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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杀夫奇案《酱园弄》原著小说《翻案》 作者蒋峰也是电影版编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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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峰,男,1983年生于吉林长春市。著有长篇小说《维以不永伤》《为他准备的谋杀》《一、二,滑向铁轨的时光》《淡蓝时光》《白色流淌一片》等,短篇小说、散文数十篇,及《独刺》等影视作品。

主编说,要珍惜,詹周氏快九十岁了,我可能会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媒体人。这算激励还是抚慰?没任何意义。我估计连主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采访她,无非是在哪里翻档案,看到了民国三大奇案,发现这三个案子,百十来号人,好像就詹周氏还活着。盯着民国时期的影印照她突发奇想,如果这周末把我派过去,拍一张她九十岁的样子,彩色数码的,贴在她三十岁的黑白照片旁边,一定很有趣。

可是这对我来说很无趣,上海到大丰农场来回六百公里,主编只批我五百块钱经费,况且两地不通火车,早上一班从人民广场出发的大巴,晃悠到下午才到,晚上就要从那边再折回来。主编提醒我,干万别误点,那就是个农场,可能连招待所都没有。

用不着她提醒,还没出发我就急着赶回程车了。坐上大巴我便开始睡觉,睡到睡不着的时候,我翻出民国三大案的资料,试着做点功课。但很快就被另两个奇案吸引了,回头再翻翻詹周氏的案子,到底奇在哪儿呢?也许是生命力,我望着窗外想,大家一不留神,就让最初的那个人活到了最后。

大巴十二点多才到,下了车照着地址坐两站区间公交。好像农场都这样,街名地名都是按数字排的,五号门四十七街区五百一十八栋三楼三十六中门,不在这儿待个十年八年,肯定搞不清楚五号门和六号门有什么不一样。

站在门前我弄平衣领才按门铃,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问我找谁。我说詹周氏。

“没姓詹的,”她说,“找错了。”

是弄错了?我下楼给主编打电话,我说,詹周氏原名叫什么?

“不是詹周氏吗?”她说。

“那是民国的叫法,她嫁给了一个姓詹的,所以叫詹周氏。现在早不这么叫了,她原名叫什么?”

“让我想想,”电话那边停顿了一阵,思考过后她告诉我,“她应该姓周。”

“对的,”我也不知道说她什么好,干脆像她一样停顿一会儿,“还有吗?”

“还不够吗,你找一个姓周的老太太,还不够吗?”

她说了两遍还不够吗,那一定是够了。可是再上楼还是不对。还是中年女人开的门,我说找一个姓周的老太太,她摇头,警惕地盯着我,好像我成了一个专门搜集老太太的变态。就在她怀疑的时刻,我又问了一句蠢话,我说:“那你们家有老太太吗?”

这次连头都没摇,直接把我关在门外。下楼再跟主编确认,这回是确认地址,没问题,5,47,518,3,36,这五个数一个都没错。说着说着她突然转换话题,让我拍张照片给她。

“我怀疑你就在上海,根本没去。”

“我在这里。”

“那你就把詹周氏找到,她就在三十六中门。”

我重新上楼,再次敲开门,这次没再打听,直接拿出黑白影印照给她看。“你母亲今年八十七岁,这是你母亲三十岁的样子。”

她有些犹豫,端详了半天,没理会我,转身冲房间说:“妈,外面有个人,好像是找你的。”

她让我等,但依然把我关在门外,门再开启,是一个拄拐的老人站在门边。她用普通话问我是找她吗。我一时慌神,脑子里没法将她此时的样子和照片对上号。除了衰老,她过于瘦小了,看起来一米五出头,也就七十来。

我不知道这东西怎么算,她现在弓着身子一米五,六十年前她风华正茂时该有多高。她又问我一遍,我从哪里来,是不是找她。

我需要确认一下:“您是詹周氏吗?”

我没想到她反应如此巨大,好像封存已久的不堪被我一下子揭开了。看她瞪着眼睛,嘴唇发抖,弄得我还有些愧疚。我冲她微微点头表示歉意。平复过后她说起了上海话,问我是不是上海来的。她的上海话有种很奇怪的腔调,像老酒陈酿,弄得我一时接不住,只是点点头。她邀请我进门,坐在沙发上我明白了,这是民国时期的上海话,她五十多年前就离开了上海,没回去过,不知道上海人现在怎么讲话。不堪可以封存半世纪,她把上海话也封存在大丰农场,难得拿出来讲一回。

她女儿听说我是从老家来的,一改之前的冷漠,洗净水果端上来,要我留下来吃晚饭,她把兄弟姐妹都叫过来聚一聚。

“他们都在农场吗?”

“是啊,都住得不远。”

确实不远,不出二十分钟,就进来七八个拎着鸡鸭鱼肉的中年男女。我脑子里瞬间冒出一个画面,这些接到消息的儿女们,一个个撂下电话,就从一号门二号门三号门走出来。这令我有些无措,我说还要赶晚班车,不能等晚饭了。

“那我们一会儿就吃。”她的某个儿子说,之后冲着厨房喊,“别做菜了!吃火锅,有什么下什么!”

好一阵詹周氏没说话,倚在沙发一边端详我,似乎怀疑我是哪个故人的孩子。我把名片递过去。她不识字,她女儿接过来读给她,大声说人家是《泰来报》的记者。

我补充道:“我们报社四十年代报道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什么事情?”她女儿问。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还好菜摆上桌了,大家陆续围着炭火锅坐下来。他们跟我敬酒,我推辞说不能喝,他们说就这一杯,多了不劝。但这一杯也喝得我有点难受,脸上热腾腾的。他们套话问詹周氏年轻时怎么了,这么多年还要来采访。我不方便说,他们就问问题,让我回答是或否。有名吗?轰动吗?全上海人都认识她?这些我都点头,答案显而易见,原来母亲年轻的时候是明星,十里洋场的交际花。我这次没点头,但也没忍心摇头。我想象,如果我说出真相,此情此景会是什么样?你们都别兴奋了,你们的母亲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没演过任何戏,之所以六十年之后还有人采访她,是因为她年轻时是上海最臭名昭著的女杀人犯。

我当然没法说,我只要求给老太太拍张照片存档。有两个男的放下筷子,在老太太身后铺上背景墙。我数一二三,按下快门的时候感觉不对劲。我说放轻松,再拍一张,这次没数数,抓拍了几张自然点的。工作完成,有人建议我拍张全家福,还有几个孩子在外地,不过这回有几个算几个。我连拍两张,镜头里面的每个人都笑得过于幸福。看着小片我都有点拿不准,这些人真的会是一个女杀人犯生育的吗?

四点半左右我要告辞了,老太太说送送我。年纪大了,平常她几天不下楼的。大家明白母亲的心思,是想单独跟我聊聊。于是陆续都找些理由要走,什么接孩子放学,去市场买菜,去农场上夜班。就连住在她身边的那个女儿,也在屋里转了几圈,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

房间瞬间只剩下我们俩。她先对我说谢谢,我没有戳穿她。我说应该的,不管你过去干了什么,该判的刑也判了,该坐的牢也坐了,到安享晚年的年纪了。她没接话,仅仅凝视着我,忽然问我是不是警察。

“是不是我的案子翻了?”

“怎么翻?”我问。

“你们查到别的了?”

“不知道,我不是警察,我就是一名记者,被主编派过来给你拍张照片,甚至都不写稿子,不发报纸。”

她不明白,那表情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骗她。我转话题问她,你儿女真多,儿孙满堂。

“都是收养,”她说,“我不管,他们就饿死了。”

怪不得他们都笑得过于幸福,原来这些幸福都是捡来的。我奇怪她怎么养得起这么多孩子。她说出狱后她在幼儿园工作,晚上挤在一张床上,白天把孩子们带进幼儿园蹭吃蹭喝就行了。

似乎不这么容易,孩子们小学怎么办,中学怎么办,总之她熬过来了。差不多五点一刻,我说我得走了,赶回上海的大巴。她依然疑惑,问我,没什么要问的了吗?

“没有了,我没准备什么问题。”

“你不是记者,”她摇头,“记者不是这样的。”

“我就是来拍张照,我连你的案子,还是来时在大巴上才读到。”

“你不是记者。”她嘀咕着。

好吧,我问一个:“你叫詹周氏,为什么解放后不姓周?”

“我恢复原姓了。”

“那以前姓周?”

“我也是孤儿,被周家收养的。”她说着说着眼睛发亮,“詹云影也是,只不过他来的时候十几岁了,就不改名了。”

“也在周家?”

她点点头。

“那是老爷许配的,还是,你想嫁给他?”

她仰头望天,像是在回忆,又像是不想回答。我也不方便多问,九十岁的老人了,我又不发稿,没必要让她痛苦一回。我冲她微微鞠躬,穿鞋出了门。

当地人说回程车在二号门,走走就能到。穿三号门的时候下雨了,不过很小,本来天就是蒙蒙的,要不是雨点啪啪啪打在玉米上,我都不知道正在下雨。我踩在垄上走,左边是农田,右边也是一片农田。我换位思考,如果我是主编,这一天的采访会用一个什么样的标题。赎罪?杀戮与扶生?算了,不上稿是对的

后来雨停了,至少没有了雨点声。想起某个朋友说过的话,在这种地方,你每个脚印都是告别,因为你不会再回来的。二号门前后有个长途车站,看起来比上海的公交站还小。有两三个一起等车的,上了去往盐城的大巴。到六点十分我着急了,三十米远有个调度亭,一个老人在里面听收音机。我过去趴在窗口问:“去上海的车几点走?”

“去哪儿?”

“上海。”

“这里就是上海啊。”

“不是,我说我要去上海。”

老人把收音机关掉,从钱袋找出身份证说:“小伙子,你看我身份证啊,是上海户口啊。”

我接过来,是310开头,地址是上海大丰农场。这里叫飞地,这地方是上海的。就好比在夏威夷或是阿拉斯加,打听怎么去美国一样可笑。当然老人在跟我抬杠,他知道我说的美国是纽约和洛杉矶,我说的上海是浦东和浦西。他说早就发走了,每天晚上五点半,大巴就停在车站,凑够一车人就走。

“再说就算等你,也没座位了呀。”

“下班车什么时候?”

“明天,”他把收音机打开,暗示我,这是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明天早上有一班。”

我给主编打电话,我说没赶上车,而且真被你说中了,这边没有旅馆酒店。

“去敲詹周氏的门吧。”

“只能这样了。”我左手握着电话,在垄上往回走,想一想自己都笑了,“我刚才还在想,每走一步都是告别,现在我还真就回来了。”

“没准还真是告别。”

“嗯?”

