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钢铁产业，遭遇特朗普的“胡萝卜和大棒”

澎湃新闻记者 聂舒翼

钢铁领域已经成为了美国同各国“关税战”的前沿，其中也包括其传统盟友日本。

据新华社6月5日报道，美国白宫宣布从4日起将进口自除英国外所有贸易伙伴的钢铝产品关税从目前的25%上调至50%。

对白宫此举，主要贸易伙伴均表示反对。日本经济再生大臣赤泽亮正3日对美国提高钢铝关税表示“极其遗憾”，“强烈要求”美方修改相关政策。日本野村综合研究所经济学家木内登英指出，税率上调至50%，日本对美钢铝年出口额将减少约1145亿日元（约合人民币57亿元），将拉低日本名义国内生产总值年增长率0.02个百分点。

而让日本钢铁业糟心的还不止关税问题。6月5日原本应是特朗普政府是否批准日本制铁公司（以下简称“新日铁”）收购美国钢铁公司（以下简称“美铁”）的最后期限。但是，直到美国当地时间6日，此事依然“飘在空中”。据路透社6日报道，就在5日当天，新日铁和特朗普政府向美国上诉法院提请将这一决定再延后八天，以便对这项交易继续进行由特朗普在4月发起的国家安全审查。不过报道也指出，这一“短暂的停摆请求”表明，各方相信它们即将达成协议，是一个“好消息”。

《华尔街日报》称，在东京，人们对这笔交易和50%关税对日美两国经济关系的影响感到担忧，甚至是不安。英国《卫报》则报道称，美国钢铁公司的工人将特朗普处理这起交易的方式称为“江湖骗子的伎俩”，认为他的最终目的是“奖励美国钢铁公司富裕的高管和股东们。”

美铁仍将是“美国公司”

据共同社6月5日报道，新日铁此前表示将在5日得知白宫的最终决定，但并不排除特朗普推迟有关决定的可能。报道称，是否批准新日铁要求的全资子公司化、实现收购须满足何种条件将成为焦点。

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CNBC）5月27日报道称，新日铁将以每股55美元的价格收购美铁。特朗普5月23日在自己的“真实社交”平台发文称，自己将批准新日铁收购美铁，表示未来美铁的总部仍将设在匹兹堡，新日铁将在未来14个月内向美国投资140亿美元，并表示这项交易将为美国带来至少7万个就业岗位。特朗普5月25日又表示，这笔交易“是一项投资，（新日铁）将拥有部分所有权，美铁仍将由美国控制，否则我就不会达成这笔交易。”

宾夕法尼亚州参议员大卫·麦考尼克在接受CNBC采访时表示，美国政府将会在美铁公司持有所谓的“黄金股”，即美国政府通过持有这种股份，以对公司的决策和人事任命行使否决权。麦考尼克表示，即使在合并后，美铁的首席执行官也将由美国人担任，其董事会中的大部分人都将是美国人。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5月30日报道称，特朗普当天在匹兹堡举行的集会上宣称，这笔交易“将会非常成功”。他对在现场的美国钢铁公司工人表示，“我们今天将在这里庆祝一项重磅协议，它将确保（美铁）这家传奇的公司仍是一家美国公司，你们也仍将在一家美国公司工作。”

不过，一些人对特朗普的这一说法持疑虑态度。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6月5日报道称，一些地方领导人对于如何定义“美国公司”存在分歧。

宾夕法尼亚州普莱森特希尔自治市议会议员谢丽尔·弗里德曼在接受CBS采访时表示，“对我来说，‘美国公司’就是美国人拥有公司的所有权。”她表示，“我觉得这一点很重要。”谢丽尔参加了特朗普5月30日举行的集会，她表示，自己想了解一下公司的所有权结构，因为她希望交易达成后美国至少在公司能持有51%的股份。

拥有一座美国钢铁公司工厂的西米夫林市市长克里斯·凯利在接受CBS采访时表示，他认为“美国公司”的定义就是“采矿由美国人进行、冶炼由美国人进行、制造也将由美国人进行。”他同时表示，自己目前并不确定，如果从技术角度上来说，交易达成后的美国钢铁公司是否还算是“美国公司”。

“再次伟大”还是“骗子伎俩”？

成立于1901年的美国钢铁公司曾是美国工业霸主地位的象征，该公司曾是美国市值最高的公司，也是首家估值超过10亿美元的公司。据CNN报道，在整个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美国钢铁公司对美国经济至关重要，但由于技术水平逐渐落后、用工成本高昂以及来自本土、日本和欧洲同行的冲击，美国钢铁公司的业务逐渐萎缩，甚至失去了美国最大钢铁制造商的地位。目前该公司拥有1.4万名美国雇员，其中1.1万是美国钢铁工人联合会的成员。

2023年12月，新日铁提出以每股55美元的价格收购美国钢铁公司，总收购价约为149亿美元，这一提议得到了美铁董事会的同意。但这起并购案在美国政界和业界都引发了巨大的反对声浪。今年1月，时任美国总统拜登以国家安全为由正式阻止了该交易。在2024年总统选举期间，特朗普和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时任美国副总统哈里斯也都反对这笔交易。

今年4月，特朗普要求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重启对该交易的审查，以“确定是否适合就此事采取进一步行动”。

