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跟你说啊,婉婉他爸要来了,你一会儿别紧张,也别喝多了!”
“我能喝多吗?”我一边扣袖扣一边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咚咚跳个不停。
我叫李卫东,今年四十六岁,是咱本地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老实巴交了一辈子。今天是儿子李恒的订婚宴,准亲家头一次来,我这心里自然有点发虚。
但说实话,我心里真正挂念的,倒不是这场宴席,而是另一件事——一桩我藏在心里整整三十年的心愿。
十五岁那年,我溺过一次水。
那年暑假,我跟几个男同学去村后那条河里玩。河水混浊,底下淤泥厚得吓人,哪知道我一脚踩空,直接栽进了水底。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人被水团团包住,拼命挣扎却浮不起来,耳朵里嗡嗡响,眼前一片黑。
就快撑不住时,忽然一个有力的手臂从我身后勒住我,把我往上拉。
一口气呛进肺里,我几乎是被拖着拖回岸边的。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岸边,全身发抖,嘴里全是泥味儿。
“别怕,没事了。”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一个大概十八九岁的男孩,皮肤黝黑,眼神却特别清亮。他笑着拍拍我肩膀,“下回别乱下水了,命只有一条。”
我还没来得及道谢,他就转身离开了,只记得他背影高大,脚上的胶鞋还湿哒哒地响着。
我问其他人那是谁,他们说:“好像是路过的打工青年,听口音不是咱村的。”
之后,我四处打听,去了镇派出所、广播站都问了,甚至贴过几张寻人启事,但始终没有消息。
那一年之后,我便暗暗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找到救我的那个人。
时间如流水,一晃三十年。
我成了老师,成了丈夫,也成了父亲。那场溺水早已不再提起,但救命恩人却一直活在我心里。
直到今天。
儿子李恒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在那边谈了个对象,叫林婉婉,乖巧懂事,长得也好,我们一看就喜欢。
婉婉的父亲是做工程的,据说早年打过很多工,吃过不少苦。一直没机会见面,今天终于来了。
“爸,就是那桌,那边那位穿灰色西装的就是婉婉爸。”
我顺着儿子的手望过去。
那一刻,我整个人怔住了。
那人站得笔直,头发花白,但眼神依旧清亮。他笑着跟人寒暄,礼貌周全。我死死盯着他——那张脸,三十年了,我从没忘。
是他!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差点站不稳。
“爸?你咋了?”
“没……没事……”我勉强稳住情绪,捏了把手心的汗。
宴席开始前,婉婉挽着她爸走过来,冲我笑道:“李叔,这就是我爸,林东升。”
他朝我伸出手:“李老师,久仰久仰。”
我握住他那只略显粗糙的手,顿了一秒,忽然哽住了。
“林先生,我们是不是……早见过?”
他愣了愣,仔细打量我一眼,眼神有了波动。
我压低声音:“三十年前,镇西河,有个十五岁的男孩差点溺水,是你救的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笑了,点点头:“那孩子……原来是你?”
我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刷地涌了出来。
“我找你三十年了啊哥……”
宴席之后,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聊了很久。
他说那年他刚从老家出来打工,路过河边看到我挣扎,就没想太多下水救人,救完他又赶着去临时工地,没留名就走了。
“我其实也一直记得你,只是从没想过还能再见。”他说。
我握着他的手,激动得哽咽:“我这一辈子欠你一条命。”
他摆摆手:“我救你,不是为了你还,只是举手之劳。”
“可我一辈子记得!”
“那咱现在结成亲家,也算圆满。”
订婚宴后,我们两家越走越近。林东升常来我家喝茶唠嗑,说我文人气重,跟他这种泥腿子不一样。我却说:“你命大,福气也大,还带着我一家人沾光呢。”
我问儿子:“你知不知道你未来岳父救过你爸?”
他摇头:“天哪,这么巧?”
我点头:“命运这个事啊,绕来绕去,还真能绕回来。”
后来,我专门为林东升写了一篇文章,发在市教育报上,题目就叫《命运的回响》。很多人看完后感动落泪。
而我心里也终于踏实了。
三十年前,他在水里捞起的是我一条命;
三十年后,他送来的,是我儿子的一份幸福。
人生的债,情的缘,终究有了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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