“你去詹周氏家,在她家过一夜,她不睡觉,在客厅等你睡着,五六点钟握着菜刀把你喊醒,是不是跟詹云影的死很像。所以啊,不是没什么写的吗,明天你就有料可以写了。”

我没说话。

“我开玩笑呢,她都九十岁了,你怕什么啊?”

“我本来不害怕的。”

“那现在也别怕,去敲她的门,说借宿一夜。”

楼道里声控灯,连敲带喊也不亮。开门的一刻反倒是亮了。她女儿开的门,要我快进来,倒一杯热水给我。没几分钟詹周氏出来了,让女儿回房休息,指了指空房间,说我可以睡在那边。我说你也早点休息,匆匆进卧室避开她。

房间能关不能锁,我搬把椅子倚在门前。关上灯我有点害怕了,坐在床边看门底客厅的光。不一会儿客厅的灯也熄了。我想这总算好了吧,没事了。躺到床上我才听出来,詹周氏并没有回房,客厅里还是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她一直在那里,靠在沙发上等我睡熟。我想出去看看,假装上个厕所,但我真的恐惧,也许她正握着菜刀等着我。

不能就这么睡着,也不能贸然开灯。我掏出相机翻照片,最新的几张是合影,看着大家喊茄子心里好多了。往前翻是詹周氏抓拍的几张,怕什么,不就是一个慈祥的老人吗。那张作废的照片,我数一二三拍下来的詹周氏,还在我相机里。为什么不对劲呢,我把相片放大,嘴角过于紧绷,上下牙合得太紧,主要是眼神,瞪着相机,真的是目露凶光,就好像那一刻,有个更凶险的灵魂钻进了她体内。也许那个人一直住在她身体里,时不时出来一次,也许今晚就是他出来的时候。

我关上相机,看着无边无际的黑暗,这时有个脚步声离我房间很近了,然后在门前的时候停下来。我声音发抖,有些失声地问,谁?门外没回答,倒是将手掌贴在了门上。

“有人吗?”我问。

是的,有人,手掌向前一推,门咯吱的一声,开了。

开门的一瞬间晨曦的光芒令詹周氏感到有些刺眼。那是一九四五年三月二十二日的清晨。一九四五年在上海有好几种叫法,那一年的下半年叫民国三十四年,而上半年,所有的公函、报纸,以及需要存档的记录日期,则统一记为昭和二十年。此时距上海沦陷已经八年,一九三七年的几场大仗之后,仿佛又回到了太平盛世。

正如萨特所言,巴黎被占领后最大的变化,就是一帮德国人在这儿办了几场舞会。对住在酱园弄的底层人来说,日子没变化,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富人还是那么富,他们依然租房过日子。中华民国走就走了,况且弄堂里有一半的人还出生在光绪、宣统年间;日本人来就来了,反正又没进到酱园弄里,大不了就跟两百年前从东北过来的满人一样,再过个二三百年,把日本并作中国的一个省好了。

民国三十四年,或是昭和二十年的三月二十二日,住在酱园弄二楼的詹周氏一大早就出了门,她差不多也知道,这将是她在酱园弄的最后一天。有好多事情等着她去做,她要打扮得漂亮一些。那时代在上海,即使像詹周氏这样的上海女人,都要准备两种衣服,头一种是平常穿的,朴素一些,甚至还有补丁的衣服;另一种是为了正式场合,两侧分衩的旗袍,虽然一辈子也没几次正式场合,虽然高档衣服她只有这一件。

下楼梯时高跟鞋惊扰到了楼下的房东王燮阳,他端着正吃的面条走出来,从底下看上去,只见两只藏在旗袍里的长腿在楼梯处渐渐露出来。待詹周氏渐渐走下来,王變阳问她昨晚怎么了,你家大块头梦见什么了,叫那么大声?

王燮阳不算有钱人,只能算二房东,当然比他们好多了,这幢楼都是他包下来的,再一家家租给她丈夫詹云影这些人。詹周氏有点走神,她正留意房东右侧上锁的那道门,那是何惠贤的房子。看来他比自己还早就出门了。

房东问了两遍她才回答他:“可能是梦见自己输钱了,你不知道大块头吗,最可怕的梦也就是输钱了。”

"他呀,总得找点事情做,不能死等着日本人走再做事,万一日本人不走呢,大块头能赌一辈子?”

詹周氏摇摇头,出了弄堂,往右走八百米是张小泉的刀铺。经过时她对老板点点头,张小泉喊住她,问她前两天在这儿做的刀怎么样,快不快?

“挺快的。”说完她就明白老板的意思了,告诉他剩下的一点刀款,明天就跟他结清楚。

反而是老板不好意思了,把她拉过来说点别的。他指着对面要出兑的生煎摊子,低声问她:“还想不想做了,我一直帮你留着呢,好多人来问过了,想在那摆摊,我就说风水不好,下面埋着抗日的兵,做不了生意。”

“你别留了,让他们做吧。”

“不是,”刀铺老板有一丝失望,把她胳膊抓得更紧,“是你跟我说,我要是给你留着,你就会给我留着。”

詹周氏拨开他的手,对他笑了笑,凑在他耳边轻声说:“那我们就都别留着了。”

她上午要去两个地方,第一站是远东饭店,从门口望过去,四层的大楼,差不多三人高的大堂,看起来是有钱人和外国人才来得起的地方。但进了门你就明白,这么大的饭店,一个厨子也没有,外国人也不会来这种地方。里面乌烟瘴气,上千号人围着几张桌,使劲喊着大小庄闲。詹周氏在里面找了一圈,最后在三号桌看见她要找的那个人。她在后面喊了几声小宁波,里面太吵,加上小宁波精力都集中在色钟上,根本没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詹周氏等了十几秒,跟人说“借过”钻进去,伸手去摸他裤袋里的钱袋。小宁波这时警觉起来,忽然抓住她的手,回头一看是熟人,长吁一口气。

詹周氏找他是要钱,她知道小宁波有赌债欠她丈夫的,她也知道她丈夫也有些赌债是欠别人的。外头的她不管,可是别人欠她家的,她今天就要回来,况且,可能以后就没机会了。

也许是输光了,小宁波一分钱都没还她。这不可能,詹周氏皱起眉头,钱都没了,还不回家,留在赌场做什么呢?跟小宁波扯了一会儿皮,她才明白,在赌场这是一类人,兜里没钱,见谁玩得大就凑过去出主意,押大押小什么的帮他分析,错了转身就走,要是被他蒙对了,让人赢了钱,他就跟要饭的一样求着人赏两个。

钱没要来,可是下面的事情还得做。出了远东饭店,她去上海第二纺织厂,以前没来过,真奇怪,这么多年都没来过。进了工厂,她一路打听,找一个叫刘周氏的女工。这么大的工厂有好几个刘周氏,最后在四车间见到了刘周氏。

她现在不姓周,随夫姓,以前也不该姓周,都是自幼为孤,被周家收来做丫鬟养大的。各自出嫁之后,两人竟一直没能来往,以至于刘周氏在纺织车间里见到詹周氏的时候,瞪大眼睛都要哭出来了。

快十年没见了,打从出了周家大宅,她们就没有联系过。詹周氏说,早该来看你的,你孩子流产的时候我就该来,你丈夫去世那年我也该来,我早该来的。说着说着她自己也哭了,掏出一个钱袋塞给刘周氏,说过意不去,一点心意。刘周氏哪里能要,推着她的手,问她老爷还好吗。

该怎么跟她讲呢,不知道是死是活,日本人进到上海,老爷把银圆房子都捐了,才换回一条命,也不知身在何处。

刘周氏半天没说话,仿佛在回想过去的日子。她问大块头怎么样。见詹周氏不回答,猜测大家都一样,过得都不好。刘周氏没再多问,让她等一下,她攒了一些布料去给她拿过来。

刘周氏走后,她看着忙碌的工厂,这是一九三八年日本人在上海建造的,制作纱布供应前线的战士,不,是日本鬼子。一条条白色纱带飘荡在车间里,就像被日本人击落的云彩。詹周氏看得着迷,情不自禁伸手摸了一下,放回去时她发现纱布变红了,有点点血印在上面。她低头看自己,衣服是刚换的,很干净,脸和头发出门前洗过,不会有血,唯有指甲嵌进去的血还没有干。詹周氏把血从指甲缝抠出来,一时间几个手指都沾上了血。她抬头看车间,手指在下面搓个不停。

刘周氏对着更衣箱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把布料全拿出来送给詹周氏。之后几十年她一定会后悔那几秒的犹豫,等她回到车间,詹周氏已经离开了,她还是把钱留在了桌上,留给了她说是一点心意,像是一生的继续。十年没联系,像这样子来,像这样子走,像这样子留下一大笔钱,一定是出什么事了。刘周氏坐下来面对钱袋有些难过,她觉得詹周氏是来跟她告别的,她就要走了,也许是永别。这都是怎么了,她抬起头让自己眼泪别掉下来,泪水蒙胧中她看见一丝血印在眼前飘飘荡荡,她眨眨眼睛,将眼泪擦掉,之后就再也找不到那条带血的纱布了。

一天都没等到,日落之前詹周氏被几十个巡捕围堵在酱园弄。起初发现的是她楼下的宋瞎子,这十几年靠算命为生,他说自己本事上海第三,前两名一个老得不成样子,另一个跟着蒋介石去了重庆。找他占卦的还算不少,时局不好,人们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不顺。三月二十二日那天他没出摊,感冒鼻塞,捂着被子在家睡了一天。醒来的时候一脑门子汗,他以为病好了,可鼻子依然不通气,躺在床上他明白是楼上在漏水。他抹抹头上的水,起床打算上楼跟大块头说说。

大块头不在家,是詹周氏开的门,见到宋瞎子的样子吓了一跳。倘若宋瞎子能看见,或是没感冒,鼻子通气,也会被自己惊到。从房顶滴下来落在他脸上的并不是水,而是肢解大块头流下来的血。宋瞎子看不到詹周氏的表情,他只是提醒她注意点,水漏到他卧房去了。

“好的,”缓和一下詹周氏回答他,“我会注意的。”

“在弄什么啊,弄那么多水在卧房?”

