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村有个出了名的泼辣媳妇,名叫杨金花。她四十出头,生得膀大腰圆,一双三角眼总是吊着,看人时带着三分凶相。村里人背地里都叫她"杨夜叉",说她那张嘴比刀子还利,骂起人来能让人三天吃不下饭。
杨金花的丈夫王大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整天就知道埋头干活,家里大小事都由杨金花做主。他们有个儿子叫王顺,今年二十岁,刚娶了邻村的姑娘林巧儿过门。
最可怜的是王大山的娘,七十多岁的赵氏。自从杨金花进了门,赵氏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起初还只是让她多干活,后来变本加厉,直接把她赶到了柴房去住。那柴房夏天闷热如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四面漏风,屋顶漏雨,赵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住就是十年。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杨金花就扯着嗓子在院里喊:"老不死的,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等着我伺候你呢?"
柴房里,赵氏艰难地爬起来。她腰不好,夜里又受了凉,这会儿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疼。但她不敢耽搁,赶紧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夹袄,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娘,我这就去烧火..."赵氏低着头,声音细如蚊呐。
杨金花叉着腰,唾沫星子直飞:"烧火?你眼睛长后脑勺上了?没看见鸡都没喂?先喂鸡去!养你有什么用,活干不了几样,饭倒吃得不少!"
赵氏不敢还嘴,挪着小脚往鸡圈走。她年轻时缠过足,现在年纪大了,走路更是不稳当。喂鸡时要弯腰撒谷子,这一弯腰,就听见"咔"的一声,疼得她直冒冷汗,却咬着牙不敢出声。
这时,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新过门的孙媳妇林巧儿走了出来。她十八九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双杏眼水灵灵的,一看就是个和善姑娘。
"婆婆早。"林巧儿向杨金花问了安,转头看见赵氏痛苦的表情,赶紧上前搀扶,"太婆,您慢些,我来帮您喂鸡。"
杨金花一听这话,眉毛立刻竖了起来:"用得着你献殷勤?她自己没长手?你刚过门,少在这装好人!回屋去!"
林巧儿被吼得一哆嗦,但没松手,仍然扶着赵氏:"太婆腰不好,我帮一把是应该的..."
"哟,这还没几天呢,就学会顶嘴了?"杨金花冷笑,"顺子!管管你媳妇!"
王顺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一看这阵势,立刻缩了脖子:"娘,巧儿她不是故意的..."
"没出息的东西!"杨金花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娶了媳妇忘了娘是吧?行,你们一个个都向着老不死的,我走!"说完作势要往院外走。
赵氏慌了,赶紧推开林巧儿的手:"金花,你别生气,我自己能行...巧儿,你快去伺候你婆婆..."
林巧儿看着太婆佝偻的背影,眼圈都红了。她嫁过来才三天,已经看够了杨金花虐待老人的行径。但新媳妇不敢多言,只好低着头回了屋。
早饭时,杨金花和丈夫、儿子坐在正屋的八仙桌前,吃着新熬的小米粥和烙饼。赵氏却只能蹲在厨房角落,捧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剩粥,就着半块硬馍馍吃。
林巧儿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她趁杨金花不注意,偷偷往太婆碗里夹了两块咸菜。赵氏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却不敢多吃,怕被儿媳发现又要挨骂。
饭后,王大山父子下地干活去了。杨金花要去邻村赶集,临走前指着院子里一堆脏衣服对赵氏说:"这些今天必须洗完,洗不完别想吃晚饭!"又瞪了林巧儿一眼,"你少多管闲事,把屋里收拾干净!"
等杨金花走远,林巧儿立刻跑到院子里帮赵氏洗衣服。初春的水还很凉,赵氏的手已经冻得通红,裂了好几道口子。
"太婆,您歇会儿,我来洗。"林巧儿不由分说抢过洗衣槌。
赵氏急得直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让你婆婆知道,又该骂你了..."
