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孤独的雄鹰
1980年的夏天,山东青岛的烈日炙烤着大地。18岁的王宝玉站在海军航空兵学院的报名处前,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录取通知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姓名?"登记处的军官头也不抬地问道。
"王宝玉。"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军官抬起头,打量了一下这个瘦高的青年。王宝玉有着典型的山东人长相——方脸、浓眉,但那双眼睛却与众不同,黑得发亮,却又深不见底,像是藏着无数秘密。
"笔试成绩全省第三,体检全优。"军官翻看着他的档案,语气中带着赞许,"小伙子不错啊,为什么想当飞行员?"
王宝玉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沉默了几秒才回答:"想飞。"
简单的两个字,却透着一股执拗。军官笑了笑,没再多问,在登记表上盖了章:"去宿舍楼报到吧,308室。"
王宝玉拎着行李,走在航校的林荫道上。两旁的白杨树高大挺拔,树影斑驳地洒在地上。远处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仰头望向蓝天。一架初教-6正做着盘旋动作,银白色的机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一刻,王宝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他想象着自己驾驶战机翱翔蓝天的情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是他为数不多会真心微笑的时刻。
宿舍里已经住了三个人,见他进来,一个圆脸的男生热情地迎上来:"新室友吧?我叫张建军,辽宁的。这是李爱国和赵志强。"
"王宝玉。"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径直走向唯一空着的下铺,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宿舍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张建军挠挠头,试图继续搭话:"你是哪儿的?"
"青岛。"王宝玉头也不抬地回答。
"哦!海滨城市啊!我还没见过海呢!"张建军兴奋地说,"等放假了能去你家玩吗?"
王宝玉的动作顿了一下:"我家很小,不方便。"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张建军的热情。李爱国和赵志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说话。
航校的生活紧张而充实。每天清晨5点半,尖锐的哨声就会划破黎明,学员们必须在十分钟内穿戴整齐,列队出操。然后是漫长的理论课、体能训练和模拟飞行。
王宝玉很快在学业上崭露头角。他的理论课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尤其是空气动力学和飞行原理,他几乎能倒背如流。在模拟飞行中,他的手眼协调能力让教官都感到惊讶——他能在第一次尝试时就完美地完成复杂的特技动作。
"这小子天生就是开飞机的料。"教官们在私下里这样评价他。
然而,王宝玉的人际关系却一塌糊涂。他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休息时间总是独自一人躲在图书馆或训练场角落。当其他学员在周末相约去城里看电影、逛街时,他宁愿一个人在宿舍看书。
1982年春天的一次野外生存训练中,这种孤僻性格终于引发了冲突。按照训练计划,学员们被分成四人一组,在山区进行为期三天的生存训练。
"王宝玉,你和张建军、李爱国、赵志强一组。"教官宣布分组名单。
张建军露出为难的表情:"教官,能不能换一下?"
"为什么?"教官皱眉。
"我们...合不来。"张建军低声说。
教官看了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王宝玉,叹了口气:"军人要学会与各种人合作。就这样,解散!"
训练开始后,王宝玉几乎不与其他三人交流。他独自搭建自己的帐篷,独自寻找食物和水源,甚至在夜间站岗时也拒绝轮换。
第三天清晨,当其他三人醒来时,发现王宝玉已经不见了,他的帐篷收拾得一干二净,就像从未有人住过一样。
"这个混蛋!"李爱国愤怒地踢了一脚石头,"他肯定是自己先回去了!"
当他们艰难地走回集合点时,果然看到王宝玉已经站在那里,衣服整洁,神情平静,仿佛刚刚散步归来。
"你什么意思?"赵志强冲上前去质问,"为什么丢下我们自己回来?"
王宝玉冷冷地看着他:"任务要求是独立生存,不是团队合作。"
"你!"赵志强气得举起拳头。
"住手!"教官厉声喝止,"列队!"
