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期
我有段时间没看“都市放牛”发朋友圈了。
“都市放牛”是新疆若羌县公安局依吞布拉克检查站站长杨松涛的网名,是一名在若羌无人区驻守了33年的警察。
若羌是我国面积最大的县,202298平方公里面积,相当于两个浙江省,和可可西里之间就隔着一座阿尔金山。
2023年的秋天,我曾去那采访,和杨松涛及他的战友们一起相处了一周,在被千里无人烟的大自然震撼的同时,我被他们在“绝境”中的坚守所震撼,回来后写了《在无人区,无人喝彩》。
真水无香第139期(2023年12月8日)
此后每个中秋节,我都会给遥远的他们寄出祝福,寄出真水无香的“警察月饼”,是情谊,也是问候。
杨松涛的朋友圈,有时是记录他们救援路上的见闻,有时是荒原风景,有时豪迈地写首诗词,“才结楼兰事,又闻金山险。已是六月酷暑季,犹有雪花俏。俏也不倾心,只等喜来报。待到平安归来时,俺在风中笑。”有时感情细腻,“每一次出发,都有一种对不确定性结果的恐惧”“在高原上,你永远要保持对自然的敬畏。”
哪怕前路冰封万里,脚步也绝不迟疑
然而,2024年之后,他再没在朋友圈出现了。我隐隐感觉不对劲,微信上问杨松涛最近怎样,他总回复,让我放心,一切都好,还邀请我再去。
谁能想到,他竟然走了。
前阵子,好久不联系的他的战友小虎打来电话,说:“杨局走了。”走了?调去哪儿了?“他去世了,4月30日离开的。”
难以抑制的泪水夺眶而出。往事一幕幕掠过,翻到采访记录,写的那篇文章,那些对话仿佛就在眼前。
“老丛去世那天晚上,正好是大年三十,老丛妻子打来电话,‘老丛走了。’一开始,杨松涛没反应过来,愣了下,‘我说走了?往哪走了?’‘他过世了。’杨松涛放下电话,感觉一片空白。”
文中这相似的一幕今天同样的发生在我的身上。
这一切如此的不真实,难以置信。就在前不久,我还在联系厂家,准备一台高压氧舱代表真水无香公益送给他们检查站,这是之前采访时我提起过的。我没来得及告诉他,来不及再见他,来不及告别。
2023年9月我来检查站访问时,小狗毛豆跑前忙后热烈欢迎。黄蓉 摄
听小虎说,去年3月,杨松涛在北京培训时,咳嗽实在扛不住了,一去医院检查,确诊得了肺癌,需要立即住院治疗。
杨松涛生病应该有些日子了。
那次我去采访,在采访别人的时候,从隔壁房间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但他总是说自己没事。小虎说同事们曾多次劝他去医院看看,但他总说等忙好了这次或那次任务、办完了这样或那样的事情后就会去。
但检查站的工作,哪里有停下来的一天。
每年,大型救援至少有十几次,每一次出发,他们都有一种对不确定性结果的恐惧,每次赶赴现场的路其实无路可走,他们要想办法找路,每次救援光路上时间就要十几个小时起步,有时甚至要开50多小时的车才能到达救援地点。
千里的路,若是只能,陪你风雪一程,就不枉青春。
高原缺氧、极端环境、超负荷运转,早已透支了他的生命。他其实自己知道,那次采访时,他告诉我一些同事过世了,“没办法,我们都是严重透支,心肺扩大,心肺肿,都很正常”。那次他还说到自己前一年元月去体检,肺功能检查,相当于是70岁老汉的心肺功能。“我们这平均寿命一般70岁不到。”
可能是为了不让家里和战友担忧,诊断为肺癌后,他一个人在北京与病魔抗争了5个月,是他离开检查站最久的一次,也是他能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最长的时间,遗憾的是,那是病床。
从妻子陈飞事后的回忆当中,可以得知最后的离别场景,实在是过于残酷。
今年4月开始,在北京住院的杨松涛病情开始恶化,一次就能从胸腔抽出3000ml的积液,止痛贴三张都挡不住剧烈的疼痛。
杨松涛的心,在这片高原上。
“想家人,想回新疆,想回检查站看看……”弥留之际,在北京治疗的杨松涛用微弱的声音对妻子说。
家人懂得他的心思,带他回家。
五一前夕,路上都是放小长假的人群,也有很多自驾的人已经开上车,前往新疆、内蒙这些大漠,寻找自由的天空。而杨松涛的救护车也夹杂在度假的车流中,争分夺秒地回自己的故乡。
途中杨松涛越来越虚弱,清醒的间隔,他在视频中跟76岁的老父亲说:“我撑不住了,对不起,爸爸。”等在库尔勒的父亲沙哑地嘶吼道:“你绝对不能投降!你要挺住!”
