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他的隐情
她和他双双被送到了战俘营。
她被关在东侧的一间小屋里,她是第一个住进这俘虏营的女俘,因此享受到了住单间的待遇。
他住在西侧一间房子里,同房内住有四个弟兄。
她叫黎小芬。他叫朗达。被俘前,他俩同在一个公安屯工作。男的跑外勤,女的管户籍,同伴们称他俩是“天生的一对”。
同伴们的确眼力不凡。三年前,他俩一同进入警校读书时,上帝就把那份姻缘降到了他俩头上。参加工作后不到一年,他们就在一个吉辰良宵度过了最幸福的时刻。以后,他俩双双上了边防,参加了边防治安巡逻队,主要任务是对付中国侦察兵和边防军民。
再后来,他俩又双双被侦察兵捉住,送到了这个俘虏营。事情就这么简单。
然而,就是这并不复杂的事情却让俘虏营的中国兵们费了不少心思。
这还得从一周前讲起。那是一个晴朗日子,高原上万里无云。大约在下午三点钟,几名侦察兵送来一串俘虏。交接仪式很简单,俘虏从车上下来后,俘虏营的负责人点个数,然后写一张收条给侦察兵就算“手续清白”了。凭着那张收据,侦察兵可向首长领两包“茶花”烟,这已是不成文的规矩。因为有的俘虏在路上爱闹点“小毛病”,必要时还得搞上点“小恩小惠”,“红塔山”、“茶花”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送来的俘虏中,便有这一男一女。
当晚,他们接受了审查。像是早有准备似的,他俩先是歌颂一通“中越人民的传统友谊”,紧接着就讲越南当局如何驱赶华侨,越南人民对此如何不满等等,讲到激动处甚至还流上一串串的泪水。他俩虽不是同时提审的,也不在一个地方审问,可所说的内容却就像从一个人口中说出的一样。黎小芬说到中越传统友谊遭到破坏,她的两个妹妹被迫上了前线,家人被逼得东奔西藏的情景时,竟哭得伤心极了。
审讯完后,兵们得出这样一个印象:这俩人挺老实。可他们又觉得有些奇怪,这俩人的供词怎么这么相似?他们之间是否有某种联系?
尽管这蛛丝马迹引起了审问官的注意,可念他们交待问题态度诚恳、立场鲜明,加之还有许多比他们顽固的家伙需要他去对付,也就没再追究这一男一女。
事情坏就坏在这上面。就在那天晚上,俘虏营出了一件爆炸性新闻:在那个女俘的单间里,哨兵们捉住了那位男俘虏。兵们说,捉住他时,他正在和黎小芬干那事。
这是被哨兵小蒙发现的。深夜一点钟,小蒙从房间起身去换哨,路过那间小厢房时,突然发现一个黑影闪进了那间唯一的关着女俘虏黎小芬的单间。
小蒙见状,立即返回营房喊了几位老兵,很快,他们包围了那间房屋。他们分析“案情”会有三种可能:一、进去杀人灭口;二、进去密谋策划;三、进去强奸俘虏。
三种可能都不正确。经过调查审问,“案情”才大白于天下。
那黑影不是别人,正是交代问题“很有诚意”的朗达。他对兵们说,我和爱人在一起睡觉,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你真不要脸。凭什么说黎小芬是你爱人,你们有结婚证吗?再说,即使是你爱人也不能随随便便搞到一起,这里是战俘营,得经我们批准才行呀!”一阵连珠炮似的问话,一下把朗达弄懵了。
他俩到底是不是夫妻?谁能证明?若是夫妻可否在一起生活?万一出了问题怎么办?这样的新情况新问题还真难住了这些足智多谋的士兵和审问官。
连夜,他们专门开会研究了这一新情况。研究结果:先调查清楚他俩的真实身份,然后再作决定。
三天之后,调查结果出来了,一份报告递到审问官的案头:他俩的确是夫妻。一个同伙给他们写了证明材料。
也就在这时,朗达又向管理人员递交了一份申请,他要求和爱人黎小芬住在一起。他说,黎小芬有精神分裂症,晚上一个人睡不着觉,要有人陪着才行。最后,他还提出一个条件,只要答应了他们这个条件,他们可以把一切情报都告诉兵们。他还透露,黎小芬的父亲是越军一名高级军官,她知道许多军机密报。