"不怕,"林巧儿压低声音,"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太婆,您的手都这样了,怎么洗得了衣服?"
赵氏叹了口气:"习惯了...金花她性子急,你刚来,别招惹她..."
林巧儿一边麻利地捶打衣服,一边问:"太婆,我婆婆一直这样对您吗?"
赵氏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刚过门那会儿还好...后来生了顺子,脾气就越来越大了...也怪我,老了不中用,拖累他们..."
"您别这么说!"林巧儿声音都哽咽了,"孝敬老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娘从小就教我,对长辈要孝顺..."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人赶紧分开。原来是邻居张婶来借箩筐,看见赵氏在洗衣服,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虚惊一场后,林巧儿帮赵氏很快洗完了衣服。晾好衣服,她又偷偷从自己嫁妆里找出药膏,给赵氏抹在手上的裂口上。
"巧儿啊,你是个好孩子..."赵氏抹着眼泪说,"但千万别为了我跟金花顶撞,她那个脾气..."
"太婆放心,我有分寸。"林巧儿安慰道。
中午,林巧儿趁做饭时,偷偷藏起一个馒头和一小碗菜,等杨金花午睡时送到柴房给赵氏。赵氏推辞不过,只好含着泪吃了。
就这样,林巧儿暗中照顾赵氏,帮她分担活计,还经常偷偷送吃的。她发现赵氏虽然年纪大了,但手很巧,会绣一手好花。于是借口要学绣花,经常去柴房陪赵氏说话,顺便带些针线布料给她解闷。
一个月后的傍晚,王大山父子从地里回来,带回来一条大鱼。杨金花难得高兴,亲自下厨做了红烧鱼。吃饭时,赵氏照例被赶到厨房吃剩菜。林巧儿看着桌上香气扑鼻的鱼肉,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突然站起来说:"婆婆,我去给太婆送碗鱼汤吧,老人喝汤对身体好。"
杨金花立刻拉下脸:"鱼汤?她也配?一把老骨头了,吃那么好有什么用?坐下!"
王大山低着头扒饭,不敢吱声。王顺张了张嘴,被他娘一瞪,也不敢说话了。
林巧儿却没坐下,而是轻声说:"婆婆,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杨金花一愣:"讲什么故事?"
"是我娘家村里的真事。"林巧儿不急不缓地说,"我们村有个刘婶,对婆婆特别刻薄,让老人住牛棚,吃猪食。她儿子娶了媳妇后,那媳妇看不过眼,经常偷偷照顾奶奶。刘婶发现后,把媳妇打了一顿..."
杨金花听得直皱眉:"打得好!多管闲事!"
林巧儿继续说:"后来有一天,刘婶上山砍柴,不小心摔断了腿。她婆婆不顾年迈,拄着拐杖上山找她,结果也摔倒了,再没起来...刘婶腿好了后,悔不当初,天天去婆婆坟前哭,可有什么用呢?人都没了..."
饭桌上突然安静下来。王大山放下了筷子,王顺也抬头看着母亲。
杨金花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拍桌而起:"你什么意思?咒我是不是?"
林巧儿连忙摇头:"婆婆误会了,我就是想起这个故事...您想,那刘婶现在多后悔啊,要是当初对婆婆好点..."
"闭嘴!"杨金花气得浑身发抖,"好啊,你个新媳妇,敢教训起我来了?顺子!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
王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王大山却突然站起来,盛了碗鱼汤,又夹了几块好鱼肉,默默送到了厨房。
杨金花见状,更是火冒三丈,摔门进了里屋,一晚上没出来。
第二天一早,杨金花破天荒地没使唤赵氏,自己闷声不响地做了早饭。虽然还是没让赵氏上桌,但给的粥明显稠了不少,还破例给了半块饼子。
林巧儿看在眼里,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她趁杨金花不注意,冲赵氏眨了眨眼。赵氏悄悄抹了抹眼角,低头喝粥。
日子一天天过去,杨金花虽然还是经常对赵氏呼来喝去,但态度明显比从前好了些。至少不再让赵氏吃剩饭馊饭了,天冷时还给了床旧棉被。
这天夜里,突然下起了大雨。赵氏的柴房漏得厉害,被子都湿了。老人本就体弱,这一淋雨,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躺在柴堆上直哼哼。
林巧儿早上送饭时发现太婆病了,赶紧喊来王大山。王大山一看母亲病成这样,急得直搓手,要去请郎中。
杨金花却拦住他:"请什么郎中?一把年纪了,熬碗姜汤喝喝就行了,哪有那么娇气!"