“没事了,已经弄好了。”

今天有点怪,詹周氏的语气冷冰冰的,那就没必要多说了。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天色,睡到中午还是晚上。不过肚子饿了,他摸着扶手下楼,打算出酱园弄,到对面的羊汤馆喝碗羊杂汤,吃个烧饼。街上行人匆匆,听脚步声人不少,可是没人说话,好像在躲着点什么,脚步声都是咚咚咚地离他越来越远。他只是一天没出门而已,到底是怎么了,日本人进来那天也不是这动静。走到路中央他停下来,低着头听着一片一片的脚步声,没错,不是打仗,大家是在躲着他。一辆汽车鸣笛从他身边绕过,扬起的灰尘令他连打两个喷嚏。宋瞎子抬起手臂抹掉鼻涕,深吸一口气。这时候他明白了,此时的他在别人看起来,不再是一个年迈的盲人,而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昭和二十年三月二十二日的晚上,上海警察局副局长薛至武下班后没回家,坐在办公室里等人来接他。虽说是副局长,但已经算警务系统的老大。真正的局长叫周佛海,他更重要的头衔是上海市市长。

泰来报社的副主编张言邀请他七点钟看戏,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几十年前的老戏了,好像是国内的一个女作家改了一下,结合她离婚几年的感受,就着鲁迅的那篇杂文,改成了《娜拉出走之后》。薛至武当然没兴趣,他知道张言是什么意思,泰来报社的主编吴玲上个月被他们抓走,他这是活动关系来了。保吴玲出来是不可能了,人是日本人点名要的。薛至武在想,要是让吴玲在牢里好好活着,跟张言开个什么价码合适。

张言的汽车就停在楼下了。电话打过来,告诉他酱园弄杀人了。杀人就抓人呗,也用不着他局长出队。只是剧院是不能去了,公共场合人多嘴杂,这边杀了人,局长在看戏,肯定说不过去。电话里他让队长带一队人过去,不要妄动,等他的命令。自己下楼走到张言的车前,俯身对后排的张言说:“局里有事,我过不去了。”

张言表示没关系,据说这个戏要演一个月,哪天看都可以。

“别跟我说戏的事,我知道你找我干什么。两千万,我帮你把事情办成。”

张言有些为难:“薛副局,您可能误会了,钱不是报社出,是我个人掏腰包。”

“那就算了。”薛至武摆摆手,转身就走。

张言急忙下车抓住他袖子,点头说成交。“不过你要保证吴玲死在牢里,永远出不来。”

“你要弄死她?”

“她不死,主编这位置就得一直给她空着,当牌位供着。”

薛至武皱皱眉,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让张言回去先数出一千万,等他消息。他也不知道弄死她对不对,登了几条重庆的新闻就一命呜呼,还挺可惜的。行吧,有人当烈士,就得有人当刽子手,不然哪有那么多英雄?

他进了自己的警车,告诉司机去酱园弄。二十几个巡捕早已把那里围得水泄不通。薛至武问队长是哪间屋子,队长还没回答他就看出来了,只有两个房间是关灯关门的,其他房间的人都探头探脑地开窗看热闹。薛至武抬枪对酱园弄瞄了一圈,警告他们关好门窗,别给自己找麻烦。队长向他汇报情况,说是二楼死人了,这里的房东讲,还有个女人在房间里。

“她还活着?”

“活着。”

“她是凶手?”

“应该是。”

“她杀的什么人?”

“好像是她丈夫。”

“杀夫。”

薛至武冷笑一声,真是世风日下,报社里二当家的要杀当家的,这两个人的小家,二当家的也杀当家的。他让队长去后窗把守,自己带两个人上二楼。队长提醒他危险,不然先鸣枪三声,再踹门进去。薛至武让他别那么多话,去后面守着。他进车里把手电筒拿出来,上到二楼先轻敲几下门,问了三声有人吗。屋里没有动静,但他听见有人在里面大喘气。他想再等一下,心里默数十个数,让手下持枪上膛,把手电筒打开,正要抬脚踹门的时候,咯吱一声,门缓缓地打开了。

没错,虽然看不清,但他知道是女人,站在半开的门后,轻声问他:“怎么了?”

薛至武握着手电筒从她的脚照起,光圈仿佛男人的手一点点地向上抚摸。游过膝盖他明白这是个穿旗袍的女人,他手电筒向右侧倾斜,从大腿外侧缓缓上移,最后停在旗袍的开衩处。

“没什么,例行公事,你叫什么名字?”

“詹周氏。”

“哪年生人?”

“民国五年。”

旁边的警卫算好告诉薛至武是大正五年。他才不管这些,知道她今年二十九岁就好了。他继续移动手电筒,从胯部轻划到腰间,细不过二尺,似乎没生过孩子,一个弧线穿过胸部,将光圈留在锁骨上。

“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詹云影。”

“他现在在哪里?”“房间里。”“为什么不出来?”“因为他死了。”

薛至武右手一抖,光圈在脖颈处颤了一颤,聚光在她的耳垂上。

“怎么死的?”

“被我杀死的。”

这是他没想到的,一个女人,杀了丈夫,却如此冷静。薛至武关闭手电筒,再打开的时候用同样的线路在詹周氏的左侧走了一圈,小腿、大腿、腰部、胸部、脖颈、耳垂,然后手腕一抖,将电筒移向中央,终于看清了这个女人的脸。

薛至武不打算进门,让队长押着詹周氏进去指认现场,再把尸体拖走,也就算结案了。或许是天黑,房间灯被詹周氏摘掉了,里面的人鼓捣半天也没个动静。等得不耐烦,他拉门迈进门里。蹚出两三步,薛至武被绊了个趔趄。

他打开手电筒,有三个箱子挡在前面。薛至武弯腰将它们推走。再往前走一步,脚有些沉了。他知道是踩到血了,用手电筒照在地上,都是箱子推出的血道道。箱子里都是什么呢,他快要猜到是怎么回事,关掉手电筒,走到一个箱子面前,打开箱盖,血腥之气扑面而来。他想看看,却忽然有些害怕,摸黑去开第二个箱子,感觉有一丝头发黏在手指上。他用手搓了一阵,头发从食指粘到拇指,就是甩不掉。他掏出手电筒闭上眼睛,将光照在箱口,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倒吸一口气。有一双眼睛也在望着他,那是大块头的头,而架着他的头的,则是大块头一双被肢解下来的脚。

总共装进六个箱子,头部一块,双臂两块,左右大腿各一块,还有身体、双脚,反正除去砍碎的骨头渣子,加起来一共是一十六块。这些都没意义了,有人死,有人认,被他薛副局当场抓获,案件也就告破了。可奇怪的是,在他眼前不停闪现的这张脸,不是大块头的,而是在酱园弄二楼门缝后面被手电筒照到的那张脸。应该是很好看的一个女人,旗袍都不用换,只要换个地方,说她是社交名媛也不为过。可是她叫詹周氏,连个名字都没有,嫁到这种地方。

这就是命,美丽的女人像蒲公英,落哪儿算哪儿,生根发芽,这辈子一直到死,也别想挪窝了。

有几家报纸上了这条新闻,记者都没查出什么,连照片都没搞到,小小的一个版块,跟讣告似的,说某日某地某人杀了她的丈夫,当天破案。看起来太简单了,写多了也没意思。《泰来报》没登这种事情,他们更关心主编吴玲的状况,这个月都是这样,每天空出两个版,那是吴玲以前负责的版面,现在上面印着血淋淋效果的红字——我们在等她。嘿,是在等她死吧。

第三天晚上薛至武和张言在日本餐厅吃寿司。薛至武请客,因为张言带来了一

千万。那年头钞票贬值,钱币面额可没跟上,一百一百的,箱子去皮上秤一称,就算点清楚了。酒足饭饱,请客的人最满意,薛至武提起箱子让张言回去等消息。张言提出再换个地方喝点什么。那就是还有事求他。

“那就在这儿说吧。”薛至武掂量一下箱子,琢磨一会儿出门就把它换成黄金,谁知道国民党哪天会打回来,明天是民国还是昭和。

张言结结巴巴,啰唆了半天,总结下来,是想多要点信息写酱园弄杀夫案,好替换掉“我们在等她”的两个版面。

“这是写您薛副局的特稿。”他比画着说,“主角不是死人,不是凶手,就是您。”

这倒挺好,薛副局添油加醋讲了一小时,净是些爱国爱民的细节,比如怕开枪惊扰到百姓,冒着危险独闯虎穴。当然,大卸十六块的画面也一字不落。讲着讲着他有些奇怪了,问张言:“你们报纸真的对这种事感兴趣吗?”

“这可是凶杀,读者就爱看这个。”

“死人怎么了?”薛副局点起一支烟,长吸一口,“西南战场每天死上千人,也没见哪家报纸上过头版。”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张言说不上来,换薛副局也一样,大家都明白这道理,就是讲不出为什么。可能大街小巷谈论一场凶杀,要比谈论某场战役更显得像和平年代吧。如果搞一场投票,国民党哪天打回来,就像当年日本人进上海一般再来场硬仗,你是赞成还是反对,结果还真的说不定。

《泰来报》拿到独家新闻,其他报纸自然不干,第二天上午刚过十点钟,就有二三十名记者坐在警察局的台阶上守候局长大人。薛至武来不及理他们,他要先把稿子细细读一遍。不出所料,《泰来报》把酱园弄杀夫案放在了头版。文章里张言没有纠缠詹云影和詹周氏的矛盾冲突,而是从宋瞎子报案写起。作者强调,出事当晚薛副局本来是要视察上海大剧院的安保问题,听说酱园弄出人命,放下手头的公务赶往事发地点,在詹周氏被捕前,薛副局根据现场的线索,已对凶手的体貌特征有了大致的判断,至于抓捕詹周氏,早已是他成竹在胸水到渠成的事情。

通读下来薛至武很得意,仿佛那些不是他亲历的,而是另一个叫薛至武的神探所为。只是楼下太吵了,有几个没素质的记者居然对着喇叭喊,请局长大人还上海一个真相。还当是民国哪,动不动就上街游行。薛副局打内线通知队长下去打发掉他们。没多久队长上来为难道:“不然就开场发布会吧,就当是为您举办表彰大会。”

哪里像表彰,记者们认定了《泰来报》是向警局行贿才获取独家新闻,发布会上每个问题都是带刺的。《自由时报》第一个提问,他问詹周氏为什么要杀害詹云影。说实话薛至武也不知道,詹周氏被抓后甚至没人审过她。大家清楚,这案子结了,录个笔录,走个过场都用不着,检察院会第一时间判她有罪。

“请问,詹周氏为什么要杀害詹云影?”《自由时报》的记者又问了一遍。

“夫妻生活不和吧。”薛副局说得自己都想笑,这回答放哪儿都是对的。

“具体矛盾冲突呢?”

