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老话说，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儿。金刚钻，长得是笔的模样，顶端镶有一粒微小的金刚石，在工业制品出现以前，手艺人们就是凭它行走江湖，养家糊口。
如今，这类老式工具已经难觅踪迹。在黄浦区西凌家宅路上，有间看似平凡的社区眼镜店，老店主张伟国手里正握着这样一支“金刚钻”，展示从他的父亲那儿传承下来的眼镜镜片开模手艺。比着草稿纸上的版样，哗哗哗地几下子，一块镜片子就成型了，张伟国使点巧劲，徒手将其掰下来，再送研磨机打磨几圈，镜片就大致完工了，安装到镜架上即可。
“金刚钻笔也有好坏之分，用得最趁手的这一支，是父亲传给我的，绝不外借。”张伟国眨眨眼睛，只言片语就像舞台幕布微微掀开的一个角，里面是一个属于手艺人的黄金时代。
张伟国的父亲张亦滨，是这家社区眼镜店的创始人。老人出生于1923年，14岁进入眼镜修配行当做学徒，那时候接触的大多是公司文员、账房先生之类的顾客，需求量不可同日而语，质量和手艺上却未放松一丝一毫。张伟国收藏有一副民国时期制造的眼镜，极窄的镜腿上也有手工雕刻的花纹，还有一个丝绸质地的眼镜保护套，绣有松柏芝兰的图案，样式精美，格调高雅。
待到改革开放后，张老在应当退休的年纪下海创业，于城隍庙旁的昼锦路、光启路路口，开了一间小小的店铺——“雅晶眼镜服务部”。这间店铺很小，却有大大的抱负，不仅有过硬的配眼镜技术，还坚持老弱病残上门服务的宗旨，技艺传习也发生在这里，张伟国悉心收藏了多份剪报，记录了张老传将配眼镜的手艺传儿子再传孙子的往事，他坚持到店做眼镜直至耄耋高龄去世。
“80年代突然流行戴太阳眼镜，一天要刻2、30片镜片”，握着父亲给的金刚钻，张伟国经历了时代风潮的变换，要配眼镜、太阳镜的人多了起来，自动切片机取代手工切片的势头不可逆地到来了，此时店铺则因为地块动迁，亟须搬家。
社区眼镜店，做的是邻里生意，安稳很重要。1999年5月，张伟国将眼镜店搬到西凌家宅路，并改名大华眼镜。“那时候马路上最多的是五金店，连路灯也没几盏。”店铺的管理重心渐渐交到张伟国手里，他决心做点改变，大华眼镜打造了西凌家宅路上最早的霓虹灯风格门头招牌，引得其他店铺纷纷效仿，闪烁的霓虹灯为老客人指路，也吸引了周边不少居民跃跃欲试。
采访这天，张伟国店里走进一个客人，“老张，侬帮我修修”，留下一句话就急急地走了。张伟国在泡功夫茶，扭过头一看，那副眼镜螺丝松了，呈一把零件的姿态散在柜台上，这样的情况他也不开单，“都是老邻居了，随手帮忙。”
而后，来了个年轻的客人小俞，一口气订了四副眼镜，分别是妈妈的、自己的和女朋友的。小俞的妈妈，一直在大华眼镜店配眼镜，张伟国熟悉她的脸型和鼻梁高度，镜架早就调整好了，小俞不大熟悉，张伟国安排他坐定，试戴眼镜，上下左右瞧瞧，再拿去微调镜架和鼻托，这样调整好的眼镜，不容易滑脱，才会牢牢地架在脸上。
“我喜欢小灵通的强光，喜欢侧卧，喜欢被子里跳动的文字。我也应该喜欢，戴近视眼镜的我。”橱窗里，有客人写的小诗，记录了因为玩小灵通而患上近视的心路历程。鼻梁上陡然多了一份负担，并且有极大可能会跟随一生，从这个角度看，顾客能否愉快地接纳眼镜的存在，就是对张家三代人手艺最好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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