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节日失落症

作者：刘廷国

张爱国得“节日恐惧症”多年了。每逢年节，焦虑便如约而至，一直绵延至节后好些日子才慢慢平复。说到底，这哪里是什么病，分明是种官场病。跟害相思似的，纯属心病作祟。

病根儿得追到好些年前的那个中秋。那时，他提着一份厚礼走进汤厂长家门，不久后便坐上了经理的位子。自此，“节日恐惧症”似乎缓了些，却如阴魂般难以根除。唯有送礼，才能暂时驱散那心头阴影。直到他读了些所谓的“官场秘诀”，才恍然大悟：这原是官场潜规则下的顽疾。除非不想向上爬，否则绝无痊愈之理。打那以后，一到节日，送礼的念头便如条件反射般自动浮现。

摸清了门道，也褪去了初时的羞涩，他和汤厂长之间建立起一套“无缝衔接”的默契。节日临近，他只需一个电话过去：“汤厂长，提前给您拜个早年/中秋/国庆啊……”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爽快的应答：“好好，爱国啊，你有心了！”没有半分客套推让。

张爱国的手段也日渐“精纯”。起初是汇报工作为名，悄悄将一个鼓鼓的信封留在汤厂长办公桌一隅。汤厂长则默契地装作视而不见，待张爱国前脚出门，后脚便拿起信封清点。少顷，电话准会响起：“小张啊，昨天听了你汇报，感觉工作干得不错嘛，继续努力！”张爱国便知，那“汇报”已被笑纳。接下来，汤厂长会在各种场合给张爱国大加肯定——这自然是对那份“汇报”的回报。不“汇报”，领导哪里知晓你的辛劳呢？

在经理宝座上，张爱国这般安然度过了三年，风平浪静，他自觉已将升迁秘诀牢牢握在了手心。

然而好景不长，厂子调整领导班子，汤厂长退居二线。新来的李厂长，据说原是总公司办公室主任，年方三十出头，以“德才兼备”闻名。这突如其来的变动，瞬间搅乱了张爱国的小世界，他那陈年的心病陡然复发。

眼瞅着春节一天天近了，张爱国坐立难安。李厂长上任不久，他对其喜好一无所知，自诩谙熟官场秘诀的他，第一次感到了无从下手。

张爱国参加过几次李厂长的会，特别是那场就职演讲，堪称滴水不漏：“组织信任，派我来当这个厂长，就是和大家一起，为企业发展出力流汗！以后工作上的事，请直接来办公室找我，别去家里。如果谁去我家，我绝不会客气！我已和夫人打过招呼，任何礼品、钱物，一概不收。若有违反，请大家监督！”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作为资深中层，张爱国聆听过不止一位厂长的就职演说，个个慷慨激昂：执政为民！清正廉洁！每每令人心头一热，以为遇见了“包青天”。可事后才明白，天下乌鸦一般黑，哪有不吃腥的猫？不送礼就靠边站，谁送的厚实就提拔谁，恰如那顺口溜唱的：“不跑不送，原地不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张爱国算是醒得早，否则现在还是个“不动”。这个李厂长真能是例外？可听他讲话那底气，又让张爱国心里七上八下，拿捏不准。万一是块铁板，如何是好？

新官上任必动干部，厂里的潜规则向来如此。有句话怎么说的？对了，“要想富，动干部”。官儿们最利索的法子便是调整人事。报纸上买官卖官的丑闻还少见么？调整通常都安排在节后，为什么？就是等着看节前的“表现”——说白了，就是红包的分量。那是提拔重用的硬杠杠。往年汤厂长坐镇，他去“汇报”一下便高枕无忧。可李厂长？他能接受你的“汇报”吗？

这问题成了张爱国心头一块顽石，压得他寝食难安。他曾单独邀请李厂长吃饭、喝酒，都被一句“没空”挡了回来。李厂长的门道，他愣是没摸着分毫。

这晚，他破天荒地早早回了家，让老婆炒了几个小菜，自斟自饮喝起闷酒。

“又碰上啥堵心事了？”老婆一脸关切。自从那年中秋她让张爱国给汤厂长送去一万块换来个经理位子后，张爱国一直春风得意，应酬不断，难得在家吃顿饭。

“这官场，真他妈的深不可测！”张爱国借着酒劲发泄道。

“你这官当得不挺顺当？能有啥复杂？”老婆不解。

“你懂个屁！老毛病犯了，这回麻烦了。”张爱国满脸愁云惨雾。

“不就送礼那事嘛？按老法子，砸他一两万不就结了？”老婆显得胸有成竹。

“说得倒轻巧！李厂长不是汤厂长，万一他不收，我不偷鸡不着蚀把米？”张爱国闷头灌了一口酒，酒杯重重砸在桌上。

“管他姓李姓汤，天下当官都一样！真有不沾腥的猫？我就不信他姓李的真是包公转世！”老婆的口气斩钉截铁。

这话如当头棒喝，让被恐惧裹挟的张爱国心头一凛，镇定了下来。他细细咀嚼李厂长的那句话：“有事到办公室，不要到家里。”莫非……这就是暗示？看来还是得用老办法，去办公室当面“汇报”工作！