回到航校后,王宝玉被叫到了政委办公室。
"王宝玉同志,"政委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军人,脸上的皱纹记录着岁月的痕迹,"你知道军人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王宝玉站得笔直,目光却飘向窗外:"服从命令,完成任务。"
"不对。"政委摇头,"是信任。战场上,你要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战友,也要值得战友托付。一架战机需要整个地勤团队的支持,一次任务需要整个中队的配合。没有孤胆英雄,只有团结协作的集体。"
王宝玉沉默不语。
"你的飞行技术很优秀,"政委继续说,"但如果你不能融入集体,将来很难在部队立足。好好想想吧。"
离开政委办公室,王宝玉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停机坪上,几架战机正在做夜间训练前的准备。他看着那些忙碌的地勤人员和飞行员,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政委说得对,但他就是无法改变自己。与人交往对他来说就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每一步都需要计算,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太累了。在天空中,他只需要面对自己和飞机,那才是他感到自由的地方。
1984年夏天,王宝玉以优异的成绩从航校毕业。毕业典礼上,他被授予优秀学员称号,却没有人真心为他鼓掌。当其他学员互相拥抱、合影留念时,他独自站在角落,手里攥着分配通知——空军某师飞行员。
"王宝玉,"临别时,教官叫住他,"记住,天空不会背叛你,但你也永远不能背叛天空。"
王宝玉点点头,转身走向等待的军车。他不知道,这句话将在未来的某一天,以最残酷的方式得到验证。
第二章 失衡的天平
1988年5月,空军某师飞行员宿舍内,王宝玉对着镜子整理军装领口。今天是他的大喜之日,26岁的他将迎娶相恋两年的女友林静。
"王哥,准备好了吗?"同寝室的陈志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礼盒,"这是兄弟们凑钱买的礼物,石英钟,寓意'钟爱一生'。"
王宝玉接过礼盒,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谢谢。"
"哎,咱们飞行员结婚不容易啊,"陈志明感叹道,"常年不在家,聚少离多。林静能理解你,真是福气。"
王宝玉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抚摸着礼盒。他和林静是在一次军民联谊会上认识的,她是当地小学的音乐老师,温柔娴静,话不多,正好符合他的性格。
婚礼在部队礼堂简单而隆重地举行。当王宝玉牵着林静的手走向主席台时,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师长亲自为他们证婚,这是对优秀飞行员的特殊待遇。
"王宝玉同志,从今天起,你不仅要忠于祖国,忠于蓝天,还要忠于你的家庭。"师长语重心长地说,"一个不能经营好小家的人,也很难担当大任。"
王宝玉郑重地点头,林静则羞涩地低着头,脸颊绯红。
新婚之夜,部队为他们在招待所安排了临时婚房。当宾客散去,只剩下他们两人时,林静轻声问道:"宝玉,我能申请随军吗?这样我们就不用分居了。"
王宝玉愣了一下。按照规定,军官配偶确实可以申请随军,但需要排队等待,通常要一两年时间。
"我明天就去申请。"他握住妻子的手承诺道。
第二天一早,王宝玉就来到了政治处主任办公室。
"主任,我想为妻子申请随军。"他直截了当地说。
主任刘建国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军官,脸上总挂着和善的笑容:"小王啊,新婚快乐!不过随军这事..."他翻看着手中的名册,"目前排队的有十七个家属,住房紧张啊。"
"我妻子是教师,可以安排在部队子弟学校教书。"王宝玉急切地说。
刘主任摇摇头:"这不是工作的问题,是住房问题。你看这样行不行,先登记上,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王宝玉的脸色沉了下来:"我飞行任务重,如果不能随军,我们夫妻见面的机会很少。"
"我理解,我理解,"刘主任拍拍他的肩膀,"但规定就是规定,大家都一样。你看张副团长,家属等了三年才随军。耐心等等吧。"
走出办公室,王宝玉一拳砸在走廊的墙上,指关节顿时渗出血丝。在他看来,这分明是故意刁难。他是师里技术最好的飞行员之一,为什么不能得到特殊照顾?