“现在还不方便透露,下一个记者。”

有个小个子男人站了起来,他说他是《申报》的记者。看年纪不大,不会有攻击性,薛至武打算让他多问两个。

“您方便透露詹云影的死亡时间吗?”

“三月二十二日早上。”

“詹周氏是如何杀死詹云影的?”

“用菜刀,趁詹云影睡熟,杀害并肢解了他。”

“当时是否有帮凶?”

“没有,皆是她一人所为。”

“那么,您为什么会认定詹周氏是凶手?”

薛至武停顿几秒,盯着他,感觉这小伙子也不是什么善茬儿。“詹云影被杀,他夫人认罪,你希望我把案子想得有多复杂?”

“好的,谢谢,请问薛副局,您知道酱园弄的邻居都管詹云影叫什么吗?”

“这个与本案无关。”

“大块头,他身高有一百八十五公分,差不多一百公斤。而詹周氏只有一百五十几公分,不足四十公斤。”

“谢谢你提醒,我再强调一遍,詹周氏是趁詹云影睡熟用菜刀下手,这些和身高体重没有关系。”

“是的,但是您曾说过,事发当天詹周氏将死者肢解成十六块。”

“我说过,有证据可以证明。”

“我们相信证据,我们相信她是一个人,没有帮凶,但是这样瘦弱的一个女人,可能剁个猪爪都费劲,却可以把一百公斤的大块头大卸十六块,请问,您是怎么相信的呢?”

薛至武向椅背靠去,侧过头迎着阳光,他知道自己完了。不用到明天,全上海人都会拿他们的警察局长当笑话讲。

用不着到明天,也许晚报就能把这种事传出去。几个下属找薛至武请示,按队长的意思,去找报社谈,不行的话查封它,上海有几家算几家,往前翻八年,一直到日本人进来的那一年,总会有言行不当的地方。薛至武没说话,烟抽个不停。就在下属们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准备行动时,薛至武叫住了他们。他没下命令,行或者不行,反而讲起了几年前的案子,民国三十一年的“华美药房弑兄案”。那是薛至武任局长经手的第一个人命案,本来没立案,没人知道“华美”的二公子把大公子给杀了,老爷子为难,两个儿子死了一个,再枪毙一个就绝后了。薛至武去过几次,收了钱,帮他把这事压下去。老爷子对外面说,大公子暴病而卒。

没几天被《申报》的记者发现了,登在报纸上。老爷子头天得到消息,“华美”有的是钱,第二天一大早,老爷子就让人把全上海的《申报》都买光了,弄得挺大的新闻,却没几个人知道。

“可是瞒不住,你们猜第二天头版标题是什么,‘华美’买光全上海《申报》,疑似认罪!”薛至武熄灭烟头,对下属做出决定,“所以说,酱园弄这个案子,我要重审。”

然而刚结过的案子,他们却一无所知,死的人是谁,嫌疑犯是谁,都有什么家庭背景,什么样的社会关系,没人讲得出来。薛至武先从凶器入手,已被存到证物科的一把菜刀,再把它从纸袋里抽出来,他明白这是一把黑铁菜刀,比普通的家用菜刀重上几倍。确实如记者所猜测的,詹周氏双手可能都握不稳。一把新刀,刀把没多少油脂,顺着刃线能看到几十个豁口,应该是肢解人骨造成的。他让队长晚点查一下刀是在哪家刀铺买的。

“詹家还有一把刀,”他说,“叫人把它找出来。”

队长没明白:“您是说,还有一把凶器吗?”

“没人用这个切菜,”薛至武用大拇指甲划着刀刃说,“这是屠夫用的,这就是买来杀人的。”

薛至武想去看看尸体,停尸间在地下一层冷藏库。他带着队长从五层坐铁闸电梯下到一层,再从楼梯走下去。打开冷库门,一片白气扑面而来。薛至武拢拢警服迈进去,队长跟在后面把门合上。三十平方米大小的房间挤满了停尸床,上面躺着的都是未结案的被害者,战乱年代,有些死者的身份还不清楚,在这里放了几个月,等待年底拉去火化。薛至武问哪个是詹云影的床位。

没有床位,队长指了指角落里的几个箱子,仿佛随时待发的包裹。薛至武打开最上面的箱子,是一根小腿,经过几日冰冻,上面起了一层白霜,敲起来梆梆地响。他把小腿连着脚抽出来,放到停尸台上,挑一块完好无损的皮肤,右手砍几刀,再换左手砍几刀,然后捧起来对照切口的相似度。是一个右撇子,他确定。只是惯用右手的人太多了,如果詹周氏也是右撇子,那说明不了什么。

“衣服呢?”他打开其他的箱子,伸手进去扒拉几下,问队长,“这人跟死猪一样,光着身子。”

队长东翻西找,拽出几件染血的衣服。

“这是女人的衣服。”薛至武问。

“是,大块头睡觉没穿衣服,这些衣服是詹周氏捂他的头的。”

“把法医找过来,完整地做一次尸检。”

“可是,”队长指着开口的箱子说,“都这样了,怎么尸检?”

薛至武把小腿扔回箱子,拍拍手,贴在队长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怎么尸检?按照程序一步一步地检。”说完向门口走去,给队长下命令:“查出致命那一刀。”

走到门外他记得还有个细节要核实,他回去抱起一个箱子,算上箱壳差不多二十公斤,他薛至武抬起来都费劲,凶手却装了六个箱子。

“你抬不走的,”似乎詹周氏就在面前,薛至武咬牙切齿地说,“詹周氏,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民国年代没法医,那时法医一般是由大医院知名医师做兼职。华山医院的钱医生接到任务时并未觉得有多棘手。行医三十多年,经历两次战争,没什么死尸在他面前是惨不忍睹。肢解,冰冻三天,分成六个箱子,这些都没问题。他让学生把尸体搬上来,看了看分割肉一般的碎尸,明白这怎么也得花上一阵儿。他先找地方吃饭,喝点小酒。跟学生说好两个小时之后开始尸检。

晚上七点钟他有些微醺地回来,和学生一起把六个箱子全打开。讨厌的是有血水,滴滴答答弄得一地腥臊。他戴上手套和口罩,对几个学生说,如果受不了,随时可以出去透口气,之后便开始了他的工作。

尽管有那么多年从医经验,可从没有哪次是从拼接开始的。先是头部,摆在上方中央,往下是上身,还好肚皮没有豁开,将内脏肠子露出来。双臂搭在两侧,大臂小臂截成了四块,两腿向下摆正。有一阵儿他差点把左右小腿摆反,还是看着双脚拇指才纠正过来。

一共十六块,拼起来真的是个大块头。从哪里开始呢?内脏没有露出,还能抽些血出来。他抽一管让学生拿去化验。没有中毒迹象,他翻翻眼睑和嘴巴,当然没有,只是上面说要全面尸检,才要多此一举。

刀伤致死,这毫无疑问,被割开的刀口达百余处,为什么一定要查出是哪一刀呢?钱医生俯下身,似乎与死者告别的距离盯着詹云影的颈部。这里是一刀,毫无疑问,尽管事后就着这伤口直接把头部割开,不过能看得出来这里出了大量的血。

他往下瞄去,心脏肺部未曾中刀,下体完整,死前没有经历性生活,再往下,大腿根部以及膝盖的分割处,血量已不多,接近干涸状态。再回到上身,两侧的胳膊,属于死后肢解,手腕静脉那一刀也是例行肢解。死者左手有大量血迹,这不难解释,死者颈部挨刀后,用左手捂住动脉往外喷出的血。右手没什么血,也许在反抗,抓住凶手的衣领试图同归于尽。应该没疑问了,他站起身,摘下口罩,点起烟斗,等学生的验血报告。

血液没问题,钱医生接过学生的报告,死者纯粹死于外伤,颈部靠右侧为致命刀伤。他让学生把碎尸一件一件地放回到箱子里,在每个箱口贴上不同的标签,双臂、左腿,等等。做到一半时学生戴着口罩干呕起来。他起身接过学生手中的大腿,往箱子里塞。

味道还是挺重的,分割成段,腐败的速度要超过整个尸体。到最后几块他只呼不吸,额头的汗都冒出来了。还好只剩一大件了,除去双臂、头部的整个上身,他需要把他从停尸台上抱起来。直到这时他才觉得恶心,好像在和无头的死者拥抱。他不想这样,把上身翻过来,从背面抱住会好一些。

翻开的一刻他停了下来,也许报告要重写了。背部还有一刀,而且不是菜刀,是三厘米宽的匕首从背部插进去。分析的事情不归他管,但是一看就明白,死者在床上熟睡,颈部先受一刀,伤口喷血,猛地起身,左手捂住出血口,右手与凶手搏斗,这时背部又挨一刀,方才致死。他知道,虽然用不着他把分析的过程写下来,相信薛副局对着报告一眼就能看明白,凶器不是同一把,凶手不是一个人,还有个凶手在身后。

薛至武感觉一整天他都在做蠢事,虽然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走。詹家确实还有一把刀,与杀人无关,用了快十年的菜刀,黑铁砍刀是三月十一日于张小泉刀铺购得,花了一千五百块钱,来了两趟,头一次没有带够钱。而酱园弄的二房东王燮阳,表示詹家夫妇打结婚起就住进这间房,他从未听说詹周氏外面有什么头。倒是詹云影这几年狂嫖滥赌,把家里那点积蓄都败光了。

“还有什么?”薛至武盯着他们夫妇问。

“大块头头天夜里回来了。”王陈氏插嘴道。

“他当然回来了,他死在房间里!”王燮阳阻拦道。

“不是,我是说他难得回来,”王陈氏看着薛至武说,似乎希望从他这儿得到认可,“有时候一两个月都见不着一回,估计是把钱输光了,饼头也不留他了,才回来的吧?”

“詹周氏知道他那天回来吗?”

“不知道,她连她先生去哪儿都不清楚,怎么可能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王陈氏压低声音,“但我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十二点左右,因为一回来,他们就开始吵架。”

“他们吵什么?”

“那我没听见,您想,大块头输光了回家,还能吵什么呀,钱呗。”

“吵到几点?”

王陈氏说三点多就没什么动静了,他们也睡着了,不过没两个小时,大概是清晨六点钟,大块头的一声惨叫,把她惊醒了。她摇醒王燮阳去看看,是不是哪里漏电了。毕竟是二房东,出了事大家都得兜着。王燮阳穿着睡衣上楼,敲了好半天门才打开,出来的是詹周氏,说大块头做噩梦,没事。他才放心回去继续睡。

“当时你信了吗?”

