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荷嫁到苏家村那天,全村人都说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与苏明成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婚礼上,明成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就没从小荷身上移开过,而小荷羞红的脸颊比那天的红盖头还要鲜艳。
婚后头一个月,日子甜得像浸了蜜。明成每天从田里回来,总会给小荷带些野花野果;小荷则变着花样给明成做好吃的,把他养得面色红润。村里人都说,这对小夫妻恩爱得让人眼红。
可就在第二个月初,小荷开始察觉到丈夫有些不对劲。
那是个闷热的夏夜,小荷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的被窝空空如也。起初她以为丈夫是去茅房了,可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人回来。正当她准备起身寻找时,房门"吱呀"一声轻响,明成蹑手蹑脚地回来了。
"明成?这么晚你去哪儿了?"小荷揉着惺忪的睡眼问道。
明成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我...我肚子不舒服,在茅房待久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说完就迅速躺下,背对着小荷。
小荷觉得奇怪,丈夫向来身体健康,很少闹肚子。更奇怪的是,她隐约闻到丈夫身上有股淡淡的松木香,而不是茅房该有的气味。但困意袭来,她也没多想,很快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饭时,小荷特意观察丈夫的脸色,发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休息好。
"明成,你昨晚没睡好吗?"小荷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丈夫碗里。
明成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可能是天太热了,睡得不太踏实。"
小荷点点头,心里却存了个疑影。接下来的几天,她特意留心丈夫的作息,发现每到子时前后,明成都会悄悄起身外出,约莫一个时辰后才回来。而且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松木香气。
第七天夜里,小荷决定不再装睡。当明成又一次轻手轻脚地起身时,她眯着眼睛偷偷观察。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勾勒出丈夫模糊的轮廓。只见他穿好衣服,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包袱,然后小心翼翼地开门出去了。
小荷的心砰砰直跳。她等了一会儿,确定丈夫走远后,也迅速穿好衣服跟了出去。夏夜的村庄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虫鸣和犬吠。借着月光,她看到明成的身影正朝村外走去。
"这么晚他去哪儿?"小荷心里直打鼓,既担心又好奇。她提起裙角,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明成走得很快,穿过村口的麦田,径直往山坡上的老林子走去。小荷越跟越心惊——那林子里有座废弃的山神庙,据说早年香火很旺,后来因为闹土匪,庙里的和尚都跑了,渐渐就荒废了。村里孩子都不敢去那里玩,说明成大半夜的去那儿干什么?
眼看就要进林子了,小荷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跟。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吹来,她打了个寒颤,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树枝。"咔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前方的明成猛地回头。小荷赶紧蹲下身,躲在一丛灌木后面。她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耳朵里全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敢慢慢抬头,发现明成已经不见了踪影。
"是发现我了吗?还是已经进林子了?"小荷咬着嘴唇思索。最终,好奇心战胜了恐惧,她决定继续跟踪。
穿过茂密的树林,月光被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小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时被树根绊到。忽然,前方隐约透出一点光亮。她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那光亮来自破庙的一扇窗户。小荷蹑手蹑脚地走到窗下,踮起脚尖往里看。眼前的景象让她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
庙里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下,明成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手里拿着刻刀,专注地雕刻着一块木头。他的动作娴熟而流畅,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笨手笨脚的农夫。桌上已经摆着几个完成的小木雕,有鸟雀,有花朵,栩栩如生。
更让小荷震惊的是,庙里还有一个人——是村里独居的刘老木匠!老人正站在明成身后,时不时指点几句。两人神情专注,丝毫没有察觉窗外有人偷看。
"原来明成每晚是来学木雕?"小荷心里五味杂陈,既松了口气,又感到困惑,"可他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就在这时,庙里的对话飘进了她的耳朵。
"师父,您看这个花瓣的弧度对吗?"明成举起一个半成品问道。
刘老木匠凑近看了看,摇摇头:"还差些火候。你要记住,木雕不是刻出来的,是'请'出来的。你得先在心里看见它,然后帮它从木头里走出来。"
明成认真点头,继续埋头雕刻。刘老木匠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白天干农活,晚上来学手艺,身体吃得消吗?"
"没事的师父,"明成笑了笑,"我想在小荷生日前把这个做好。她最喜欢山茶花,我想雕一朵最漂亮的送给她。"
窗下的小荷听到这里,眼眶一下子湿润了。她想起去年自己随口说过喜欢山茶花,没想到丈夫记在心里,还为此偷偷学艺。那股松木香,原来是雕刻用的木料气味。
正当小荷感动之际,刘老木匠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心又悬了起来。
"你的眼睛...还能撑多久?"老人声音低沉。
明成的手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大夫说最多再有半年,就会完全看不见了。所以我才这么着急学..."
小荷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明成的眼睛有问题?他怎么从来没提过?难怪最近她总觉得丈夫看东西时有时会眯起眼,她还以为是阳光太刺眼...
庙里,刘老木匠拍了拍明成的肩膀:"别太勉强自己。对了,你那个药..."