接下来的日子里,王宝玉变得越发沉默寡言。飞行训练时,他常常做出一些危险动作,把僚机吓得够呛。
"王哥,你今天那个俯冲太危险了,差点超限速!"一次训练后,陈志明担忧地说。
王宝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有分寸。"
1988年10月,出乎意料的是,林静的随军申请突然批下来了。原来,师里考虑到王宝玉的技术骨干身份,特别优先解决了他的住房问题。
"太好了!"林静得知消息后欣喜若狂,"我下周就能搬过来了!"
王宝玉却没有表现出多少高兴,只是淡淡地说:"嗯,我去帮你搬家。"
林静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的异常:"宝玉,你不开心吗?"
"没有。"王宝玉转身走向阳台,点燃一支烟——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
林静从背后抱住他:"我知道你压力大,但以后有我陪着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王宝玉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机场上起降的战机,眼神阴郁。
随军后的生活并没有如林静预期的那样美满。王宝玉变得越发孤僻,常常整晚不回家,即使回来也几乎不与她交流。1989年春节前夕,林静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满心欢喜地告诉丈夫这个好消息,却只换来一个敷衍的"嗯"。
1989年2月的一天夜里,林静终于爆发了。
"王宝玉!你到底怎么了?"她摔碎了一个茶杯,泪水夺眶而出,"自从我随军后,你就像变了个人!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王宝玉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里的新闻:"你没错。"
"那是为什么?"林静抽泣着问。
"没什么为什么。"王宝玉站起身,"我累了,去睡了。"
林静抓住他的手臂:"不准走!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王宝玉猛地甩开她的手:"别烦我!"
林静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了茶几上,腹部一阵剧痛。她脸色煞白,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看到妻子痛苦的表情,王宝玉这才慌了神:"静静?你怎么了?"
"肚子...好痛..."林静虚弱地说。
王宝玉一把抱起她,冲出门外,驾车直奔部队医院。经诊断,林静有先兆流产迹象,需要立即住院保胎。
病房外,闻讯赶来的刘主任严肃地看着王宝玉:"小王,家庭问题已经影响到你的工作和妻子的健康了。组织上决定暂时停止你的飞行任务,进行思想整顿。"
王宝玉猛地抬头:"凭什么?我没有违反任何纪律!"
"你最近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刘主任叹了口气,"训练时心不在焉,与同志关系紧张,现在又差点导致妻子流产...组织上不能坐视不管。"
"你们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是吧?"王宝玉突然提高了声音,"就因为我不像其他人那样会拍马屁?"
刘主任脸色一沉:"王宝玉同志!注意你的言辞!这是组织对你的关心和爱护!"
王宝玉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第二天,师党委召开会议,正式将王宝玉列为"思想工作重点人",指定刘主任和陈志明负责他的思想疏导工作。
"宝玉,别太往心里去,"陈志明试图安慰他,"谁没有低谷期呢?过了这阵就好了。"
王宝玉盯着训练场上的战机,眼神阴鸷:"他们就是想整我。我技术比他们都好,他们嫉妒我。"
陈志明震惊地看着他:"你怎么会这么想?师长经常表扬你是'空中尖刀'啊!"