“不信,”二房东摇头,“谁没做过噩梦,怎么就他的噩梦喊声这么大。反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也没多问。”

王陈氏接话问,要是她丈夫多问几句,会不会也被杀掉。薛至武点头,又摇摇头,他也不知道,他不知道詹周氏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他不想知道,也不想和这些二房东酱园弄什么的多聊几句。他真的干了一整天的蠢事,毫无疑问,詹周氏是凶手,他也一直在证明这一点,这本身就很蠢,像是证明一加一等于二,理所当然却不知从何下手。

从酱园弄出来已经是深夜一点多,五个小时之后满大街的报童就会挥舞着报纸,吆喝他薛副局的笑话。他打算找詹周氏谈谈,问队长人在哪里。

“在提篮桥。”

“为什么弄那儿去了?”薛至武皱眉问。

“之前她认罪了,我们以为案子就结了。我现在就把她提过来。”

“不用了,你跟提篮桥的人说一声,我现在过去。”

他让司机和下属回去休息,自己开车过去。提篮桥位于虹口区,从一九O三年建成的那天起就被誉为“远东第一监狱”,死亡之城。每年两千名犯人进去,但没几个人活着出来,即使不是死罪,没有枪毙,也会有疾病,狱警的虐待,以及其他犯人的殴打,令其丢掉性命。

进入监狱大门已经是半夜两点钟,从家里赶来的副典狱长全程陪同薛副局。薛至武问清楚詹周氏在几监几室,让副典狱长在外面候着,他一个人进去。他不想开灯,不想记住与此无关的其他犯人的脸。右手握着手电筒,穿过幽暗的长廊,而长廊两侧住满了在这里等死的人们。犯人们知道是大人物来了,醒来的那些没人敢发声,走廊里只剩下薛副局皮鞋的回响。漫长的黑暗,垂下来的手电筒每隔几秒点亮一次,随即又被他关闭,仿佛海盗在发出登船的信号。

差不多倒数第二个房间,薛至武看了一下号牌,皮鞋的敲打声停止,手电筒的光开始长明,照向狱房角落蜷缩的女人脸上。他抬起手电筒在她身上转了几个圈,确定她活着,确定她醒着,确定她还记得他。最后光圈定在她的小腿上问道:“还有谁?”

詹周氏收回小腿,试图躲开光晕。手电筒仿佛追光一般,始终跟着她小腿肚的弧线,直到她放弃躲闪,被光所围绕。

“你杀不动大块头,还有谁在帮你?”

“是我杀的,没有外人。”

“剁成十六块,背后还有一刀,六个箱子,每个都有几十斤重,你已经快把我弄成一个笑话了。”

詹周氏答不上来。薛至武点起一支烟,把光圈划过她腹部、胸前、脖颈,移到她的眼睛上。

“你给我一个名字,我明天告诉记者,我保你不死,你保我别像个傻子。”

“真的就我一个,而且我也不想活下去。”

“大块头十二点回来,你们吵到三点他睡了,你等到六点下手,三个小时你在等谁来?杀也就杀了,你不立即消失跑掉,反倒是分起尸体来了,一直到晚上,你在等谁走?”

詹周氏不说话,一定是装的,一副吓傻了的样子,讲不出话。薛至武只能继续讲下去:“你要是想割喉,随便一把刀,你家里就有现成的菜刀,可你偏偏要买一把砍刀,为什么要分尸,为什么你的计划不是杀他,而是剐了他?”

詹周氏浑身打哆嗦。

“是你们酱园弄里的人吗?”“不是。”“外人?”“不是,没有这个人。”“别这样,这样你活不过明天。”“真的只有我自己。”

“好,好,就你自己。你为什么杀你先生?”

“一时冲动,鬼上身了。我当时看着他睡着就想,不能让他毁了我这一辈子。”

“一辈子?”薛至武笑了,“杀了他,你根本就活不了一辈子。”

“但至少没让他毁我一辈子。”

“那就让我来毁你一辈子。”

薛至武关掉手电筒,在黑暗中朝她的方向盯着。这女人不简单,他确定打从她准备杀人的那一刻,就已经在想着怎么应付警察。他转身向外走,与来时不同,这次的脚步匆匆,不到十几秒钟,就已经拉开铁门走出长廊。

副典狱长还守在外面,见到薛至武急忙问他顺利吗。薛至武叹了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说:“听说你为了见我,特意从家里赶过来,你住得很远吗?”

“有一点远,还好。”

“那就先别回去了,九点之前,从她嘴里给我问出一个名字来。”

“属下尽量。”

“一定要问出来,要是她还不说,你就把她的心剖开,看看里面的那个人是谁?”

“呃,属下明白薛副局的意思了。”

副典狱长明白,不能让詹周氏死,况且是死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然而薛至武也不想白来一趟,两手空空,灰溜溜地滚蛋。詹周氏杀不了,他就带条别的命走。

“有个叫吴玲的,《泰来报》的主编,在你们提篮桥吧?”

“是的,我记得这个女人。”

“上面要审她,我今晚带回去。”

副典狱长有些不理解:“这么晚带回去?”

尽管只有他们两个人,薛至武还是凑到他耳边,讲秘密一般低声说:“上头不喜欢她,上头以为她早就死了,你居然告诉我她还活着,明天给我一张死亡报告。”

副典狱长连连点头,保证不跟旁人提及,自己亲自去提人。十几分钟后,副典狱长回来告诉薛至武,人已经铐住了,在他警车的后排。薛至武看了眼车里的铁栏,他有几年没亲自抓犯人了,有人在他身后多少有点不自在。他让吴玲坐到副驾位,双手铐在扶手上。一路上他也不想说话,硬瞪大眼睛开着车。还好吴玲也不叨扰,没像一般女人那样大喊大叫。要沿着河边走上几公里才能进入市区。车开到一半他停车靠边,关掉车灯,点亮车顶灯。这时候吴玲说话了:“我认识你。”

“我也认识你。”

薛至武打量一番身旁的这个女人,与抓捕时不同,身上还穿着男式的囚服。有那么一瞬间,薛至武想扑倒她发泄一番,将这一天的积怨全部放出去。非常渴望,他觉得就应该放纵一下,尤其是对这么一个垂死的女人。副典狱长怎么说的,不与旁人提及。他点起一支烟,深吸一口气,让白烟一丝丝吐出来后说:“有人花两千万让我杀你。”

“这钱花得不值,我反正要死在提篮桥的。”

薛至武听后笑了,凑近吴玲闻了闻,尽管关进去有一段日子,还是有些芳香留在耳后。

“没想好,我已经收了一千万。怎么样才能证明,我杀了你?”见吴玲答不上,他自己补充道,“当然,把你杀了就是最后的证明。”他起身在后排拽出詹周氏的血衣,将吴玲的手铐打开。“换上这些衣服。”

他让她别躲,就在车里换,他看着她略显娇小的胸部,过于瘦削的胯部。之后他让她闭上眼睛,躺在河边草地上,拍下几张照片。叫她回车里,继续行驶。行至客运站,他拿出事先备好的箱子,递给她,说:“里面是难民的衣服,还有二十万,离开上海,你要答应我,永远别回来。”

吴玲点了点头,拎箱子下车对车窗鞠了个躬。薛至武头露出来问她:“你说你认识我,我叫什么名字?”

“你是薛副局,别的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最好。”他摸了摸裤袋,又掏出二十万扔过去,“记住,永远别回来。”

开车回到家里已经破晓。他把窗子关严,就快了,再等个把小时,大街就会响遍“糊涂局长糊涂案”的叫卖声。睡前他打一个电话将张言叫醒。

“你头一回见我,说请我看戏,看什么《娜拉出走之后》,到今天我都没看到。”

“马上,马上,我今晚就安排。”

“好好安排吧,把剩下那一千万准备好,我们晚上边看戏边聊。”

“薛副局,您的意思是?”

“我是说,你们不用再等吴玲了。”

演出时间是晚上七点半,薛至武特意晚一点,等到黑场才和张言进入前排包厢。一整天他都没出门,今天他是上海的主角。大街小巷谈论着酱园弄杀夫案,谈论他薛大局长。坐进去的时候话剧已经开始了,台上的男演员在呵斥女演员“撒谎的下贱女人”,女演员但凡顶嘴,便会遭到男演员的殴打。薛至武低声问张言,《娜拉出走之后》讲什么的。张言脸色不对,又看了两分钟,确定这不是《娜拉出走之后》,他们换戏了。

“你不是说上一个月吗?”

“这是时事剧,顶替了《娜拉出走之后》。”张言辨认着说,“剧院经常这样,不时会有时事热点的戏。”

薛至武苦笑一声,还有什么热点比得上他这个傻瓜局长呢?张言提议,不行换个地方再聊。说这话时他轻拍一下箱子,意思钱都准备好了。薛至武不想动了,这里黑场挺好,别处也不一定方便,毕竟他是今天的头版头条。张言打开箱子给他验一遍,问他苏玲是怎么死的,尸体要怎么处理。薛至武不说话,摸着黑数钱。上面的一句台词把他吓了一跳。

那是黎明的背景,有个男人敲门,问是什么声音。开门的是个女人,冷冰冰地回答:“没事,是大块头发梦呢。”

薛至武抬头盯着台上,不像,那女人神态举止都不是詹周氏的样子。张言紧张起来,继续提议大家换个地方。薛至武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说:“我要看一看,他们怎么演?没准我破不了的案子,这出戏替我断了呢。”

他把箱子合上,放在脚边。转场是第二幕,他薛副局登场了,当然不像他,在酱园弄前呼后拥,十几个警察持枪保护他,还自诩不需一刀一枪制服歹徒。他也得承认,有些地方是对的,不过导演还是做了点艺术上的处理,他在詹周氏门前喊了几声,一脚正要踹出去的时候,门打开了,他摔了个屁股蹲儿。滑稽戏的表演方式,全场哄笑。

张言明白今天闯大祸了,又一次提议,咱们先离开。薛至武摇头,长叹一口气,身子靠到椅背上。

“你说他们往下怎么演我?”

“薛副局,您别往心里去,这些都是胡扯,这些都是下里巴人的造谣。”

“刑讯逼供,他们要演我打女人。”

他不想看下去了,但绝对不能走,这时候离开就是灰溜溜地逃走。换了几次二郎腿,他转身问张言:“两千万,杀个人,保你个主编,值吗,万一日本人败了呢?这么多钱打水漂。”

“日本人不会败的,他们比我们强太多了。”

“是,早先说他们三个月就拿下全国,现在打八年了,还分不出胜负,可能我们站错队了。”

“那薛副局你呢,你官那么大,万一国军回来,也不会好吧?”