林巧儿急得直跺脚:"婆婆,太婆烧得厉害,不请郎中不行啊!"
"你懂什么?"杨金花瞪眼,"老骨头哪那么金贵?"
正争执间,赵氏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痰堵在喉咙里,脸都憋紫了。王大山再也忍不住,推开妻子就往外跑:"我去请郎中!"
杨金花还要拦,林巧儿突然跪下了:"婆婆!我求您了!太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您以后怎么面对村里人?怎么面对自己的良心?"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杨金花头上。她看着奄奄一息的婆婆,突然想起林巧儿讲的那个故事,心里没来由地一颤。
"...爱请不请!"杨金花甩手进了屋,却没再阻拦。
郎中来了后,诊断赵氏是风寒入肺,开了药,说要是再晚点,怕是要出大事。林巧儿亲自煎药,一勺一勺喂给赵氏喝。
整整三天,赵氏高烧不退。林巧儿衣不解带地照顾,擦身换药,熬汤喂饭。杨金花虽然嘴上不说,但也没再阻拦,有时还会"顺手"把熬好的粥放在厨房。
第四天早上,赵氏的烧终于退了。林巧儿累得趴在床边睡着了。杨金花进来看到这一幕,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中午,杨金花破天荒地炖了只老母鸡。盛汤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盛了满满一碗鸡肉,让林巧儿端给赵氏。
赵氏喝着热腾腾的鸡汤,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巧儿啊,你婆婆她...这是原谅我了?"
林巧儿替她擦泪:"太婆,婆婆她心里其实明白的,只是嘴硬..."
正说着,杨金花走了进来。赵氏吓得赶紧放下碗,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
杨金花站在床边,半天没说话。最后她突然问:"...还烧不?"
赵氏受宠若惊,连连摇头:"不烧了不烧了...多亏了巧儿..."
杨金花"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柴房漏雨,等天晴了,搬回东厢房吧。"说完快步走了出去。
赵氏愣了半天,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林巧儿也红了眼眶,轻轻拍着太婆的背。
从那天起,杨金花对赵氏的态度一天比一天好。虽然嘴上还是不饶人,但行动上却体贴了许多。赵氏搬回了东厢房,吃饭也能上桌了,有时杨金花还会给她夹菜。
村里人都说奇了怪了,"杨夜叉"怎么突然转性了?只有王家人知道,这一切都多亏了林巧儿那碗"热汤面"——不是真的一碗面,而是一颗温暖的心,慢慢融化了杨金花冰封多年的铁石心肠。
一个月后,杨金花去镇上赶集,回来时给赵氏买了块新布料,说是让她做件新衣裳。赵氏捧着布料,手直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晚上,赵氏悄悄把林巧儿叫到房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巧儿,这个给你..."
林巧儿打开一看,是个精致的香囊,上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太婆,这..."
"我老了,眼睛不好使了,绣得粗糙..."赵氏不好意思地说,"你待我这么好,我没什么值钱的给你..."
林巧儿一把抱住赵氏:"太婆,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礼物!"