"表面功夫罢了。"王宝玉嗤之以鼻。
1989年4月,鉴于林静的孕期已进入最后阶段,部队特批王宝玉两个月的假期,让他陪妻子回青岛老家待产。
"回去好好调整心态,"临行前,刘主任叮嘱道,"照顾好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希望回来时能看到一个全新的王宝玉。"
王宝玉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回到青岛后,王宝玉变得更加古怪。他整日游荡在外,有时去海边发呆,有时泡在图书馆,直到深夜才回家。林静因为孕期不适,大部分时间卧床休息,两人几乎没什么交流。
一天,王宝玉在图书馆的过期期刊区发现了一堆被丢弃的西方杂志。其中一本美国军事杂志详细介绍了几起冷战期间苏联飞行员叛逃西方的事件。文章极尽渲染叛逃者在西方获得的优厚待遇和自由生活。
王宝玉如获至宝,偷偷将杂志带回家,藏在床垫下,夜深人静时反复阅读。那些文字像毒药一样渗入他的思想,逐渐扭曲了他的价值观。
"与其在这个压抑的地方浪费生命,不如..."一个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萌芽。
五月底的一个雨夜,林静突然临产。王宝玉手忙脚乱地将她送到医院,在产房外焦急等待。当护士抱着啼哭的男婴出来时,王宝玉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心中涌起一丝久违的温暖。
"给孩子起个名字吧。"虚弱的林静微笑着说。
王宝玉沉思片刻:"叫...王思远吧。"
"思远..."林静轻声重复,"好名字。"
然而,父爱的火花转瞬即逝。出院回家后,婴儿的啼哭让王宝玉烦躁不已。一次深夜,当孩子又一次哭醒时,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怒吼道:"能不能让他闭嘴!"
林静惊恐地看着丈夫狰狞的面孔,紧紧抱住孩子:"你疯了?他只是个婴儿!"
王宝玉摔门而出,在街头游荡到天明。就在这一夜,他做出了一个将改变他一生的决定。
第三章 危险的伪装
1990年5月,空军某师训练基地。
"王宝玉,你的飞行技术恢复得不错。"飞行大队长拍着他的肩膀说,"看来这两个月的休假对你很有帮助。"
王宝玉露出一个罕见的笑容:"谢谢大队长。有了孩子后,我想通了很多事情。"
这是他从青岛返回部队后的第三周。令人惊讶的是,他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主动与战友打招呼,积极参加集体活动,甚至在政治学习时踊跃发言。
"王哥,你这变化也太大了!"陈志明半开玩笑地说,"该不会是假冒的吧?"
王宝玉笑着摇摇头:"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当了父亲,才明白责任的重要性。"
他的转变让所有人都感到欣慰。师党委经过讨论,决定撤销他的"思想工作重点人"身份,并逐步恢复他的飞行任务。
"王宝玉同志近期的表现充分证明了他思想上的进步,"刘主任在会议上说,"我们应该给予信任和鼓励。"
没有人注意到,当王宝玉独自一人时,那副和善的面具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决绝。更没有人知道,在他宿舍的床垫下,藏着一张手绘的航线图和几张苏联远东地区的地形图。
1990年8月24日晚,王宝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飞行手册,看似在复习明天的训练内容。实际上,他正在脑海中反复演练着明天的计划。
"天气晴朗,能见度高,适合长途飞行..."他轻声自语,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从基地到苏联符拉迪沃斯托克的航线。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迅速收起地图,换上一副温和的表情:"请进。"
门开了,是陈志明:"王哥,明天咱们一起飞编队,我来对对计划。"
王宝玉点点头,拿出训练手册:"我正研究呢。明天我飞长机,你飞僚机,对吧?"
两人讨论了约半小时的战术细节。临走时,陈志明突然问:"王哥,你最近...真的没事吧?"
王宝玉心头一紧,但表面不动声色:"怎么了?"
"就是感觉...你有时候心不在焉的。"陈志明犹豫地说,"比如刚才,我说到爬升角度时,你眼神飘忽了一下。"
王宝玉笑了笑:"你想多了。可能是最近训练强度大,有点累。"
陈志明点点头,没再多问:"那早点休息吧,明天见。"
关上门后,王宝玉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深吸一口气,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显眼的位置。信封上写着"致林静"。
1990年8月25日清晨,王宝玉比平时起得更早。他仔细地刮了胡子,穿上崭新的飞行服,对着镜子整理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给妻子打了个电话。
"喂?"林静的声音带着睡意。
"静静,"王宝玉的声音异常温柔,"思远还好吗?"
"挺好的,昨晚睡得早。"林静有些惊讶于丈夫的来电,"你今天有飞行任务?"