只是这个归途太过漫长,从北京到库尔勒,将近要4000公里。
到内蒙古呼和浩特的时候,杨松涛的血氧饱和度降到了60多,不得不就近到医院进了抢救室。
经过抢救后,血氧饱和度上来了,他们又继续向着新疆赶路,只为能再看一眼熟悉的故土。
救护车在高速路上飞奔。4月30日凌晨,在距离家乡还有1800公里的内蒙临河,杨松涛的血压持续降低。1点20分,杨松涛闭上了眼睛。儿子抱住妈妈,哭着说,爸爸解脱了。
我不敢去想那救护车上的哭声,雪山听到了,远方听到了。
最后一程,是妻子、儿子和弟弟一起陪他走完的,在一辆救护车上,这是杨松涛生命中最后的团圆。
他终于回家了。
我想,杨松涛是离不开那个有别于城市的平行世界的,那里在召唤他,他已经把自己揉进了那里的山、水、路,他爱着那片土地上所有的生命。他舍不得离开。
杨松涛生前说,他喜欢每个生命都有它最自在的样子,我想,在高原上穿行,才是他最自在的时刻吧。
高原上自由自在的生灵。
我想,或许召唤他的,还有那些当年出生入死的伙伴们。
2012年在“死亡谷”救援中和杨松涛搭档、时任若羌县公安局治安大队大队长的丛建坤,两人共事近20年,年龄相仿,都喜欢摄影,彼此很投缘。两人一起几次深入阿尔金山腹地,几次濒临绝境。后来,老丛因为身体不好,提前退休了。
2017年春节前,杨松涛和老丛夫妇一起吃饭,他跟老丛约定,说等老丛恢复身体,他退休了,到时两人一起去阿尔金山拍照片。老丛笑呵呵地说,自己好多了,但有点麻烦,他1天要做4次透析。
老丛失约了,第二年的大年三十,他走了。
无人区之所以被定义为无人区,是因为像杨松涛一样的他或她,来过。
先走一步的还有田建军、王世林等,都是生死共赴的兄弟,他们走的时候,也都不到50岁。每次,队友离开,杨松涛没法接受,每次,他都会有短暂的瞬间是空白的。
杨松涛生前会去他们的墓地,看一看老朋友,在那坐一个下午。他说,人是有灵魂的,他和他们之间有着某种感应。
或许他感应到了老伙伴的想念了吧。他也舍不得他们。
上次采访时,杨松涛感叹:我一直挺知足的,作为我来讲,该给我的不该都给我都给我了,我觉得上苍对我挺眷顾的。个人一等功,这在公安上,全国公安一等功80%的人在地底下躺着,15%的人要么在床上,要么在轮椅上的,只剩5%的,像我这样才活蹦乱跳的,就是其中一个,我说句不好听,这是不该给我的东西。
如今听来,真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在其中。
大多数人前行的勇气,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一方安宁,有人守护。
记得第一次见到他,蓝天碧日之下,小山坡上,在依吞布拉克公安检查站空地上,瘦削的他站在阳光下,近视眼镜后面看不清真实的长相,因为他实在是太黑了。我握着那双传说中的树皮般粗糙的大手,忽然有种恍惚。
很遗憾,我没有用影像记录下这一刻。因为他说,他喜欢摄影但不喜欢给自己拍照,所以我也不勉强。他也让我尽量多写战友们,他们都是他的骄傲。
这成了我的遗憾,采访时没有记录下更多他的身影。临别,我征求他的意见,我们一起拍张合照吧。他同意了。拍照时,和他寸步不离的小狗毛豆也入镜凑了热闹。
或许因为苛刻的环境,照片上,黑黑瘦瘦、戴副眼镜的他看起来苍老,他走的时候才53岁。
这样一个身影在闹市人群中,或许毫不起眼,但只要在每个救援现场,在一次次的“才结楼兰事又闻金山险”马不停蹄的救援中,他就是现场的定海神针,他是困顿中唯一的光,像照得人睁不开眼的阳光。