小荷没听清后面的话,因为她不小心碰倒了窗下的一根木棍,发出"咚"的一声响。庙里的谈话戛然而止。
"谁?"明成警觉地抬头。
小荷慌忙蹲下身子,心跳如鼓。她听到脚步声朝窗户走来,情急之下,转身就跑。树枝划破了她的衣袖,荆棘刺伤了她的脚踝,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想赶快离开。
回到家,小荷手忙脚乱地脱掉外衣躺回床上,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不一会儿,她听到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明成回来了。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似乎在观察妻子是否真的睡着了,然后才轻叹一声,躺了下来。
那一夜,小荷睁眼到天明。她回想着这些天丈夫的异常行为,还有刚才听到的惊人对话,眼泪悄悄浸湿了枕头。明成要失明了?他为什么不告诉她?他每晚偷偷学木雕,只是为了在她生日时送她一朵木雕山茶花?
第二天清晨,小荷装作若无其事地起床做早饭,却发现丈夫已经不在床上了。院子里传来"咚咚"的敲击声。她走到门口,看见明成正在劈柴,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还不时揉揉眼睛。
"明成,"小荷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假装,"我们得谈谈。"
明成转过身,阳光照在他疲惫的脸上。看到妻子严肃的表情,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
"你...都知道了?"他轻声问。
小荷点点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眼睛出了问题?我是你妻子啊!"
明成放下斧头,慢慢走到妻子面前,伸手擦去她的泪水:"我怕你担心。大夫说这是天生的,治不好的。我想在还能看见的时候,为你做点什么..."
"傻瓜!"小荷捶打着丈夫的胸口,哭得更厉害了,"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啊!为什么要一个人扛?"
明成紧紧抱住妻子,声音哽咽:"对不起,小荷...我只是想给你留个纪念。万一我真的看不见了,至少你还有我亲手做的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小荷开始陪着明成去山神庙学艺。刘老木匠见秘密已经暴露,也不再隐瞒,倾囊相授。小荷惊讶地发现,丈夫在木雕方面竟有惊人的天赋,短短几个月,他的手艺已经超过了学艺多年的师兄们。
"这小子天生就该吃这碗饭,"刘老木匠捋着胡子说,"可惜..."
小荷知道老人在可惜什么。明成的视力确实在逐渐恶化,有时候刻着刻着,刻刀就会划偏。每当这时,小荷就会默默接过工具,帮丈夫完成细节部分。
在明成生日前一周,那朵山茶花终于完成了。乳白色的木料被雕刻成层层叠叠的花瓣,花蕊处还镶嵌了一颗小小的红宝石——那是明成用祖传的银镯子跟行商换的。
"真美..."小荷捧着木雕,泪水模糊了视线。
明成微笑着抚摸妻子的脸庞:"可惜,这可能是我做的最后一个了。现在连你的脸,我都看得不太清楚了..."
小荷握住丈夫的手:"没关系,以后我做你的眼睛。我们一起开个木雕铺子,你负责设计,我负责雕刻,好不好?"
明成惊讶地抬头:"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每天晚上看你雕刻,偷学的呗。"小荷调皮地眨眨眼,"刘师父说我很有天赋呢!"
夫妻俩相视而笑,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为这个艰难却充满希望的决定镀上了一层金色。
三个月后,"明荷木艺"在县城开张了。铺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雕作品,最显眼的位置放着那朵山茶花,旁边立着一个小牌子:"非卖品"。
令人意外的是,明成的视力恶化到一定程度后,竟然停止了衰退。大夫说这是罕见的自限性疾病,虽然无法恢复,但也不会继续恶化。虽然看东西模糊,但基本生活还能自理。
更令人惊喜的是,小荷的木雕手艺进步神速,加上明成独特的设计,他们的作品很快在县城打响了名号。有人甚至不远千里来订购他们的木雕。
每当夜深人静,铺子后面的小院里,总会传出"沙沙"的刻木声和夫妻俩的轻声笑语。明成口述设计,小荷动手雕刻,配合得天衣无缝。
"往左一点...对,就是那里,要刻出一道弧线..."明成指导着。
小荷专注地运刀,忽然笑道:"明成,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发现你的秘密时,吓得逃跑的样子吗?"
明成也笑了:"记得啊,你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
"我当时还以为你..."小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以为我什么?"明成好奇地问。
小荷红着脸摇摇头:"没什么。"她永远不会告诉丈夫,在那个震惊的夜晚,她曾一度怀疑他有了外遇,或者更糟...那些愚蠢的猜疑现在想来多么可笑。
刻刀在木头上划出优美的曲线,一朵新的山茶花正在成形。这次,花瓣上多了一只小小的蝴蝶,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振翅飞走。
"完美。"明成摸索着完成的作品,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小荷看着丈夫模糊却温暖的笑颜,心里涌起无限柔情。她忽然明白了,婚姻就像这木雕,需要两个人共同雕琢。有时候表面看似裂痕,实际上却是让作品更加独特的纹理。
月光洒在院子里,照亮了夫妻俩依偎的身影。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们的故事,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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