"嗯,例行训练。"王宝玉停顿了一下,"静静...不管发生什么,你要好好的。"
林静觉得丈夫的话有些奇怪:"宝玉,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王宝玉轻声说,"我得走了,回头再说。"
挂断电话后,王宝玉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地图、指南针、一瓶水和几块压缩饼干。然后,他大步走向机场。
上午的训练一切如常。王宝玉表现得无可挑剔,无论是技术动作还是与僚机的配合都堪称完美。午饭后,地勤人员报告他的歼-6战机已完成检修,加满了燃油。
"王哥,你今天状态真不错!"陈志明递给他一瓶水,"下午的单飞训练应该没问题。"
王宝玉接过水瓶,喝了一口:"谢谢。对了,我桌上有个信封,如果...如果我今天回来晚了,麻烦你转交给林静。"
陈志明疑惑地看着他:"什么信?你自己给她不就行了?"
"以防万一而已。"王宝玉拍拍他的肩膀,"飞行无小事,你知道的。"
中午12时整,王宝玉驾驶着编号为"07"的歼-6战机准时起飞。塔台里,指挥员通过无线电与他保持常规联络。
"07号,爬升至3000米,航向090,开始基础机动训练。"
"07号明白。"王宝玉冷静地回应。
战机平稳地爬升,阳光透过座舱盖洒在仪表盘上。王宝玉看了看油量表——满油状态,足够飞行800公里。他又检查了一遍绑在大腿上的地图和指南针。
当战机达到预定高度后,王宝玉深吸一口气,突然关闭了无线电应答器。然后,他猛地推下操纵杆,战机像一只俯冲的猎鹰,急速下降。
"07号!07号!听到请回答!"塔台里传来急促的呼叫,但王宝玉充耳不闻。
他将高度降至仅100米,几乎是贴着地面飞行。这种"超低空飞行"能有效躲避雷达探测,是他在航校时就精通的技巧。
"他疯了吗?"塔台指挥员脸色煞白,"立即通知防空部队!"
整个基地瞬间进入紧急状态。防空雷达疯狂搜索,却难以捕捉到超低空飞行的目标。三架值班战机紧急升空,朝着王宝玉可能逃窜的方向追去。
而此时,王宝玉正全神贯注地执行他的计划。他沿着预先研究好的航线飞行,避开人口稠密区和主要军事设施。边境越来越近,他的手心渗出汗水,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再坚持半小时,就能到苏联了..."他自言自语道。
突然,雷达告警器尖锐地响起——他被发现了!王宝玉立刻做出一个剧烈的规避动作,战机几乎贴着树梢飞行。后方远处,几个黑点正在快速接近——是追兵!
"该死!"王宝玉咬牙,将油门推到最大。歼-6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速度逼近极限。
一场惊心动魄的空中追逐在边境线上演。追兵不断通过无线电喊话:"07号!立即返航!这是命令!"
王宝玉充耳不闻,继续向北方疾驰。油量表显示还剩一半燃油,足够他抵达目的地。
就在追兵即将进入攻击位置时,王宝玉的战机突然穿过一片低云层,暂时摆脱了追踪。他抓住这个机会,再次降低高度,几乎贴着地面飞行。
"边境线...过了!"当看到地面上标志性的界碑一闪而过时,王宝玉心中涌起一阵狂喜。他现在已经进入了苏联领空。
然而,危险远未结束。苏联的防空系统远比中国的严密,他随时可能被击落。王宝玉紧张地盯着地图,寻找预定的降落点——符拉迪沃斯托克郊外的一个军用机场。
"油量还剩三分之一...应该够了。"他调整航向,朝着目标飞去。
就在这时,雷达告警器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王宝玉的心跳几乎停止——他被苏联防空雷达锁定了!
几秒钟后,两架米格-23出现在他的后方,苏联飞行员通过国际频道用生硬的英语喊话:"中国飞机,你已入侵苏联领空,立即跟随我们降落,否则将被击落!"