34年前,1991年,20岁的他分配到阿尔金山腹地——若羌县公安局依吞布拉克派出所,当时派出所还是一排泥土房子,3个人一只狗,其中就有杨松涛,在高原的最空旷处,有着杨松涛和战友们并肩守护的岁月,也留下过杨松涛的鲜血。
杨松涛走过的每一段路,都不是坦途。
像电影《可可西里》里描述的一样,和盗猎者的阻击战,杨松涛和战友也经历过。他的身上有着枪伤,是那个年代留下的,腹部的两个贯通伤口,但他从不示人,知道的人很少很少。
那次采访时,杨松涛说的那句话让我记忆犹深。他说:“在盗猎现场,小羊羔睁着眼躺在母羊身旁,皮子被剥得干干净净。”他说话时,声音厚重,带着悲悯。
正是有着对生命的深刻怜悯,他和队友经历过十几次大、小规模的阻击盗猎战,他们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生灵。最多一次以4人之力,抓获70多人的盗猎团伙,缴获藏羚羊皮2700多张。
如今阿尔金山的藏羚羊种群数量已从最低谷的不足2万只恢复至6.8万只,野生动物在这片净土上自由奔跑。
那些生灵,那些呼吸,就是守护的意义。
从濒危野生动物,到陷入绝境的探险者、旅游者,在杨松涛的心中,生命的力量重如千钧,无与伦比。
也是因着对每一个生命的尊重,他在每一次的救援行动中竭尽全力从不放弃。
从2012年检查站成立到目前为止,12年里,200多次救援中,凡是接到被困者求助的报警,每一次,最后都成功找到了,杨松涛他们没失手过,更让人欣慰的是,每一名被救的人都还活着。
上次采访中,杨松涛总把检查站的00后90后叫做“孩子们”,在这些孩子们眼里,杨松涛像父亲,“严厉起来,吓死人;慈祥起来,爱死人”。
这里的人们有更好的选择,可还是心甘情愿留在这里。
吃菜难,想办法建大棚;排汗难,想办法建汗蒸房;见不到花红叶绿,想办法在室内广场种;没有专门场地健身强体,想办法建篮球场、羽毛球场,支起乒乓球桌、台球桌;没有休闲娱乐场所,想办法搞个专门吹拉弹唱的地方……连每天吃什么更好、怎么吃更合理,他都要关心到。
隔着遥远的距离,这几天我相继联系上了他的孩子们,听他们的回忆,听他们给我发来的各种讲述录音,感觉孩子们的天也塌陷了。
杨松涛的离开,让他们觉得突然,他们谈到他,会笑,会哭,会沉默。他们讲述的每一个字,都那么的痛彻心扉。
蔡伦国是若羌县公安局依吞布拉克派出所所长。从他成为警察那天起,18年来,就一直和杨松涛在一起工作,亦师亦友,如兄如父。
他最刻骨铭心的一次救援经历是在2007年的冬天,位于海拔3600米的红柳沟。
大雪连下了三天三夜,路上的积雪有1米多深。1200辆车、2600余名群众被困红柳沟里,粮、油将尽,从报警人电话里的声音就能感受到绝望的气息正在蔓延。
“15公里的雪路,还要背着一堆救援物资,全靠徒步,我们能走到吗?就在我内心疑惑时,师父嘶哑的嗓音穿透了风雪:‘走!爬也要爬过去!’”
就这样,骨瘦如柴的杨松涛带着十多个民警,一头扎进齐腰深的积雪往前走。寒风如刀,滴汗成冰,缺氧更让走的每一步都像背负千斤。然而,蔡伦国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始终走在最前面,虽然他也喘着粗气,却从未停下脚步,哪怕一分钟。
后来他问师傅,你是哪里来的力量?杨松涛说:“有人在等着我们,必须快点赶到!”