特朗普5月30日在集会上表示，保护美国钢铁行业免受外国竞争对手的侵害至关重要。“没有钢铁，就没有国家。”他对人群说，“你们建不了军队。我们该怎么办？强大的钢铁产业不仅事关尊严、繁荣和自豪。最重要的是，它关乎国家安全。”他补充道：“几代人以来，美国钢铁公司这个名字就是伟大的代名词，现在它将再次成为伟大的代名词。”

不过，政客的豪言恐怕难抵现实的残酷。美国钢铁公司领导层就警告称，如果这笔交易无法完成，且公司无法获得足够的资金进行技术升级，那么公司将被迫关闭一些老旧的、有工会组织的工厂。CNN在2023年12月的一篇报道中提及，美国钢铁公司的一些工厂至今还在使用上世纪40年代的炼钢技术，这导致该公司的生产成本远高于同行，还面临着巨大的环保监管压力。

而作为工人代表的美国钢铁工人联合会并未参与这起交易的谈判。联合会主席戴维·麦考尔在此前的一份声明中表示，“我们的工会成员从数十年的合同谈判经验中知道：除非你看到书面文件，否则什么都不要相信。”

在美国钢铁公司的一家钢铁厂当了43年工人的道格·梅在接受《卫报》采访时表示，特朗普的举动“又是一个江湖骗子的伎俩，目的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错，并奖励美国钢铁公司富裕的高管和股东……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你看看他的‘交易记录’就知道了：不断地加入、又不断地退出。”

“锈带”上的政治筹码

实际上，新日铁收购美铁这笔交易在宣布之初，便已经遭到两党政客的口诛笔伐。现任美国副总统万斯在2023年12月发布的声明中称，“美国国防工业基地的关键部分被以现金拍卖给外国人。几个月前我就警告过这种结果，并将在未来几个月对此表示反对。”

宾夕法尼亚州民主党参议员费特曼一直严厉批评这项交易，他在一份声明中称，“美国钢铁公司同意将自己出售给一家外国公司，这绝对令人愤慨。钢铁始终关乎安全——既关乎我们的国家安全，也关乎我们钢铁行业的经济安全。我将竭尽所能，利用我的平台和地位，阻止这笔对外出售。”

宾夕法尼亚州州长乔什·夏皮罗的发言人曼努埃尔·邦德当时也表示，州长“将继续与主要利益相关者接触，以实现他的首要任务：保护宾夕法尼亚州钢铁行业的高薪工作，保留美国钢铁公司在匹兹堡的总部以及在蒙谷和宾夕法尼亚州西部的生产，并确保钢铁行业有一个真正的增长战略，使宾夕法尼亚州居民和整个联邦受益。”

CNN报道称，尽管美国钢铁已经经历了数十年的衰退，“但那些热衷于谈论‘美国伟大事业’的政客们仍然不愿意看到这家公司落入外国人手中——尤其是在宾夕法尼亚州这个政治重镇。”

宾夕法尼亚州是所谓美国“锈带”上的关键摇摆州，在2016年和2024年总统选举中都倒向了特朗普，而美国钢铁公司在宾夕法尼亚州和俄亥俄州拥有13座钢铁厂，直接关联到4.2万个家庭的生计。

在一些日本分析人士看来，显而易见，如果不是受美国政治的影响，这笔交易本来会简单得多。日本大和证券公司高级分析师尾崎慎一郎在接受《华盛顿邮报》采访时表示，“这笔交易本不应该成为如此政治化的问题，但它最终却与选举纠缠在一起，而钢铁工人工会的反对更是火上浇油。”

更让日本人感到不满的，则是特朗普在对交易表示欢迎的同时，又将钢铁进口关税提高至50%，“这无疑给日本的这一关键产业造成了又一次打击。”华盛顿史汀生中心日本项目负责人辰巳由纪在接受《华盛顿邮报》采访时表示，日本对与美国的贸易摩擦并不陌生，但收购一家标志性的美国公司再次引发了这种紧张局势，这可能会对日本企业及其在美国投资的意愿产生持久影响。

不过，也有分析人士认为，日本和美国最终会实现双赢。日本综合研究所首席经济学家石川智久就对《华盛顿邮报》表示，在日美两国围绕关税问题爆发摩擦之际，新日铁收购美铁的交易出现突破，可能为两国关系注入活力。他表示，这笔交易将赋予日本新的筹码和可行的论据：“日本将继续在美国投资，所以请停止提高关税。”

辰巳由纪则认为，如果交易敲定，更高的关税反而对新日铁有利，因为外国钢铁公司的产品将更难进入美国，而像新日铁这样在美国本土拥有生产设施的公司将获得巨大优势，“这根本就是‘胡萝卜加大棒’的策略。”

大西洋理事会非常驻高级研究员莎拉·丹兹曼则撰文称，新日铁收购美铁协议若达成，表明特朗普“愿意利用CFIUS的权力干预私人交易，以达到政治和产业政策目标”。

“如果CFIUS的审查仅仅成为政治话题，而不是基于事实判断，并且如果企业认为他们必须安抚美国总统才能获准在美国投资，那么新日铁交易将被铭记。”她写道，“因为这笔交易证实了，五十年来将外国对美国直接投资非政治化的尝试失败了。”

本期编辑 邹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