第二天,杨金花看见林巧儿腰间的香囊,认出是婆婆的手艺,眼神闪了闪,没说什么。但晚饭时,她主动给赵氏盛了满满一碗饭,还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
秋天来了,赵氏的身体越来越好,脸上也有了血色。她经常和林巧儿一起做针线,教她绣各种花样。杨金花有时也会站在旁边看,虽然嘴上说着"绣这么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但眼神却是柔和的。
重阳节那天,一家人去登高。赵氏年纪大了走不动,王大山和儿子轮流背她。杨金花虽然一路唠叨"麻烦",却一直走在旁边扶着,生怕摔着婆婆。
山顶上,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和山下金黄的稻田,赵氏突然老泪纵横:"我老婆子有福啊,临老还能享这福分..."
杨金花别过脸去,假装看风景,但林巧儿看见,她偷偷抹了抹眼角。
回家的路上,突然下起了雨。山路湿滑,杨金花一个不小心摔倒了,眼看就要滚下山坡。千钧一发之际,赵氏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旁边的树藤,另一只手死死拽住了杨金花的衣角。
王大山父子赶紧上前,把两人拉了上来。杨金花惊魂未定,看着年迈的婆婆为了救自己,手上被藤条勒出了血痕,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跪在泥地里就给赵氏磕头:"娘!我对不起您啊!"
赵氏慌了,赶紧扶她:"金花,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杨金花却不肯起,抱着赵氏的腿哭道:"我不是人!这些年让您住柴房,吃剩饭...您还救我...我..."
赵氏也哭了,摸着杨金花的头:"傻孩子,娘从来没怪过你...快起来,地上凉..."
林巧儿和王顺在一旁看着,也都红了眼眶。王大山搓着手,一个劲儿地说:"回家说,回家说..."
从那以后,杨金花彻底变了个人。对赵氏嘘寒问暖,孝顺有加。村里人都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杨夜叉"变成了"杨孝媳"。
赵氏七十五岁大寿那天,杨家摆了酒席,请了全村人。席间,赵氏穿着新衣裳,坐在上座,笑得合不拢嘴。杨金花忙前忙后,一会儿给婆婆夹菜,一会儿端茶递水,比亲闺女还贴心。
酒过三巡,有村邻打趣道:"金花啊,怎么突然这么孝顺了?"
杨金花看了眼正在给赵氏剥橘子的林巧儿,难得地红了脸:"...都是巧儿教得好。要不是她,我差点酿成大错..."
林巧儿连忙摆手:"婆婆言重了,是您自己心里本来就有孝心,只是...只是以前没发现而已。"
赵氏一手拉着杨金花,一手拉着林巧儿,笑得见牙不见眼:"我有福啊,有个好媳妇,还有个好孙媳..."
后来,杨家成了村里有名的和睦家庭。杨金花不仅孝顺婆婆,还经常拿自己的经历教育村里的年轻媳妇要孝敬老人。林巧儿生了一对双胞胎,赵氏帮着带重孙子,乐得整天合不拢嘴。
有人问林巧儿当初是怎么劝动婆婆的,她总是笑着说:"我没做什么,就是给婆婆煮了碗'热汤面'。"别人听得云里雾里,只有杨家人明白这话里的深意。
再后来,赵氏活到八十八岁高龄,无疾而终。临终前,她拉着杨金花和林巧儿的手说:"我这辈子,值了..."
办完丧事,杨金花在整理婆婆遗物时,发现了一个小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这些年她给婆婆买的每一样东西的收据或包装——那块布料的一角、那个茶杯的垫子、那双布鞋的鞋样...每一样都保存完好,旁边还细心地标注了日期。
杨金花捧着木匣,哭得像个孩子。林巧儿轻轻抱住她:"婆婆,太婆一直记得您的好..."
"是我记得太晚了..."杨金花哽咽道。
从此以后,杨家堂屋里永远供着赵氏的牌位,每逢年节,杨金花都会亲手做一碗婆婆最爱吃的鸡蛋面摆在供桌上。而村里人也渐渐忘了"杨夜叉"这个绰号,提起她时,都会竖起大拇指说:"杨孝媳,那是真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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