“不单是我,能进这戏院里看戏的,哪个不算汉奸?就当是地震吧,大家全完,我没什么发愁的。日本人来之前我就是巡捕,就算党国今年回来,我也过了八年的好日子。”

台上已经谢幕,观众满意者居多,掌声不断。是啊,这部戏什么都有了,他薛副局负责滑稽,詹周氏负责残酷,大块头负责惊悚,而那个影子一般的同谋,则负责悬念。舞台重现了一个酱园弄,所有演员从各自的房子里走出来对观众鞠躬。薛至武忽然想起来不对劲,他清楚地记得,抓捕那天有两间熄灯的房间,詹家的一间,她家楼下右手边还有一间。黑暗中门窗紧闭,还有一把明晃晃的锁,他怎么忘了?

苏青早明白不会事事如意,好日子过后总会跟着坏日子。这段时间她太顺了,她的出版编辑告诉她,截止到上个月,她的《结婚十年》发行了第三十六版,散文集《浣锦集》印了十八版。“这是个奇迹!”出版编辑跟她讲,“抓紧写下一本,不要再去搞话剧了,你现在是全上海卖得最好的女作家!”

但她还是想弄话剧,把易卜生的《玩偶之家》改为《娜拉出走之后》,票房不算坏,但真的说不上火爆。观众也好,读者也好,还是想看她的故事,想看她十六岁订婚,十八岁结婚、怀孕、生子,想看她丈夫有多浑蛋,嗜酒、家暴、婚外情、穷困潦倒,终于在她二十八岁的时候下定决心离婚。较之“五四”前,那年代已经很进步了,自由恋爱,自由结婚,唯有离婚却没那么自由,人们还停留在男人休了女人的逻辑上,也许苏青不是第一个,起码是最出名的一个,一时间人尽皆知,女人喜欢她,男人鄙视她。无论何种态度,人们还是会买一本《结婚十年》,看看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偶像或者妖妇。

她的坏日子是从三月底开始的,下午去剧场,她被通知《娜拉出走之后》要暂时停演,他们临时换上一部时事剧。为此她险些和剧场经理吵起来,演员工资是她付的,道具搭景的钱也是她一次性出的,现在停掉就要全赔进去,之前说好的一个月呢?剧场经理搓着手跟她解释,还是可以一个月,往后延长,一般时事剧就三五天的热度,等这个劲儿过了,还是上《娜拉出走之后》。

那就这样吧,道具帮她保管好,她去找演员协调。临走的时候她问什么时事剧。“酱园弄杀夫案”,剧场经理告诉她。

她眨眨眼睛,摇摇头。她不看报纸,偶尔翻翻也是翻到副刊。

“这么大的事,你没听说过?”

“在酱园弄,一个女人,杀了她丈夫?”

“你听说过了?”

“没有,”她笑了,“就是字面的意思嘛。”

说好的三天,难得闲暇,晚上她约胡兰成一起吃饭。他们关系很好,认识有几年了。好到从餐厅出来,就自然而然去了胡兰成在大西路的住处。为什么能这样好呢?他胡兰成是个烂人,家有妻室,拈花惹草,更重要的是他卖国,给汪精卫做御用文人。然而她苏青能好到哪儿去呢,她以为自有克制,爱恨情仇,不会糊里糊涂委身于谁,可是全上海的读者都认为《结婚十年》的作者是个荡妇。

她把这个困惑讲给了胡兰成,你是个抹布,哪儿脏擦哪儿,女人不断,却没人嫌弃你这一点,而我,只希望找一个相爱的人嫁出去,却被当做人尽可夫。胡兰成不说话,当这话过去了。是啊,没法让他表态,他有老婆,女儿刚出生,希望他讲什么呢?

“你觉得我们这种关系能持续多久?”她问。

“我讲不清楚,愿它尽量长久。但这由不得我们,往后上海什么样都难讲。”

她叹了口气。胡兰成叫车送她。坐进后排时苏青说,有空我会再联系你。胡兰成讲,最近可能还要约你吃饭,最好就是这几天。苏青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你寄来的杂志我看了,《天地》,第十二期,有篇叫《封锁》的小说写得很好。你认识作者吗?”

“张爱玲,我很喜欢她,我们很相熟。”

“我喜欢这篇小说,我想我也会喜欢小说的作者,我想认识她。”

“你要怎么认识?”苏青有些警惕。

“我想你来介绍我们。”

苏青盯着他,摇上车窗,汽车已经在缓缓移动,她依然转着头看他远去的身影。她不敢转移视线,她怕眼睛一转,一眨,眼泪就掉下来了。

十一

晚饭约在八点钟,他们说好的,别太早,让食客散一散,别被某个认出苏青、张爱玲的读者打搅到。胡兰成来得早一点,两位女士入座后,大家寒暄几句,就陷入一个沉默的公约数里。还好餐厅有钢琴独奏可以解围,一曲过后,张爱玲问苏青的新戏怎么样了。苏青不直接回答,先说酱园弄有个女人,不知道什么原因,把她丈夫杀了,于是她的戏就停演了。

“跟《娜拉出走之后》有什么关系?”

苏青笑笑,不回答,问张爱玲最近如何,杂志还等她的稿子呢。

“我想写长篇,”张爱玲说,“我从没写过长的,不都说长篇像长跑,考验一个作家的体力和耐力,我想证明自己。”

“写什么呢?”

“不确定啊,暂时想的是一个女人被她丈夫囚禁十几年的故事,当然细节不会这么简单。”

“名字总想好了吧?”

“想好了,《十八春》。”

苏青迟疑了一下,直截了当告诉她,她感觉不好,太风尘了,像青楼的名牌。

"也是啊,但另一层面的含义是,这个女人经历了十八个春天,十八次希望,却从没能走出去。”

张爱玲恍惚起来,就像当场陷入了构思的迷局。这期间胡兰成一直没说话,还挺绅士地听着两个姑娘谈话,不时招呼服务员上菜。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时,他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不如叫《金锁记》。”

“《金锁记》?”张爱玲恍过神来,跟着念叨两遍,说,“谢谢,我会想想的。苏青,你怎么样,下部写什么?”

“我不知道。”显然苏青不想聊这些。写作对于作家而言,写得顺,就算你不问他,他自己也会滔滔不绝地讲下去,写得不顺,多问几句就是对他的折磨。

几道西餐他们吃了快两个小时,胡兰成中间加了一次香槟,一次红酒。后来大家都有些微醺了,张爱玲打听起胡兰成。她知道他,这几年政坛文坛到处都见他的名字,她问他既然你投奔了汪精卫,为什么去年又被他关进大牢里?

“我们的理念不同。”

“怎么不同了,不都是投奔日本人吗?”

“他要赢,他还要打仗,打到重庆去,把老蒋干掉,做真正的总统。而我主张和,哪里都不要打,既不跟日本人作对,也不对英美宣战。”

“这样是可以少死很多人。”

“不止是这样,当今世界分两个阵营,德意日的轴心国,和英美为首的同盟国,这场战争总要有人输,有人胜。你说输了的会怎样?”

“割地,赔款,甚至被奴役。”

“但不管是德日赢,还是英美赢,中国不会输,不会割地赔款。这就是我的态度,德日胜利,我们是轴心国,享受胜利的果实;若是英美胜利,老蒋就是同盟国,他还是中国,中国人没损失,到时候保全中国,死他一个汪精卫就好。”

“所以,这番话刺痛他了?”

“不止这些,我骂他不配做中国人,心里没有国家,只想着他自己的春秋大梦。”

“他啊,没杀你,还真是你祖上积德。”

“他要不是去年死了,恐怕我今年就没机会和张小姐共进晚餐了。”

胡兰成让服务生再开一瓶酒,有个眼尖的读者认出了苏青,过来问她要签名,然后告诉餐厅,为《结婚十年》的作者苏青小姐点一首曲子。餐厅一时间骚动起来。三个人拎着刚打开的红酒,有些狼狈地跑到了大街上。

虽已入夜时分,路上霓虹闪烁。胡兰成和两位女士商量下一站去哪儿。张爱玲表示没关系,时候不早了,不然就各自回家吧。

“去胡兰成家!”苏青高声喊道。她像为难胡兰成,想让张爱玲看到他有不少女人的痕迹,甚至还有她苏青的痕迹。看起来张爱玲也是意犹未尽,居然应允了这次邀约。

进家门时苏青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夜里十二点半,挂钟下面的衣架上还缠着她上回忘在这里的丝巾。张爱玲也见到了,眼神停留几秒,就朝胡兰成望去。他们又喝了两瓶酒,苏青已经困得口齿不清,尽听他们俩在聊天。她说不行了,去睡一下,径直进了胡兰成的卧室。

躺到床上反而睡不着了,依稀听到两人在客厅的说话声。听不清楚,她开始思考晚餐时的问题,她下一部写什么。毫无头绪,反而比酒精更有效地助眠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天还没亮,酒劲基本消退,两人还在客厅聊天。她揉着眼睛出去,看见挂钟已经快五点钟。四个多小时,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永远聊不够的样子!

“你睡醒了?”张爱玲问道。

“你还没睡?”

“是啊,还不太困。”

“我不该睡着的,连累你一夜没回家。”

“没关系,我们聊得很自在的。”

她认识胡兰成几年,好像都没有今天一个晚上的话多,张爱玲同样如此。她有些恨恨地看着挂钟,是怎么了,是嫉妒吗?时间在逝去,身旁的两个人在说什么,她一句话也没听见。四点五十九分,她在等整点敲响。分针就要指到十二的时候,她坐直身子,做好准备。

没有响,胡兰成这个烂人,怕惊扰到迷人的张小姐,把声音调掉了!

“我要回去了。”苏青起身说。

张爱玲抬头看她:“我叫车送你吧。”

她在等我离开?苏青点点头,说:“不必了,你们慢慢聊。”将外套穿好,她对张爱玲说:“晚上你问我,下一部写什么,我没回答,我现在告诉你,我写不出来,读者不爱看我编的故事,我也不会虚构,他们就爱看我自己的故事。但是我没什么好写的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是不是就这样,靠一本书,当一辈子作家了啊?”