王宝玉深吸一口气,用英语回答:"我是中国空军叛逃者,请求政治避难。"
一阵沉默后,苏联飞行员回应:"跟随我们,保持航向和高度。"
王宝玉松了一口气,调整航向跟随米格机。然而,他内心深处的疑虑却越来越重——苏联人会真的帮助他吗?还是会把他就地击落或者遣返?
当机场跑道出现在视野中时,王宝玉惊讶地发现这个机场似乎处于半废弃状态,几乎没有地面活动。这与他预想中的场景完全不同。
"中国飞机,你可以降落了。"苏联飞行员指示道,"跑道已清空。"
王宝玉小心翼翼地操纵战机下降。由于没有塔台引导,这完全是一次"盲降"。当起落架接触跑道时,一阵剧烈的颠簸让他差点失去控制——跑道的状况比他想象的糟糕得多。
战机最终在跑道尽头停了下来。王宝玉关闭引擎,摘下氧气面罩,浑身已被汗水浸透。他环顾四周,机场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几个苏联士兵惊讶地看着这边。
"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了..."他喃喃自语,打开了座舱盖。
第四章 背叛的代价
王宝玉在苏联机场的跑道上坐了整整十分钟,才看到几个苏联士兵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们端着步枪,神情警惕,仿佛面对的是一枚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不要动!"领头的士兵用俄语喊道。
王宝玉缓缓举起双手,用生硬的俄语回答:"我是中国飞行员,请求政治避难。"
士兵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会遇到这种情况。其中一个跑回值班室,不一会儿,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快步走来。
"中国飞机?怎么进来的?"军官用俄语嘟囔着,然后对王宝玉说,"你会说俄语?"
"一点点。"王宝玉改用英语,"我需要见你们的上级,我有重要情报。"
军官皱了皱眉,示意士兵们看住王宝玉,自己转身去打电话。二十分钟后,一辆军用吉普车疾驰而来,车上跳下几名克格勃官员。
"王宝玉少尉?"一个会说中文的克格勃特工问道。
王宝玉惊讶地点点头:"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特工没有回答,只是示意他上车:"跟我们走一趟。"
吉普车驶离机场,穿过一片树林,来到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王宝玉被带进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坐。"特工指了指椅子,然后拿出一份文件,"我们需要记录你的基本信息。"
接下来的三小时里,王宝玉接受了详细的审问。他讲述了自己叛逃的动机——对部队的不满、对西方"自由"的向往,以及希望经苏联转往美国的请求。
"美国?"特工挑了挑眉,"为什么不是留在苏联?"
王宝玉犹豫了一下:"我...我想去更自由的地方。"
特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起身离开房间。王宝玉独自一人坐了许久,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原以为苏联人会热情欢迎他这个"投奔自由"的叛逃者,但现实却截然不同。
当特工再次回来时,带来了一个令王宝玉震惊的消息:"中苏两国已经达成协议,你将很快被遣返回中国。"
"什么?"王宝玉猛地站起来,"不可能!我要求政治避难!这是国际惯例!"
特工冷笑一声:"国际惯例?你以为现在是1960年代吗?中苏关系已经正常化了,你这样的'礼物',我们当然要物归原主。"
王宝玉脸色煞白,双腿发软,跌坐在椅子上:"你们不能这样...我会被枪毙的..."
"那是中国内政。"特工冷漠地说,"不过,为了照顾你的'情绪',我们可以演一场戏。"
当天晚上,王宝玉被带到机场。他的歼-6战机已经被苏联地勤人员检查过,确认因盲降导致双侧减速板受损,无法立即飞回中国。
"王先生,"一个苏联军官对他说,"我们决定满足你的请求,送你去美国。但出于安全考虑,飞行过程中你需要戴上这个。"
军官拿出一个黑色眼罩。王宝玉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真的送我去美国?"