“那15公里,对于我们来说是艰辛的,但对受困群众来说,可能就是生死。当满身疲惫、浑身是雪的我们出现时,受困人群发出了欢呼。”
从他们开始选择与高原为伴,就知道往后的每一步,都不容易。
随后,清障、推车、抢修……五天四夜在野外连续不停,本来就瘦弱的杨松涛,疲惫得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但他依然用手势指挥着交通。有位群众离开时,含着泪向他竖起了大拇指,那一幕,永远铭刻在蔡伦国的脑海里。
他说:“这仅仅是师父无数次冲锋的一个剪影,他总是在用行动指引我,从警之路该如何去走。”
还有一回,两名工人被困阿尔金山腹地,车辆深陷70厘米虚土。此时的阿尔金山,夜间气温降至零下20多度,救援车辆9次深陷泥沼,没有信号,没有方向。
“说实话,当时的我都有些绝望了。但是师父靠着对山区的熟悉和老练的经验,把我们带了出来。280公里,27个小时,最终成功将2名被困工人安全救出。”
“我曾想,那次救援如果没有师父,我会不会就回不来了,每每想到这里,我都有点后怕,但是师傅总是提醒我:怕就多练!”
此后,师徒俩又多次一起走出绝境,每一次跟在他身后,蔡伦国都被杨松涛的勇气和坚韧所感染,每一次绝境逢生,都让他更加明白,在阿尔金山,没有退缩。
刘青军也是杨松涛带过的兵,与他朝夕相处的四年零七个月,是他最珍贵的记忆。
2020年刘青军刚来时,执勤点连个岗亭都没有,一站就是一整天。八月天,裹着棉大衣还冻得手指僵硬,登记信息都点不准屏幕。高原反应折磨得人头昏脑涨。
那时,望着茫茫戈壁和似乎永远刮不完的风,他也在心里无数次问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苦寒之地?这个问题的答案,从他遇见杨松涛那一刻起,逐渐清晰了。
那天是小刘第一次值夜班,心里发怵。一个戴眼镜、皮肤黝黑、身形瘦弱的人巡查到这里。
“他一下就看到我反光背心上的胶条坏了,没法粘牢。他眉头紧皱:‘这怎么行?!一会儿有大批车过来,都是大车,有盲区。你这背心反光条坏了,晚上多危险!’他立刻让人找来一件新背心给我换上,还亲自把我拉到防撞墩后面站好,反复叮嘱:‘就站这后面,千万别乱跑,等车停稳了再过去!安全第一!’”
那晚,他每次巡查到小刘这儿时,都会提醒一句:“注意安全”。离家千里,那是小刘第一次在高原感受到家人般的、踏实的温暖。“他不是站在高处指挥,而是俯下身为我们挡风的人”。
杨松涛独自与病魔抗争了5个月,那是他离开检查站最久的一次。
“8月17日,他回来了,由于他隐瞒了病情,因此,我们不知道他生病了,大家兴奋地围着他,和他讲述近期检查站发生的点点滴滴。当他看到我时,他说:‘青军呀,几个月不见,你看着瘦了,这可不行,得多吃点饭!’”
他像往常一样,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松土、种树、浇水、聊天……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事后,孩子们才从侧面了解到,他们的杨局生了这么严重的病。
去年12月6日,杨松涛又一次挣扎着回来了。孩子们忍着心痛问他:“局长,都说您要调离高原养病,不回来了?”他沉默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不走,我不走,这里,我还得守着。”
没想到,这次见面,是最后一面。那个时刻喊他“注意安全”,让他“多吃点饭”的父亲一样的男人,永远地走了。
杨松涛在检查站食堂为孩子们烧菜。梁桐 摄
检查站的陈震,是仅有的两个00后之一。
“这次休假回去,别忘了‘五个一’!”这句话,成了检查站送别休假战友的“标配”。
这是杨松涛给回家休假孩子们定下的小任务:给父母洗一次脚、洗一次衣服、转一千块钱、做一顿饭、读一本好书。他说:“你们离家远,见父母不容易,回去好好珍惜,这些小事做到了,比什么都强。”
“说实话,一开始我也觉得难为情。给爸妈洗脚?多别扭啊!父母的第一反应也是拒绝。可当我们真的蹲下身,捧起那双布满老茧、为我们奔波了一辈子的脚,看到水盆里倒映出他们眼角的泪光和脸上深刻的皱纹时,我的心猛地一缩:我们在长大,他们在变老!原来,一句‘爸妈辛苦了’远不如这一盆洗脚水来得实在。”
杨局用这朴素的要求,让年轻的队员们真切触摸到了孝心,也明白了他的苦心:忠诚不是虚无的口号,它始于对家人的感恩和关爱。
就是在这样的一次次走访中,杨松涛变成了若羌的座标。
陈震回忆,杨局对老百姓有着发自内心的爱。风雪路上,只要碰上堵车,他毫不犹豫把自己车上所有的食物挨个分发,给予关照。
杨局经常叮嘱年轻的队员们,在执法管理过程中,一定要对老百姓态度和气。他说:“你设想一下,假如是你的父母在路上犯了一些过错,有人这样训斥他们,你心里能安吗?”