又一道难题摆到了中国军人的面前。
若让他们在一起生活吧,出了问题怎么办?况且也是违反上级有关俘虏管理的规定;不让他们在一起吧,似乎又显得不“人道”。还有那诱人的情报不能不让人“垂涎三尺”……
最后,审问官搞了个折中方案:一、俘虏先把所有情报讲完,待使中国军队感到满意之后方可答复对方的条件;二、对方不得长时间在一起同吃同住同生活。只得每两天见一次面。同居时间不超过八小时(即从当晚十二点开始,次日八点结束),同居期间,房屋周围将派哨兵执勤;三、以上决定不再向上级报告。生效日期为一个月。
朗达接受了这个条件。他也没失言,把他和他爱人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中国军人。
身为俘虏,能在俘虏营过上正常的夫妻生活,这恐怕只有在中国才会有这种奇迹发生。朗达和他的妻子心里是否这么想?但愿他们不会忘记在他们生活中所发生的这段有趣的插曲。
美酒加咖啡
在广西边防部队某战俘营,曾发生过这样一件有趣的事。
班长唐兵悄悄设“宴”款待了他的审讯对手。为此,他被取消了审问官的资格。
一天,俘虏营附近一间不大的草房里,一阵阵扑鼻的香气溢出窗外。唐兵和他的对手正津津有味地在里面饮酒。为了不让大家知道,两天前,唐兵就开始了这项准备工作。他悄悄买来猪耳朵,请厨师给他加工成凉菜,之后他买来一瓶金奖白兰地。为买这瓶酒他不知费了多少心,起先有位同事去南宁出差,他就委托了这件事,结果那位同事竟把这事给忘了。之后,他又托人去外地买,也未如意,直到当他发现俘虏营一位排长床底下存着这瓶“老酒”,他才放心大胆地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把它“骗”到了手。没想到排长准备的庆功酒,却让这唐班长拿来给俘虏喝了。好在排长不知此情,否则非把他骂得狗血喷头不可。
那俘虏的年龄和唐兵差不多。唐兵估计,大概不超过二十五岁。他个头不高,一双眼睛就像只猫头鹰,看起一件他感兴趣的东西,总会盯得那东西发“烫”。平常很普通的相互观望,不知内情者准会觉得他是怒目而视。大概,他从娘肚子里生下来就是这个样。一副让人看了不舒服的凶狠相。
在俘虏营,兵们都非常讨厌他。有人悄悄给他取了外号,叫“猫头鹰”。可唐兵却和别人不同,他倒觉得这个俘虏有点气度不凡。当然,这个想法他只能装在自己心中,若让排长知道了,准会扣他一句:“脑袋不开窍。”
猫头鹰的酒量不小。不到半小时,一瓶白兰地就去了一半。他心中不快,只顾埋头喝闷酒。唐兵几次话到口边,又吞了下去。他想让猫头鹰多喝点,俗话说:“酒后吐真言”。只要三杯下肚,不怕他不开口。
酒越来越少了。
猪耳朵也所剩无几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他们抹了抹嘴巴,似乎觉得没有喝够。
就这点“货”,只好将就了。唐兵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速溶咖啡,先给猫头鹰冲了一大杯,然后递给他一支“大重九”。
烟雾。香味。沉默。
他俩坐在竹椅上低垂着头。
“好啊,唐兵这小子跑到这里喝酒来了,你让我们好找呀⋯⋯”随着一声喊,排长带着四个士兵追到了这间小屋。
“你说,谁让你这样干的?和俘虏吃吃喝喝拉拉扯扯,你的是非观念哪里去了?你说呀!”排长真的动怒了。这是个原则问题,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他从来没马虎过。
班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慌不忙地走到排长跟前:“请你不要少见多怪,我的事不用你管!”