说完她转身就走,她害怕安慰,害怕张爱玲或是胡兰成那同情的眼神,鼓励她别恐惧,写下去。开门的时候她看一眼衣架上的丝巾,犹豫了一下决定留在那里。既然今天是她的坏日子,张小姐的好日子,那就让这一天再坏一点,再好一点吧。

十二

新戏搁置,新书不知道写什么,朋友一夜之间似乎都不见了,苏青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她又去剧院闹过一次,算不上闹,也就是大声争取。剧场经理顾左右而言他,他说不是钱的问题,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救谁,人已经死了,你救谁?”

“救嫌疑人。”

“你救凶手?”难以置信,苏青觉得他们搪塞都不找点像样的理由,“你救杀人的人?”

“不是凶手,是嫌疑人,除了薛副局,全上海都不认为她是凶手。”

苏青想找薛副局谈谈,他们占了我的地方,天天演你的笑话,你什么滋味,就不能做点什么吗?头一次去他不在,留下口信让薛副局回她电话。回去的路上下了几场太阳雨,晴空万里,顶着太阳,忽然就跟头顶有人泼水似的下上那么两分钟。最后一场雨出了彩虹,雨点如流星一般从彩虹间穿过,落到她头顶。苏青一时看出了神,她还不想回家,她要到处走走。

薛副局第二天没联系她,她在家睡了大半天,有些伤风感冒。晚上才出门喝了点汤,她再去剧院看看,没准儿今天人们就已经对这个案子没兴趣了。

出乎她意料,座位都挤满了,胜过任何经典话剧的票房。她只买到二楼最里面的一张票。没看完,却看得泪流满面,跟剧情无关,估计就是想找个黑暗角落大哭一场罢了。哭过之后她决定离场。对每个人说打扰了,从里面一点点腾出来。台上的女主角在进行最后一场独白,她对警察说,你们打我,折磨我,逼我说出很多假话,能再记几句我的真话吗,我不识字,自幼孤儿,被周家收养作丫鬟,本以为嫁了詹云影,就真的有个家了,可是这不是我要的家,他要么一个月不回家,在外面狂嫖滥赌,要么回一次家,就将我痛打一顿,把这个月的家用抢走。现在是他死了,你们审判我,枪毙我,有朝一日若是我死了,我想你们不会抓他的,只会笑我詹周氏体弱多病,命比纸薄。

就像那片彩虹,苏青移到一半,干脆挡住后面,怔怔地望着台上。她知道接下来干什么了,她知道下一本书终于不用再写自己,詹周氏在那里,她要好好了解一下这个命比纸薄的女人。

十三

进入四月份,宋瞎子重新出摊算命。大块头的血没能吓住他,反而让他对外吹嘘,他这回可以更容易地同死人讲话。同当时大多数地方的中国人一样,死亡司空见惯,人们早就失去了对死亡的敬畏与恐惧,战争、疾病、贫穷,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中国人像蟑螂一样,尸横遍野地死亡,又密密麻麻地生存。

楼下一直关灯的那户人家也有了眉目,孤零零就一个男的,叫何惠贤,山东淄博人,四十多岁,十多年前老婆死了,没孩子,也没续弦。二房东王燮阳悄悄地讲,他俩绝对有事,何惠贤和詹周氏,全酱园弄都不敢借钱给她,唯独从何惠贤那儿每个月她都能弄出点钱来。

这一切都符合薛至武的猜想,当王燮阳打开账本的时候,他明白自己又想错了。何惠贤是三月十五日退房搬走的,距离詹周氏杀夫还有一个星期,买的是回老家的火车票,邻居们看着他把行李大包小包地捆在马车上,去了火车站。

薛至武点起一支烟,又陷入沉思。案子发生十来天了,合谋者没找到,他反而成了街头巷尾的消遣。酱园弄不大,围成一圈的小弄堂,里面跟他妈蚂蚁窝似的住了一百零四户人家。薛至武偶尔见到一个男人,就会紧盯他的双眼,试图找出点破绽。毫无头绪,四月三日晚上,他在办公室待了一夜,读尸检报告,读审讯笔录,读下属警员走访的记录。四月四日晚上,薛至武在大块头的家里住了下来,他以为会很怕,会失眠,结果他太累了,倒床上就睡着了。也许是过于香甜,凌晨四点多他便醒过来,摸着黑在屋里寻找,找着找着他都忘了自己要找什么,黑暗中坐在床边大口地喘气,天亮的时候他想起来了,他要找床底,找衣柜,看看这家里有没有一个藏身的地方。大块头十二点多进家门,两人吵架到夜里三点,这期间那个合谋者藏在哪里?詹家太穷了,没赚什么钱,又全被大块头赌光了。没有所谓的床底,就一张床板,跟日本榻榻米似的铺在地上。衣服都收在箱子里,或是一排排挂在墙角,唯有厨房的一个储水缸有些可疑,家里没人十来天,里面的水都有些泛浑。薛至武半蹲下来,张开双臂丈量,不到一米高,詹周氏那样的小个儿都不一定进得来,何况一个男人。薛至武推门下楼,仰头在酱园弄转了一圈,凶手就在这里面,他是三点以后进来的。

他去敲二房东的门,王燮阳没起床,妻子王陈氏为他开的门。他问,在夜里要是有外人进来,你们会不会知道。

“我们就住在大门这里,别说是外人,房客回来,我们都要看一眼。”

“那天晚上,有什么人是夜里回来的?”

王陈氏想了想,确定大块头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之后她就把大门锁上了。薛至武又过一遍酱园弄的每扇窗户,要王陈氏打开何惠贤的房子。

窗明几净,只是墙角长了些青苔。王陈氏说她每个礼拜都会打扫一遍,只是这个案子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现在都招不来租客了。

薛至武点点头,没法承诺她结案日期,他要王陈氏给他一份名单,酱园弄所有的单身男人。他假设凶手凌晨下床出门,没有家人或妻子察觉。

“出门?去哪里?”

薛至武摆摆手,开车回警局。中午王陈氏的名单交上来了,他让队长把名单上的人带回来审讯。秘书提醒他,有位苏小姐昨天来找过他,还写下了电话号码留在桌上。薛至武询问长相年纪,看着桌上的便签,家里有电话的年轻女士,又一位小姐太太,可惜和案子没关系。

他没心情回电话,在办公室等了一天,傍晚时分,队长拿着厚厚一沓笔录回来,对他摇摇头,说:“都审了,看样子没有可疑的。”

他翻了翻,净是些废话,让队长备车,他要去提篮桥一趟。

这回他没有进狱区,在禁闭室等看守把詹周氏带来。明显是瘦了,好像也挨了不少打,走路都需要看守搀扶。薛至武示意她坐下,喝杯水,让看守去门外等候,自己点上一支烟,连抽几口问:“你多久和何惠贤睡一次?”

詹周氏瞪大眼睛,似乎在惊讶他的查案速度。

“借一次钱,睡一次你?”“也不一定,他主要是同情我。”“大块头知道吗?”“不知道,我想他知道了也不会在乎。”“可是,他可以用这个理由打死你。”

詹周氏沉默,他说的是对的,不是今年就是明年,大块头早晚会打死她。

薛至武继续讲:“你最后一次跟他借钱是三月十三日,买那把菜刀,你先去的刀铺,那把刀要一千五,我问过刀铺老板了,他说你头一次来钱没带够,又回去取的。实际上,你去跟何惠贤借钱了。”

“他给我拿两千三,让我留八百过日子。”

“可你跟他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计划杀了大块头,然后跟他过。让你没想到的是,何惠贤怕了,他可以同情你,可以睡你,但他不想为你杀人,甚至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们的奸情。第二天他就买了回老家的票,临走的时候还留了他房间的钥匙。你三月二十二日对大块头下手,十天的时间,你又找到一个靠山,帮你杀了大块头。”薛至武停了几秒,问,“这个人是谁?”

“没有别人,就我自己。”

“我这样讲吧,我不知道他哪天进来的,但他一直在酱园弄,住在何惠贤的房子里。你也摸不准大块头哪天会回来,三月二十一日夜里,他回来了,三点钟他才睡着,你看着时间,四点钟,五点钟,你开门把他放进来了。”

詹周氏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薛至武盯着她,将烟头掐灭,对她笑了笑,起身离开。出门时典狱长赶来了,跟他解释:“办法都用过了,真是嘴硬,什么都不说。”

“给她吃点好的,养养伤,别在这儿出什么差错。记着,她是死刑犯,我得让她死在刑场上。”

四月六日周市长邀请他吃法餐,他是薛至武的直接上司,兼任上海警察局局长。薛至武知道周市长找他干什么,报纸天天在炒这件事。前菜还没上,周佛海就问他,酱园弄的案子是怎么回事。薛至武从头到尾汇报一遍并表示,会派人去山东抓捕何惠贤。

“把他抓到,一切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不知道哪句话惹他不高兴了,周佛海放下刀叉,折起餐巾擦着嘴巴反问:“他是军统还是共产党?”

“都不是。”

“那他是什么?”

“普通人,凶手。”

“好,凶手,你要费这么大警力抓一个普通的凶手?我问你,上海的警察该干什么?”

“让上海稳定,打击犯罪。”

“别在这儿讲好听的,我的人该干的是,抓老蒋和老毛的人。”周佛海看眼手表,“现在是六点半,此时此刻,全上海至少有十个组织在秘密筹划怎么暗杀我周佛海,你不去搜他们,跟我要人,去他妈山东抓何惠贤?”

“属下的错。”

“报纸我看了,记者说詹周氏一个人干不来,那就是有个奸夫。这很难找吗,满大街都是。”

“属下不明白。”

“你听着,薛至武,你说,她不给你一个名字,你就不能给她一个名字吗?”

“给她一个名字?”

“满大街都是,我给你五天的时间,我要在报纸上看见这个案子了结!”

主菜是牛排,端上来时滋呟冒油,周佛海都没瞅一眼,将餐巾扔在桌子上,带随从离开了餐厅包厢。

剩薛至武独自在餐厅吃了两份的前菜、主菜和甜品,主要的是还喝了两人份的洋酒。回去的路上有些微醺,还没到局里,就在路边吐了出来。他让司机先回去,自己步行透透气。司机不敢抗命,又不敢把他一人留在大街上,把车开在后面缓缓跟随。薛至武摇摇晃晃,影子在路灯下时长时短。五天,到四月十日,满大街都是,案子会更简单,只是时间太紧了,何况他真的不想随便拉个替死鬼。他迷迷糊胡糊,掐着指头从拇指开始数日子,费了半天劲都数不到小指。

到局里差不多晚上十一点。刚推门进去还以为自己进错门了,一位围着披巾的年轻女士正坐在他的位子上,见他进来,说:“值班的说,你一定会回来。”

他揉揉眼睛,倒退回门外,看看门牌没错,跨步进门问:“你找我?”