梁桐跟随杨松涛出警次数最多,每回都是他开车。梁桐也是在杨松涛身边陪到最后的孩子,陪着他在北京治病,也陪着他长途奔波魂归故乡。
梁桐记得,其实他在2012年就知道了杨松涛,因为那次中央电视台播放的《50小时的生命接力》他看了,对高原警察们的精神佩服之至。
没想到的是他部队复员后也从了警,被分配的地方就是杨松涛带的检查站,当年心中的偶像成了自己的领导。
和杨松涛的第一次救援就在他心中留下极度震撼的印象。途中车辆深陷雪窝,杨松涛二话不说,立马跳下车,单膝跪地,徒手去掏车轮下的积雪。
梁桐说:“杨局,您指挥就行!我来掏”杨局却抬起头反问:“有区别吗?你掏我掏有啥区别?”在他心里,从没有领导的特权,只有同生共死的战友情。
梁桐永远记得2022年8月的那次救援。茫茫黑夜,55个小时,900多公里,三分之二的烂泥路、洪水和沼泽。救援队陷车26次,迷路11次,终于在黑暗和寒冷中找到了失联的旅行者。当他们哭述着说:“家人悬赏30万,没人敢来”,杨局用沙哑的声音回复着:“人齐了,我带你们回家。”
没人知道,回来后他咳出的痰里都带着血丝,他并非无所不能啊,他只是把心永远留在了阿尔金山。
梁桐说,他很清楚杨局的身上都是病。无人区里,几天几夜喝不上热水、吃不上热饭是常事。长期的折磨,让杨松涛的胃被切除了二分之一。每次进山,他的救命粮就是几块糖。因为他几乎吃不下东西,只能靠糖分硬撑着维持体力。
他毫无保留地把多年积累的救援经验传授给孩子们,身体力行地带出了一拨又一拨救援骨干。 “铁打的老杨,流水的队员”,不是一句传说,是队员们对杨松涛的尊敬。
儿子走得突然,杨松涛的父母还沉浸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中。
杨松涛在救援路上砸冰取水喝。依拉木 摄
“我也在依吞布拉克工作过,工作环境非常差,早些年石棉厂飘出的粉尘,一定会危害到肺。阿尔金山路途也很恶劣,我当时就想,要出问题,就是这两方面。”杨松涛的父亲杨泽民今年77岁了,杨松涛的离开,让他满心伤悲。
老人做过中学老师、当过企业干部,说起话来非常理性:“当他分配到依吞布拉克工作的时候,他的母亲特别给儿子说,人家能待,我们就能待。他待了这么多年,应该是适应了那里,习惯了那里。”
老人知道儿子忙,“他至少20多年没在家过过春节,所以,我们也就习惯了。每次都是开会啊、出差啊,顺路过来看看我们。常常是打着电话进家门,和我们说不了几句话电话又响了。也就十分钟吧,他就急匆匆地要去办事。”
杨松涛生前没有告诉父母自己生病的事。今年4月1日,老人的朋友告诉了他们,父亲心疼地打电话去“质问”,“我说,有的病是凭意志可以战胜的了吗?他照样说,没事。”
老人的回忆令人心酸,“我们不指望他,我做了三次手术,他都是事后才知道的。他妈妈做胆囊摘除手术,那是他来库尔勒出差时碰到了,前期打消炎针时,他陪了一下,还没做手术,他还是不得不走了。”
杨松涛确实有忙不完的事。梁桐 摄
“山上一堆子人、一摊子事,他不在心里不踏实。我们不是怪他,不是伤心,是心疼他、理解他,所以家有啥事都不想惊动他,这算是对他的支持了。”
陈飞一直以为丈夫可以坚持几年,“我也没想到他走得这么快。”
在家里,他一开始也瞒着。妻子陈飞察觉到了异样,大热天的,在家穿着长袖,她掀开他的衣服,才发现他左肩膀上的留置针。儿子还发现他扔掉的中药袋子上有“肿瘤医院”几个字。
