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父亲节
DECEMBER
祝天下父亲健康长寿
在沂蒙山区的褶皱里,在劳模店村的炊烟间,酒香与父爱交织成我生命里最醇厚的记忆。每当暮色漫过涑河的芦苇荡,父亲骑着大飞鸽自行车驮着我的画面,就会随着记忆的潮水,从时光深处缓缓浮现。
记忆中,父亲爱喝酒,还喜欢一边喝酒一边给我们兄弟讲故事。
某个夏日午后,父亲在堂屋八仙桌上喝得酣畅,瓷碗里琥珀色的 “沂河白干” 泛着微光。他去茅房解手的空当,我踮着脚尖,偷抿了一口碗里的酒跟。那瞬间,辛辣的味道直冲脑门,苦涩在舌尖炸开,我急忙跑到水缸前,舀起一瓢凉水猛灌,喉咙里火辣辣的疼。父亲回来后,见我涨红的小脸,笑着拍拍我的头:“喝酒就是品味人生,各种滋味都有。男人嘛,哪能不喝酒?你还小,长大了就会知道的。”
父亲是村里小学的校长,老辈人现在还念叨劳模店村的翟老师、翟校长。他生得黢黑(这一点我随他),平日里板着脸,学生们见了他,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可这副严肃面孔下,藏着的是滚烫的心。前些日子,我写了篇怀念父亲的文章,竟让一位远在新疆的女士辗转联系上我。电话里她泣不成声,说起那段尘封的往事。当年父亲带着老师们去各村查 “识字班” 夜校,在张旦子村,他瞧见个小女孩混在大妈堆里认字,当场就黑了脸。得知女孩父母双亡,无人照料,父亲对着村长大手一挥:“甭管咋弄,明儿就送孩子去小学!书本费俺们学校包了,村里也得管好孩子的吃喝拉撒!” 转天,那女孩就背着新书包,坐在敞亮的教室里。如今她在新疆扎了根,可这份恩情,隔着千山万水也没忘。
那些年,父亲骑着大飞鸽去家访,总爱把我放在横梁上。坐在晃晃悠悠的自行车上,我看着路边的麦田像绿色的波浪向后退去,听着车链条 “咔嗒咔嗒” 的声响,心里满是新奇。可家访也不是件轻松事,人家给我一块糖,父亲都要摆摆手拒绝,瞪着我不让我接。等天黑家访结束,他就会带着我去公社的小卖部。一进小卖部,浓郁的红糖味、白酒辣混着煤油灯的气味扑面而来。父亲总会给我买几块软糯的 “高粱饴”,当然,也忘不了买上一瓶 “沂河白干”。
回家的路上,月光洒在傅家庄到劳模店的小路上,像铺了一层银霜。我坐在自行车横梁上,嘴里含着 “高粱饴”,听着他讲传统故事,那些故事,有英雄豪杰的传奇,有善良与邪恶的较量,仿佛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回到家,母亲早已烙好了金黄的煎饼,奶奶炒的醋溜地蛋丝还冒着热气。我抡起煎饼,抹上雪白的猪大油,撒上几粒粗盐,再卷上地蛋丝,坐在父亲身边大快朵颐。父亲则端起白瓷碗,咪上一口老白干,开始给我讲 “任行好是,莫问钱程” 的故事。在跳动的煤油灯光里,父亲的脸忽明忽暗,那些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故事,就像沂河里的水,怎么也讲不完。我常常托着腮帮子,望着父亲,心里想着:父亲知道的可真多,简直和诸葛亮一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有时,我还会憧憬着:等我长大了,也要当老师。这时,母亲总会笑着泼我冷水:“家里有一个老师就够了,你去当工人,到了饭点,拿着饭盒去打饭,那多好呀!”
可生活总爱和人开玩笑。有一天,父亲去村小学开会,我非要倒骑在车后座上。结果,一个不留神,我的脚伸进了车轱辘里。瞬间,钻心的疼痛袭来,我 “哇” 地一声大哭起来。父亲慌忙停下自行车,看到我肿起来的脚,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村卫生室跑。仲春的天,还有点冷,父亲的后背却很快就被汗水浸透,贴着我的脸颊,湿漉漉的。在村卫生室简单包扎后,父亲又带着我赶往公社卫生院。一路上,他不停地安慰我:“别怕,马上就到了。” 到了卫生院,他背着我这屋那屋地跑,挂号、检查、拿药,一刻也没停歇。当医生说无大碍,抹抹药就行时,父亲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他回家后喝的有点多,喝多了酒,到我床前,摸摸我的脚,搂着我睡了,睡的很香。
这段经历,后来被我的老师杨聚朋编成了笑话,在劳模店村流传开来:“机器剥地蛋”。可当时的我,哪里知道,父亲背着我在卫生院里奔波时,心里是怎样的焦急与担忧。
时光飞逝,转眼间,我也成了父亲。儿子三岁多那年,一场感冒打破了平静的生活。打了两次针后,儿子突然不敢站在地上了,一放下来就哭着喊疼。岳母打电话时,声音都变了调:“是不是打针打到神经上了?” 妻子上夜班不在家,我心急如焚,骑着摩托车带着抱着孩子的岳母,风驰电掣般赶往儿童医院。
在医院里,我抱着儿子楼上楼下地跑,做各种检查。看着儿子委屈的小脸,我的心揪成了一团。各个科室检查完,都说没事,可儿子还是不能下地。我急得满头大汗,岳母也在一旁直跺脚。就在我一筹莫展时,突然瞥见医院门口的小卖部。小卖部门口摆放着各种玩具,一个黄色的小鸭子吸引了我的目光。我拿起小鸭子,拉着它走了两圈,小鸭子 “呱呱呱” 地叫着,翅膀也跟着晃动。儿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轻声问他:“元新,这小鸭子好玩吗?” 他点点头。我接着说:“你要喜欢你拉着走吧!” 没想到,这小子竟然两脚着地,拉着小鸭子跑了起来。我又气又笑,擦了一把汗,对岳母说:“这小子怕打针,装得。坑咱们的。” 岳母也长出一口气,气哼哼地说:“他随你!”
把岳母和孩子送回家后,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化肥厂的小屋。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啤酒,仰头灌了下去。那一刻,我突然发现,啤酒不再是苦涩的味道,而是带着一丝香甜。我这才明白,父亲当年说的 “喝酒就是品味人生”,是什么意思。
1984 年,母亲走了,父亲的酒喝得更凶了。村头银杏树下,常能看见他歪歪扭扭骑车的身影,像极了天上忽明忽暗的星星。有回他一头栽进沟里,自行车轱辘还在空转。我蹲在沟沿,看着满身泥泞的父亲,心疼得直掉泪。那时我就发誓,等日子好了,一定要让父亲喝上最好的酒,过上舒坦日子。
这些年,我也尝过不少好酒,茅台的醇厚,五粮液的绵柔,可在我心里,都比不上父亲那瓶 “沂河白干”。每当喝醉后,躺在床上,心里就会涌起无尽的愧疚:父亲还没能喝上我给他买的酒就走了。如果他还健在,我一定不让他喝那便宜的 “沂河白干”,我要带他尝遍世间美酒,让他知道,儿子一直记着他的好。
可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没有父亲的父亲节,就像缺了角的月亮,总让人觉得不圆满。每当这时,记忆里父亲喝酒的模样,就会愈发清晰。那辛辣的酒香里,藏着的是浓浓的父爱,是永远无法报答的恩情。
没有父亲的父亲节有点凄凉,有点酸楚,有点苦,有点辣,就像我对酒的品味。
01
02
03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