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政坛素有“青瓦台魔咒”一说,仿佛一旦登上总统之位,其下场往往颇为悲惨。然而,凡事皆有例外,金大中便是这例外之人。与李承晚被逐、朴正熙遇刺、全斗焕和卢泰愚入狱、金泳三因外汇危机惨淡下台等情形相较,金大中可算是得以善终之人。然而,这份善终,乃是他以前半生无数苦难为代价所换取的。
无论从哪个角度审视,金大中的一生,“惨”字仿佛写在脸上:妻离子散、亲友背叛、穷困潦倒、从政失利,甚至锒铛入狱……这些苦难于他而言,仿若家常便饭般寻常。正如他那句名言:"我始终如一地保持自己的良知,无论是在监狱里还是在死亡的边缘。尽管对我来说,这是一些艰苦的经历,哪怕对自己不利,哪怕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或者自己的利益受到损害时,也要坚定不移地按照自己的良知来做出行动。"这句话在韩国民间家喻户晓,同时也深刻展现了这位民主斗士充满传奇的人生。
如何对金大中的前半生加以总结?可以用两个字概括:抗争。
少年时期,金大中便对日本殖民政府极为反感。老家木浦岛的所有产业都被日本商人垄断,金大中一家只能给日本人当佃农,乡亲们也时常被这些日本人欺负。看不惯日本人作风的金大中,常常跟他们对着干,有时甚至大打出手。
二战结束后,朝鲜半岛光复,美军打着解放者的旗号,趁机接手了日本的不少产业。金大中所属的海运公司亦在其列。金大中愤懑填膺,率众人前往汉城讨说法。美国人竟被其气势所动,真的把那家公司的管理权交还韩国人。或许就在这个时候,金大中发觉了自己那“怼人”的天赋。他退出商界后,创办《木浦日报》报社并出任记者。其间撰写诸多针砭时弊之文,25岁便擢升为社长,真可谓风光无限。这或许是金大中人生中最为顺遂的几年了。
1950年的一声炮响之后,金大中悲剧的一生就开始了。这一年,朝鲜战争爆发,金大中所在的报社倒闭,工作丢了,还没跑利索,他就被朝鲜军队抓进了监狱,差点被枪毙。但还好他及时逃脱,躲过一劫。当时的金大中,大抵未曾料想,日后此类事情竟还会发生三次。
朝鲜战争结束后,金大中开始步入政坛。他对李承晚的腐朽统治深恶痛绝,故而不愿加入执政的自由党,而是以无党派的身份参与议员选举。彼时金大中于政坛尚属无名之辈,然李承晚此等狭隘之人,眼里揉不得沙,屡屡从中作梗,更将支持金大中的劳动工会会员投诸囹圄。此后,在张勉的劝诱之下,金大中投身民主党,希图东山再起。
1958年,李承晚公然进行选举舞弊,致使金大中再度落选。没有议员资格就没有收入来源。为了选举,他已经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妻子车荣爱一边要看孩子,一边开理发店为生,贫苦的生活压垮了她。第二次落选之际,噩耗传来:金大中的妻子车荣爱,因过度劳累而溘然长逝。
在第二共和国时期,金大中仍在不断地从跌倒的地方爬起来。1961年5月10日,金大中与他的第二任妻子李姬镐喜结连理。四日之后,金大中终得“上岸”,梦寐以求的议员之位终为其所得。可当金大中还沉浸于双喜临门的氛围之际,仅仅两日之后,即5月16日,朴正熙发动“5·16军事政变”,强行解散国会,金大中议员之位尚未坐热便“下岗”了。
朴正熙可不会放过金大中。他知道民主党对自己心存恨意,于是以各种莫须有罪名把民主党人送进监狱。金大中就是其中之一,罪名是"反革命",好在只关了3个月就被放出来了。而出狱后的金大中再次遭遇厄运:他的妹妹因先天性心脏瓣膜症恶化而逝世。接连的厄运没有将金大中打趴下,他血液里流淌的抗争本能被唤醒了。
1963年10月,金大中参与了重建民主党,并在11月参加议员选举,成为了一名国会议员。1967年,各在野党合并为新民党,金大中成为了新民党中央执行局成员。金大中再度踏入政坛后,便与朴正熙彻底对立起来。他在深入各个阶层呼吁政治民主化的演讲中激情澎湃,感染人心。他出众的口才和渊博的知识逐渐扩大了在党内的影响力。