"当然。"军官面无表情地说,"苏联一向尊重人权和个人选择。"
王宝玉心中涌起一丝希望,也许苏联人改变了主意?他顺从地戴上眼罩,被引导登上一架运输机。引擎轰鸣中,他默默祈祷飞机真的飞往西方。
飞行持续了约两小时。当飞机降落,眼罩被取下时,刺眼的阳光让王宝玉一时睁不开眼。等他适应光线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金发碧眼的美国人,而是穿着中国空军制服的同僚!
"欢迎回家,叛徒。"刘主任冷冷地说。
王宝玉浑身发抖,看向四周——这是中国东北的一个军用机场,远处停着的正是他那架受损的歼-6。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然后歇斯底里地大喊,"你们骗我!苏联人骗我!"
"带走!"刘主任一挥手,两名宪兵立刻架起瘫软的王宝玉。
1990年9月,军事法庭以叛国罪判处王宝玉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法庭上,王宝玉面色灰败,双眼无神,与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飞行员判若两人。
"被告王宝玉,身为现役军人,背叛祖国,驾驶军用飞机叛逃敌国,情节特别恶劣,影响极坏..."审判长的声音在法庭上回荡,"...但鉴于其最终被引渡回国,未造成更严重后果,故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旁听席上,林静抱着年幼的儿子,泪流满面。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曾经那个让她骄傲的丈夫,怎么会走上这条不归路。
与此同时,空军某师正在处理叛逃事件的善后事宜。最棘手的问题是如何将那架受损的歼-6运回国内。苏联方面虽然同意归还,但拒绝提供运输协助。
"我去。"飞行员李卫国主动请缨,"我在航校时专门研究过受损飞机驾驶。"
"太危险了,"师长摇头,"那架飞机的减速板卡死了,起降风险极高。"
李卫国坚定地说:"那是国家财产,不能留在国外。请首长给我这个机会!"
经过慎重考虑,上级批准了李卫国的请求。1990年10月5日,在苏联技术人员的协助下,歼-6进行了临时维修。虽然减速板问题无法彻底解决,但至少能保证基本飞行安全。
"记住,"临行前,苏联机械师用生硬的中文说,"降落时速度不能超过300,否则会冲出跑道。"
李卫国点点头,戴上飞行头盔。当他坐进座舱时,发现前座舱壁上还留着王宝玉刻的一行小字:"天空不会背叛你"。
"但你背叛了天空。"李卫国轻声说,启动了引擎。
起飞过程异常艰难。由于无法调节减速板,战机加速缓慢,差点没能达到起飞速度。当战机终于离地时,跑道已经所剩无几。
接下来的两小时是李卫国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飞行。他必须精确控制速度,任何失误都可能导致机毁人亡。当中国边境线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他的制服已经被汗水浸透。
"07号请求降落,"他通过无线电联系塔台,"减速板故障,需要长跑道。"
"07号,已清空主跑道,风向090,风速5米/秒,祝你顺利。"塔台回复道。
李卫国深吸一口气,开始降落程序。当起落架接触跑道时,战机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向前冲去。他全力踩下刹车,同时反向推力,但减速效果微乎其微。
跑道尽头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冲出跑道时,李卫国急中生智,将战机偏向一侧的拦阻网。一阵剧烈的震动后,战机终于停了下来,距离跑道尽头仅有十几米。
地勤人员迅速围上来。当李卫国爬出座舱时,迎接他的是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干得好!"师长亲自前来迎接,"你为国家挽回了尊严!"
李卫国疲惫但自豪地敬了个礼:"报告首长,07号完成任务!"
当天晚上,师里举行了简单的庆功会。会上,刘主任宣读了军委的通令嘉奖,同时宣布了一系列加强政治思想工作和飞行管理的措施。
"王宝玉事件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刘主任严肃地说,"但同时也证明了我们空军是一支经得起考验的队伍!"
与此同时,在军事监狱的单人牢房里,王宝玉蜷缩在角落,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欢呼声。他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曾经也拥有无上的荣誉和骄傲。
一滴泪水滑落,他喃喃自语:"我本可以...我本应该..."
但为时已晚。背叛的代价,将用余生来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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