张爱国如同找到了救命药方，立刻让老婆准备好两万现金，严严实实地塞进一个信封，仔细藏进西装内袋。

次日上班，张爱国给李厂长挂了电话。

“李厂长您好，是我，小张啊。您现在方便吗？我想当面向您汇报下工作？”他声音恭敬，尽管比对方年长十岁，依然自称“小张”——官场上，称呼从来无关年龄大小。

“张经理啊！我正想找你呢，来厂这么些日子，还没跟你交流过，是我不够深入。”李厂长态度出奇地和蔼。

“都怪我，不够积极主动，我检讨，我检讨。”张爱国连忙道歉。

“那……你赶紧过来？我稍后还有个会。”李厂长提醒道。

“好，好！马上就到！请您在办公室稍候！”张爱国摸了摸内袋里的“汇报材料”，确认安在，立刻精神抖擞地下了楼，直奔厂长办公室。

办公室不过二百米远，却是张爱国初次登门“汇报”。事关前途命运，他难掩激动。敲开门，李厂长正在案头批阅文件。这间办公室张爱国并不陌生，汤厂长在位时他是常客，每年至少“汇报”两三次。但自从汤厂长退下，他便再未踏足。此刻再来，竟如初进汤家门般紧张。

“张经理？快请进！”李厂长应声开门，热情地将张爱国让到沙发落座，又起身倒了一杯热茶，这才坐回老板椅，笑容可掬，“欢迎张经理。”

这份客气让张爱国受宠若惊，同时也隐隐不安。记忆中，汤厂长从不客套，茶水自取，待他如同家人，彼此毫无拘束。而李厂长的热情，反倒隔了一层令人不祥的生分。

“好，说说你们公司近况。”李厂长微笑着切入正题。

张爱国结结巴巴地念起事先准备的汇报稿，从人员结构到经营策略再到营销手段，洋洋数千言，念得额角渗汗。李厂长听得极是认真，时而插话提问，不时记上几笔。听到公司今年盈利二百万时，他连连点头：“成绩斐然嘛！再接再厉！”

汇报完毕，张爱国额上的汗珠更密了。李厂长递过一张纸巾，让他有些难为情。

“李厂长，我水平有限，工作还有很多不足，恳请您多批评指正。”他谦卑地说。

“放心，汤厂长临走前跟我交代过，说你是个实干家。干事业，就需要你这样的。”李厂长微微颔首。

这句话让张爱国心头一松——汤厂长还算讲义气，没有“人走茶凉”。

眼看时间不多，张爱国迅速起身，顺势从内袋掏出那封沉甸甸的“汇报材料”，悄然置于办公桌一角：“李厂长，您忙，我就先告退了。这份书面材料情况更详尽些，烦请您抽空审阅。”语毕便欲告辞。

“厂长再见。”张爱国挥手示意。

李厂长伸手与他相握。那一握，在张爱国感觉里，竟生出几分暖意。

步出办公室，阳光仿佛格外明媚。李厂长没有推辞那份“汇报材料”！这在张爱国看来，已有了五成的希望。

这个春节过得格外舒心。年后复工没几天，厂长办公室的电话便来了，召张爱国过去一趟。自打“汇报”后心情一直艳阳高照的张爱国，笃信自己的经理宝座固若金汤。这次召见，定是任职谈话！

“李厂长好！”再进厂长办公室，张爱国已没了上次的局促，犹如当年走进汤厂长办公室般坦然。

李厂长让他坐下，倒了杯茶，脸上却毫无暖意，神情严肃。

“张经理，你那份‘汇报材料’，内容精彩啊！”李厂长的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张爱国，令他不寒而栗。

“哪里，哪里，粗糙得很，请厂长别见笑……”张爱国勉强挤出笑容。

“精彩！”李厂长声调陡然拔高，“我已经请纪委同志学习过了！”

“李厂长，您这是……”张爱国吓得几乎垂下了头。

“张爱国，你认错人了！我就职时把话撂得多明白？你偏不听！拿这个来贿赂我，是想拉我下水吗？安的什么心？！”李厂长怒容满面。

“没别的意思，就是一点小意思，代表心意，您何必……”张爱国犹疑着，以为这只是领导的敲打。

办公室里陷入了窒息般的沉默。李厂长背着手在屋里踱步。不过三两分钟，对张爱国却似一个世纪般漫长。

“张爱国！念你是初犯，这钱，退给你！但你得写份深刻的检讨！保证永不再犯！下次再敢，决不轻饶！”李厂长语气斩钉截铁，将信封重重拍在桌子上。

张爱国抓起那要命的“汇报材料”，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逃出。回到自己办公室，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彻底蔫了。

接下来的日子，张爱国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他懊悔不迭，这次真是偷鸡不着反蚀把米！看来经理位子是铁定保不住了。几次梦中，都见李厂长在大会上宣布：“免去张爱国经理职务，降为业务员！”醒来一身冷汗，惊觉是梦，悲从中来。

又过些时日，厂长办公室的电话再度响起。张爱国眼前一黑：完了，判决终于下来了！这次是真正的免职谈话！

张爱国垂头丧气，面如死灰地挪进厂长办公室，耷拉着脑袋，等候命运的裁决。

“张经理，这是怎么了？一脸不开心的样子？”李厂长的语气竟意外地和煦。

“李厂长，都到这份上了，要杀要剐您直说吧。”张爱国一副豁出去的姿态。

“张爱国同志，”李厂长郑重地提高了声调，“经厂党委研究决定，你继续担任公司经理职务！希望你不负重托，把工作干得更好！”

张爱国猛一抬头，难以置信：“真的？不……不撤我的职？”

“张经理啊，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的检讨很有诚意，厂党委给你机会改过。”李厂长脸上露出了笑容。

张爱国保住了经理的位置。奇妙的转变发生了——他的“节日恐惧症”不药而愈。然而，却又染上了一种怪异的“节日失落症”。每逢节日临近，一股莫名的失落感便悄然袭来。他像欠了李厂长一笔无法偿还的巨债，局促不安，魂不守舍。这份失落和空茫，需到节后很长一段时日，才能如潮水般缓缓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