几乎与他同一时期,金泳三也在政坛崛起,成为了党内的高级干部。两人互相注意到了彼此,诉求也基本一致。两名政治精英逐渐走向了联合。1969年,金泳三提出“四十大代革新论”,倡导革新党内血液,成功促使党内少壮派参与党内候选人竞选。但结果却并非他所预料的那样——自己当选,金大中、李哲承等给自己打下手,而是金大中以458票对410票的结果战胜了他。金泳三只得放弃竞选,开始为金大中参选跑前跑后。双剑合璧,对于民主化进程是一个极大的推动。全国刮起了所谓"金大中热潮",金大中演讲的会场总是人山人海,甚至朴正熙的老家大邱都有20万人赶来参加金大中的集会。在首尔演讲时,竟然有上百万市民云集至此,韩国民众都想看看传闻中那位聪明又善辩的民主斗士到底长啥样。
金大中的声势迅猛高涨,这一态势令朴正熙心生恐慌。他用尽一切舞弊手段妨碍金大中当选,试图伪造一场车祸想将其撞死,但最终金大中又一次死里逃生,不过右腿髋关节留下了永久性创伤。最终,在1971年的大选中,朴正熙仅以95万票的微弱优势险胜。新民党表现亦不俗,斩获89个席位,这无疑使朴正熙的危机感进一步加剧。最终的结果是,朴正熙掀翻牌桌,将自己一手创建的第三共和国推翻,推行维新体制,从而建立起独裁的第四共和国。
朴正熙政变时,金大中正在日本得知消息后,他大为震撼,自知回国必会遭到清算,于是便在海外组建起了韩国民主恢复统一促进国民会议(简称"韩民统"),开展反朴正熙的独裁统治。在获悉金大中于海外依旧不安分守己之后,朴正熙不禁大为光火。1973年,金大中在东京大皇宫饭店公然遭到绑架,绑架者将他带到了前往韩国的船上,试图将他淹死在海里带回去。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美国CIA的直升机突然出现,成功迫使绑架者放弃杀害金大中的行为,转而改成押送金大中回到韩国,被朴正熙严格监视。
正所谓"杀不死你的总会让你更坚强"。多次游走于鬼门关后,金大中仿若彻底脱敏,斗争愈发激进。1976年,他发表了著名的《三一民主救国宣言》,公然痛斥朴正熙侵犯人权之举,遂再次引发轩然大波。朴正熙盛怒之下,再次将金大中关进了监狱。直到朴正熙遇刺之后,崔圭夏才将金大中释放出来。好不容易熬到了"首尔之春",被短暂放出来几个月,结果又遇到了全斗焕这么一个更加独裁暴虐的军人统治者,金大中又入狱了。全斗焕给金大中安了两项罪名,即阴谋内乱罪与成立“韩民统”这一国家团体的罪魁罪,金大中因此被判处死刑。当时美国总统为卡特,实乃幸事。卡特极力向全斗焕施压,全斗焕方改判金大中为无期徒刑,后又多次减刑,金大中才得以幸存。但该有的"酷刑"一样都不少。此时的金大中宛如一名百毒不侵的钢铁战士。这位"亚洲曼德拉"承受的身体和肉体的折磨是让人无法想象的。他的生命在摧残中燃烧,但无论遭受怎样的毒打和拷问,他都依然坚强,这让无数韩国民众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微弱的民主之光。
终于,在一轮又一轮的声浪中,第五共和国被摧毁了。金大中被解除软禁。金大中为逼迫全斗焕政府让步,提出:如果全斗焕政府接受总统直选制的话,自己将不会参加下一届大选。最终,全斗焕全盘应允了民主化改革之事,韩国由此开始施行总统直选制。但很可惜的是,老奸巨猾的全斗焕在下台前留了一手,最终导致了金大中与金泳三的悲剧。
尽管金大中从1982年12月起就被全斗焕从监狱中释放了出来,但他在法律上是被取消了政治权利的,只能担任金泳三的顾问一职。随着民主化进程的加速,金大中此前超高的人气让他对权力的追求愈发渴望。而金泳三也从老友逐步走向分裂,这些都被全斗焕敏锐地捕捉了下来。就在第五共和国行将倒台之际,全斗焕宣称恢复金大中被褫夺长达7年之久的公民权。金大中陷入了极度的犹豫之中:他如今已具备政治资格,所到之处皆伴随着无数的鲜花与掌声。但是,如果参选势必会削弱左派的力量,并且自己当年说过不会参选,现在反悔岂不是自己打自己脸?经过多个日夜的权衡,金大中最终做出了那个令他懊悔的决定——参加第十三届总统选举。最终结果我们也在此前的视频中提到了——左派相争,右派得利。金大中和金泳三的矛盾公开化,金大中贸然决定分票,最终让卢泰愚这位全斗焕的帮凶当上了总统。