杨松涛宽慰妻子说,说自己在北京检查时,发现肺上有病变,医生说只要定期去做靶向放疗就能治愈。
杨松涛最后的日子里,妻子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在北京医治的那段日子,他还报了一个线上班,在手机上学习摄影课程。有几天她发现丈夫一直看一种新机型,翻来覆去琢磨,就说:“你喜欢就买呗。”
杨松涛笑着说:“欣赏不一定占有嘛!”陈飞说,她明白,丈夫是觉得治疗花了不少钱,“他心疼了,不舍得了。”
杨松涛喜爱摄影,但用的都是二手的机器。
杨松涛走得匆忙,他应该也有遗憾吧。比如一张三口之家的合影也没有来得及拍,没有给妻子孩子很多照顾。儿子从小就是妻子带着管着,杨松涛常年在山上,夫妻俩长期分居两地,很少出双入对。以至于有人在若羌县看到他们夫妻俩在一起,会惊奇地说:不知道你俩是夫妻。
“儿子的成人礼、高考、上大学这几个关键点,他都没有参加。上小学的时候,儿子是多么盼望爸爸能一身警服帅帅地参加他的家长会。但他没有一次参加过儿子的家长会。”儿子大学毕业后,今年考上了司法警察,和爸爸一样成了一名警察。
杨松涛生前每次回家,陈飞免不了埋怨,他总是笑着说,等他退休了,在家给她做饭,带她出去旅游给她拍照。
但他再一次失约了。
“我属于阿尔金山,如果有一天死了,就把我埋在那里。”陈飞说,杨松涛有次跟她开玩笑时说。
这一刹那的永恒,是他不曾停步的风景。
如今,检查站前的枸杞树依然摇曳,办公楼前刻着“忠诚“的石碑依然矗立,可那个每天扯着嗓子的声音,却永远停留在了孩子们的回忆里。
师傅走了,留下了赫赫战功:“全国公安机关爱民模范集体、全疆优秀公安基层单位、集体一等功1次、二等功5次、三等功5次。
这些荣誉,是杨松涛一生的写照,更是留给孩子们最厚重的力量。 为爱而来的血性与柔情, 为爱而往的舍生与忘死, 他用生命化作的火种,会让守护的火炬永远照亮阿尔金山的每一寸热土!
这一切,无人喝彩。 这一切,雪山见证!
下面这段视频是杨松涛生前自己拍摄剪辑的,歌曲也是他最喜欢的。
“再见”,这一个稀松平常的词语,是我和老杨道别时讲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我每次合上采访本的一个句点。
我曾以为所有告别都只是采访收尾,在文字里,纵然远隔万水千山,也如在篝火旁,相互点亮。
如果我知道,脱口而出的这句“再见”,不会再有下次,我想,我更应该握住他那双如树皮般粗糙的大手,郑重道别,说一声珍重。
在这重重雨幕下的杭州,当电脑键盘敲下“再见”二字的时刻,泪水无声。我会想起高原蒙蒙亮的曙光,会想起阿尔金山的风声,也会想起他咳嗽剧烈而又摆摆手说着无妨的身影。
每一句告别,都沉睡着未曾说尽的春秋。这些“再见”像散落的拼图,终究是想记得你曾经的样子。
再见,我的朋友,永别了。我们依然记得你,不论春夏,不论秋冬。
在杨松涛短暂的人生岁月里,步履所至皆为他人奔忙——每一道足迹都刻着为他人而活的热望,每一次启程都只为将他人的困境扛在肩上。以下是杨松涛朋友圈的部分截图,这一幕幕的往事定格,是他留给人世间的滚烫长歌。
注:本文除署名图片外,其余图片均由杨松涛拍摄。
作者:黄蓉
编辑:胡冰
排版:胡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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