，开诚布公是亲人间最好的沟通态度，不要再打着都是为了你好的旗子，做出令对方受伤的事情，尤其是父子之间。”

不要隔心。这是今天，想对天下间的父亲和他的孩子们想说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