1995年,金大中在看到金泳三的"民主共和国"不得民心后,再次动起了当总统的念头。一些民主人士也认为,各在野党像是执政党的小跟班,毫无主见可言,迫切盼望金大中出山,让在野党们重新"血脉觉醒",把当年抗争全抖擞起来。就在这样的背景之下,1997年,金大中以74岁高龄,用"迈向21世纪,向着统一的新政治"为口号,高票当选韩国第十五届总统。
金大中上台时的形势是十分尴尬的,因为韩国正在经历着建国以来最严峻的金融危机,处理不当,那金大中就得替金泳三背上国家破产的黑锅。如果干得好,那他就是亚洲的罗斯福。从结果而论,显然,金大中递交了一份合格的答卷。在全斗焕的那期视频里,我们就曾聊过,在80年代,韩国以一种极为疯狂的模式开展了自由化政策。很可惜,经济自由化并没有在卢泰愚和金泳三时期得到遏制,反而在金泳三时期更肆无忌惮地扩大了开放程度。本就背负着沉重外债的韩国,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全球化的牺牲品。
金大中经济哲学的基本点是民主主义和市场经济的并行发展。他认为,韩国长期的军人专政时代让权威主义政府介入了各类市场,造成市场未能发挥作用。金大中学习的对象显然是英美式的资本主义。为此,金大中对财阀体制进行了改革,他采取了关闭、帮助和交换三种应对方式。对有发展潜力的财阀,能帮就帮;没救了的就直接拆散。在这一过程中,现代集团受到打击,三星迅速成长为了韩国最大的财阀。
1997年12月,韩国接受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提供的155亿美元援助,但韩国也为此做出了必须改造银行系统、增加金融市场化导向等条件。为实现这一目标,金大中设立了一系列金融监管机构,对信贷机构进行系统性评估。对于没有能力的机构不再帮扶,能并购就并购,能卖就卖,破除政府对于金融业的保护等等。金大中的经济政策是全方位多领域的,但总的来说,它依旧是基于自由主义的改革,并且对财阀依旧是宽容态度,但效果是立竿见影。作为受金融危机最为严重的国家之一,韩国的复苏却是最快的。政府部门的效率提高了,权钱交易现象也减少了。韩国提前三年还清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贷款。
金大中在外交方面的成就也非常突出。金泳三在任时期曾爆发过令人紧张的朝核危机,半岛安全受到严重挑战。为使局势缓和,金大中主动示好,提出朝韩要在1991年底签订的基本协议为基础开展会谈。经过多轮的谈判,韩国宣布放宽韩国企业在朝鲜投资限制,撤销对朝鲜投资资本不得超过500万美元的限制等等。金大中的一系列和解主张被称为"阳光政策",朝韩的矛盾进一步消解。金大中也因此获得了21世纪第一个诺贝尔和平奖。
金大中的一生是抗争的一生。他经历了第一共和国到第五共和国历代政府的兴衰。每当黑暗笼罩这个国家,需要一个人能挺身而出时,他总是如超人一般去用自己的肉身去对抗邪恶。但有趣的是,每当那些手握暴力机器的独裁者们想物理上消灭金大中时,他们无一例外地失败了,反而自己先倒在了手无寸铁的金大中面前。
"人不是生来就要被打败的。"这位在鬼门关前来来回回溜达了无数次的老人,最终在2010年逝世了。这一次,他不再梦见狂风暴雨或者女人或者大场面,或者巨鱼,或者拳赛,或者决斗或者亡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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