“什么?你还嘴硬。我马上给你处分,”说着,当场宣布撤销了唐兵的审问官资格。并让他从明天起,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什么也别干。
下级服从上级,这是军人的天职。班长无奈,只好乖乖地顺从排长回到了俘虏营。
批评与自我批评会在连部会议室紧张地进行。按照先党内后党外的原则,唐兵作为一名党员,先应在党内进行处理。
到会的人全部是班以上干部党员。
“唐兵,请你向大家讲一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的动机和目的是什么?你的是非观念哪里去了?”
“……”一阵沉默,唐兵昂着头,像只公鸡。
“你讲话呀,怎么啦,成哑巴啦!”指导员曾朝强见他一声不吭,又劈头盖脑地打了他一“板”。
“有什么好说的。俘虏和我一无亲二无故,素不相识。只不过为了能让俘虏多交代点问题,讲点心里话,我迫不得已才采取了这一手法,”唐兵的辩才这时发挥得很出色。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对待敌人哪能采用这种拉拉扯扯的方式?这叫丧失立场!”指导员连忙纠正他的错误观点。
“我这叫以心换心,取得真实口供。况且你们早已讲过,要采取各种方式审问俘虏,获取情报。我自己掏钱买酒,为的是感化俘虏。我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好?这究竟错在哪里?”
是啊,唐兵记得那个漆黑的夜晚。在连会议室里,干部们正在为俘虏的审讯大伤脑筋。审问工作已进行一周了,除了一些油水不大的俘虏全部交待了外,其它俘虏都不愿讲出自己要讲的心里话,有的即便讲一点,也都是些不疼不痒、无关紧要的东西。面对这些“油条”,大家拿他们真没办法。上级明文规定,不得采取任何方式或以任何借口打骂俘虏,最终只得靠两片嘴巴皮子。
会上,唐兵突然萌发了这样一个念头:请俘虏喝酒,建立感情,然后智取情报。
此方案实施前,他没告诉任何人,直到排长捉住了他,大家才吃了一惊。
批评会上,谁也没说服谁。指导员只好宣布休会。对唐兵的帮助教育由会上转入了会下,大家异口同声地表示:唐兵的问题关键在他的“思想深处存在问题”,帮助他“改造世界观将是一项长期的任务”,请党支部多找他谈谈心,以便他能早日“幡然醒悟”!
正在这时,一位俘虏将一份厚厚的交代递到连首长的面前。他不是别人,正是那被唐兵“宴请”过的俘虏。
他向连队交代了他的一切秘密。那文稿纸整整写了十五页。其中有这样一段话是专门写唐兵的:“……真没想到,在中国战俘营我会受到这么盛情的招待。我和唐班长素不相识,且不说我是他手中的俘虏,就是一般相识的朋友,也不会这样热情对待。冲着他对我的一片好心和一片真诚,我今天把所知道的一切全部讲了出来。我只有一个愿望,尽管我们国家不同、语言不同、两国的政治立场不同,但这些绝对影响不了我和班长个人之间的兄弟情谊,我要永远记住这份友情。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请你们不要过于难为唐班长,一切责任都在我。我将用我最彻底的交待来抵消对他的处罚⋯⋯”
看完这份交待,全连干部没再说什么。通讯员小李哈哈一笑说:“唐班长真有福气,连俘虏都来帮他承担责任了,真逗……”
“你懂个屁,走开走开!”
一转身,小李跑远了,他去把这消息告诉了唐兵。
唐兵的处分最终没有公布下来,有人说是俘虏帮了忙。有人说是指导员开了恩。直到战争结束,唐兵也没弄出个名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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