年轻女士站起来,向他走过去。薛至武确实有些醉了,瞪大眼睛也看不清她穿的是旗袍还是短裙,只听到高跟鞋的声音渐渐靠近。

“你好,”女士伸出右手说,“我前天来找过你,我是苏青。”

十四

他们俩聊了很久,确切地说苏青在讲,薛至武眯着眼睛看她,酒劲儿还没过去,苏青讲的一句话也没听进去。从进门那一刻,他就觉得这女人有种味道,说不上很美,看起来也不年轻了,但就是有吸引人的地方。他确定没见过她,可如此似曾相识,他又问一遍她的名字。

“苏青,薛副局,你有在听我讲吗?”

薛至武点点头,仿佛疑点解开的表情,说:“我看过你的戏。”

”《娜拉出走之后》?”

“差不多,我奔着这个去的,剧场临时换了别的戏。”

薛至武说完苦笑,两人都明白这其中的意味。他看见苏青从包里掏出烟盒,向他推过来。薛至武瞅一眼香烟的牌子,特没劲儿的那种女士香烟,他摇摇头说:“那出戏讲的是什么呀?”

“没什么意思,外国的故事。”苏青自己拽出一支点上,吐出第一口烟雾时说,“我要见见詹周氏,我要写她。”

“你想把她写好,还是写坏?”

“我还不知道,但我同情她。”

“哈,你也同情她,何惠贤的同情是跟她睡,你的同情是写她。”

苏青愣了一下,也不知何惠贤是何等人物,说:“我觉得她像我们所有女人。”

“你们?你要记着,她和你不一样,她是个杀人犯。你现在还不能见她。”

“现在是到哪天?”

薛至武又数了一遍,从拇指开始,这次数到了小指,然后他握紧拳头,轻敲两下桌子说:“五天,到四月十号。”

等不到第五天,八日的晚上,副典狱长打电话过来说,詹周氏咬舌自尽了。话没说全,薛至武一度以为她死了。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住进医疗部,舌头止血,躺在病床上,嘴里戴了上下两排的牙套,也不知是睡是醒。薛至武拽把椅子坐在床旁边,点起一支烟,慢悠悠地说:“你反正都是要死的,不必这么急,我没让你遭什么罪吧,那你就好吃好喝地等到上刑场那天。反正你都不讲,我也不跟你问名字了,我拿三条命陪你上黄泉,二房东王燮阳、楼下宋瞎子、刀铺老板,他们都可以是你的帮凶,都可以陪你一起吃枪子儿。”

薛至武讲完走到床边,打开窗户将烟头弹出去,阳光明媚,却是一些人最后的时光。他听到詹周氏在他后面翻身,一个很含糊的声音吐出来。

薛至武想起她戴着牙套,舌头又刚咬破,让护士送笔纸进来。詹周氏握笔对着纸虚划了半天,努力地说出第一句话:“我不会写字。”

“那就说出来,救他们三个一命。”

“小,”她停顿一下,舌尖舔了舔牙套,“小宁波。”

见到他第一眼,薛至武就确定小宁波杀不了人,他没那个长相,詹周氏都有股狠劲,小宁波眼珠子里面蹦的都是投机与谄媚。已经是四月九日的下午,小宁波被带进警局的十六个小时以后。队长报告薛至武,头几个小时嘴还很硬,不过还是招了。薛至武接过口供浏览一遍,放到一边问:“你认得我吗?”

“副局长,他们叫你副局。”

“嗯,上海我说了算,你好好地配合我,我保你不死,风头一过我就放你出去,给你个闲差,天天玩你的牌,我给你出赌资。但你得回答我想听的。听说你昨晚吃了不少苦,何必呢,何必说我们不想听的呢?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

“好,知道谁把你供出来的吗?”

“詹周氏那个贱人。”

“她为什么供你?”

“她不喜欢大块头跟我玩牌,以前去过她家一两次,都是被她撒泼赶出来的。”

薛至武摇摇头,很失望:“这个不是我想听的,昨晚他们没教你怎么说吗?”

小宁波眨眨眼睛,想清楚后说:“她跟我说,自己存了一些私房钱,杀了大块头,她跟我过。”

“很好,大块头很少回家,有时候一个月回不来一次,不过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家。你先让詹周氏买好砍刀,三月二十一日夜里,大块头输光了,离开远东饭店,你在后面跟着,一路进了酱园弄。大块头上楼进门,楼下是何惠贤的房子,詹周氏早给你钥匙了,你在里面等他睡着,才悄悄进了门,我说得对吗?”

小宁波愣在那里,不知如何回答。薛至武又追问一遍:“对吗?”

“对,对!”

“你记得就好,明天千万不要出差错。”

“明天就上法庭?”

“着急了不是,没那么快,明天过现场,在杀人的地方走一遍。”

“我真没杀人!”

“不好,这么说可不好,记着,全上海的记者来给你拍照,你要出名了。”薛至武微笑地看着他,那表情似乎在恭贺榜上有名的秀才。

十五

薛至武数了数,来了三十多家媒体,仿佛开一场盛大的party。一切都顺理成章,詹周氏与小宁波也还算配合。队长的意思是由他对记者讲解案发过程,薛至武摆手拒绝。这段日子既然出尽了丑,他也懒得再出风头。还好队长懂规矩,回答每一个记者问题时,都会先加上一句“我们薛副局认为”,不敢自己称功。

面对照相机,薛至武在二楼房间站了一会儿,之后从人群中退出去,到花坛边抽支烟。离老远还能听见记者问话的声音,听起来他们也满意这个结果。这时候要是有杯红酒就好了,春意盎然,借着鸟语花香小啜一口。有个女人朝他走过来,靠近一些他认出是苏青。

“我们有邀请你吗?”

“我也是媒体,”苏青在他旁边坐下,又掏出她的女士烟,“我们办的杂志叫《杂志》。”

“倒是挺取巧的。”

“您这不也是挺取巧的吗?我看了小宁波的报道,他是再合适不过的帮凶了,没老婆孩子,远东饭店的小混混、烂赌鬼。估计你都快相信,他会杀人了。”

“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你觉得詹周氏为什么要杀大块头?”

“因为她受不了大块头是个烂赌鬼。”

“所以她要杀了大块头,好嫁给小宁波,另一个赌鬼?”

薛至武侧过头盯了苏青几秒,转回来直视前方,说:“案子已经结了,詹周氏怎么想的,那是她自己的生活,我不能替他们想透,帮他们活一遍。”

“好,薛副局,就说这个案子,你有没有想过,詹周氏到底为什么要杀大块头?”

“她想离开大块头。”

“那为什么不离婚呢,为什么要杀了亲夫,把自己作践成一个死囚呢?”

“是啊,”薛至武苦笑两声,“为什么不离婚呢?”

“因为她离不了婚,我是离过婚的,我知道,在中国,在上海,离了婚的女人还不如妓女。你问我《娜拉出走之后》是什么戏,娜拉的丈夫重病时,娜拉四处借钱给丈夫治病,后来丈夫病好了,那些债主也一个个催上门来,她丈夫说钱不是我借的。债主说了,你妻子借的,不跟你借的一样?她丈夫说,那可不一样,从现在开始她就不是我妻子了,我决定跟她离婚了,她借的钱她还,跟我没关系。可是娜拉离了家就无法生存,她不识字,又干不了体力活,房东都不会把房子租给一个单身女人。走投无路,娜拉只好做妓女,街边卖笑,她最后一个客人是她的丈夫,在街头偶遇,她丈夫现在已经发达了,居然嫖了她,这他妈算忆苦思甜吗?完事还把钱扔在床上算嫖资!”

“最后呢,娜拉什么下场?”

“我写时也在犹豫,我让娜拉自杀了,看起来这是最合理的结局,可是这不对,我现在明白了,我不能让她这么死,她应该拿起砍刀,杀了她丈夫。”

二楼那边骂起来了,小宁波撒泼似的,挣脱着脚镣要往詹周氏身上扑,也许才意识到他不会就此发达,他会死在大牢里。队长带头用警棍打他,薛至武站起来回身看了会儿,坐下来和苏青继续说:“你说谁,你说娜拉还是詹周氏?”

“不管是谁,总有些浑蛋游走于法律边缘,没犯法,却把女人折磨得生不如死。你们警察管不了的人,我们只能自己反抗。”

薛至武身子向前弓,双臂撑在腿上,双手交叉着不说话。小宁波就算了,活着死了都是个杂碎,主要是詹周氏。已经四月十日了,晚上他就要给周局长写结案报告。他需要讲詹周氏杀人是不得已而为之吗?不可能,那就这样吧。甭管詹周氏面前有几条路,甭管还有什么人在帮她,大块头不是死了吗?按过去的规矩,詹周氏就算什么都没干,不还是得殉夫陪葬吗?真是的,谁也冤枉不了谁

十六

仿佛是躲媒体的风头,法院一拖再拖,到六月底才对詹周氏开庭。五十天里,詹周氏成了这个春天最热门的词汇。张言对薛至武开玩笑说,上海所有关于酱园弄的报道,加起来有几百万字了吧。苏青也写过几篇稿子,发表在她自己的《杂志》上。他们不想让詹周氏死,他们觉得詹周氏一死,这个城市就要病了。

胡说,杀人不偿命才会让上海大病一场。正方反方都在等一个结果,弄得法院也不敢开庭了,它也在等,等上海忘了这件事,是死是活不再被舆论左右。六月下了几场大雨,所幸城里没涝,法院宣布检方准备好材料、证人,二十七日开庭,七月以前把这场争论了结。

开庭的第二天薛至武去了,作为检方证人,他要证明尸检报告以及两名被告口供的真实性。上海已经不再凉爽,尤其是大雨之后,法庭里闷热潮湿,几架吊扇在棚顶缓慢转动。他回答检方提问,他说三月二十二日接到报警,在酱园弄将詹周氏抓获,她本人也对此供认不讳,但一直在保护帮凶小宁波,直到警方掌握一定的线索,才肯吐露小宁波为帮凶。

“薛副局,”检察官问,“那么,在您多年的从警经验里,詹周氏此举,算不算有自首情节?”

薛至武看眼被告席上的詹周氏,她眼神有点呆,吊扇的影子一次次打在她脸上,好像一直在盯着墙角的蜘蛛网或是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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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知
2025-12-09 00:16:52
2026-01-09 06:27:00
迷影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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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经典电影,品评观影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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