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夜半羊啼

杏花村东头那座孤零零的土坯房里，只住着林晚娘一个人。她年纪轻轻，嫁过来不过一年光景，男人王铁柱就在山上采石时被滚落的巨石砸中，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就咽了气。红绸未褪尽，白幡又高悬。婆婆赵氏哭得昏天黑地，缓过劲儿后，那双浑浊的老眼再看向晚娘时，就掺了刀子似的冷意和怨毒。

“扫把星！”村里开始有了这样的窃窃私语，像初春河面底下看不见的暗流，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克夫命硬，专克亲近人！”晚娘本就生得纤细，如今更是瘦得脱了形，苍白的脸上只剩一双大眼，盛满了无边的哀戚和茫然。她守着丈夫留下的空荡荡的屋子，守着婆婆一日比一日刻薄的脸色，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枯叶，不知风会把自己吹向何处。

日子在压抑和孤寂中慢慢熬。晚娘唯一能做的，就是拼了命地干活。天不亮就起来劈柴、挑水、侍弄房前屋后那点贫瘠的菜地，再把饭食恭恭敬敬端到婆婆屋里。赵氏很少给她好脸色，摔摔打打是常事，指桑骂槐更是日日不休。晚娘都默默受了，低着头，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草。

入秋后，晚娘越发沉默。她常在丈夫坟前一坐就是大半天，对着那堆冰冷的黄土絮絮叨叨，说着只有自己能听清的体己话。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她单薄的肩头，带来刺骨的寒意。有一天从坟地回来，她怀里竟抱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一只刚出生不久、瘦弱得站都站不稳的小羊羔。

“可怜的小东西，你也失了娘亲么？”晚娘把它紧紧捂在胸口，用自己微弱的体温温暖着它颤抖的小身子，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往后，就咱俩作伴吧。”她给羊羔起了个名字，叫“盼儿”。

为了养活盼儿，晚娘的日子更苦了。自己本就只能喝点稀粥，却要省下最稠的米汤喂它。村里人见了，嗤笑得更厉害：“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还养个畜生？真是魔怔了！”婆婆赵氏更是气得火冒三丈，指着晚娘的鼻子骂：“败家精！克死我儿还不够，还要糟蹋粮食养这没用的东西？赶紧给我扔出去！”

晚娘死死抱着瑟瑟发抖的盼儿，第一次梗着脖子，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决：“娘，求您了，留下它吧……它吃不了多少，我少吃点……它……它能陪陪我……”赵氏看着儿媳眼中那近乎绝望的哀求，不知怎的，心头那股邪火竟被一丝莫名的酸楚压了下去，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摔门进屋。晚娘松了一口气，把脸深深埋在盼儿温暖的绒毛里，汲取着那一点卑微的慰藉。

盼儿成了晚娘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夜里，狭小的土炕冰冷，晚娘就把盼儿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着它。小羊羔也格外依恋她，常常伸出温热的舌头，轻轻舔舐晚娘冰凉的手背。有时，盼儿会发出一种奇特的、类似婴儿般细细的“咩——咩——”声，尤其是在夜里饿了的时候，那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戚。晚娘心疼它，总是立刻起身，摸索着给它热米汤。

起初，赵氏在隔壁屋里听到这声音，只当是羊羔普通的叫唤，翻个身继续睡。可渐渐地，这声音在她耳朵里变了味。夜深人静，那细细的、呜咽般的“咩咩”声，透过薄薄的土墙传来，怎么听，怎么像……像婴儿的啼哭！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缠住了赵氏的心。她想起晚娘最近愈发憔悴却似乎又隐隐透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想起她总是一个人关在屋里，想起她不顾反对执意留下那只羊……还有村里那些风言风语！难道……难道这不知廉耻的贱妇，竟敢趁着守寡，偷人养汉？这夜半的“婴儿啼哭”，莫非就是她与人私通生下的孽种？！

赵氏越想越心惊肉跳，越想越怒火中烧。她男人死得早，就铁柱这一根独苗，如今儿子尸骨未寒，这扫把星竟敢做出这等辱没门楣、让王家列祖列宗蒙羞的丑事！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赵氏几乎要把牙咬碎。她强忍着，没有立刻冲过去质问。她要证据！她要亲手抓住这对奸夫淫妇！更要处置掉那个见不得光的孽种！

从那一夜起，赵氏变得异常沉默，看晚娘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刻薄，而是淬了毒的阴冷和审视。她不再骂晚娘养羊，甚至有时还假意关心两句，暗地里却像一条潜伏的毒蛇，紧盯着晚娘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她进出房间的动作，尤其是……她贴身穿戴的东西。

晚娘浑然不觉婆婆的心思已然扭曲至此。她只觉婆婆近日似乎“和善”了些，心中反而更加忐忑不安。她依旧尽心侍奉，只是夜里抱着盼儿时，那份相依为命的温暖里，也掺杂了越来越浓的不安。盼儿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夜里那类似婴儿的啼哭声，渐渐少了，偶尔发出，也带着点怯怯的呜咽。

这天傍晚，晚娘在灶房忙碌，准备晚饭。她习惯性地解下那件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的旧肚兜——这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也是她最贴身的一件衣物。因为要生火做饭，怕火星溅到，她小心地将它叠好，塞进了炕头靠墙那条最深的缝隙里，还用一块破布头盖了盖。她做这一切时，心无旁骛，却不知窗外一双怨毒的眼睛，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夜深了。晚娘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冰冷的卧房。盼儿立刻亲昵地蹭过来。晚娘习惯性地伸手去摸炕头那条缝隙，想把肚兜拿出来换上——那里却空空如也！

晚娘的心猛地一沉！她以为自己记错了，慌忙点亮油灯，把炕上所有的破布、杂物都翻了个遍，连炕席都掀了起来。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件贴身藏着的旧肚兜，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冷汗瞬间浸透了晚娘单薄的中衣。她想起婆婆近日反常的“平静”和那冰冷的眼神，一个可怕的猜测攫住了她——是婆婆拿走了！婆婆为什么要拿走她的肚兜？难道……难道婆婆也听到了盼儿夜里的声音？她误会了？！晚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紧紧抱住茫然不知的盼儿，像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窒息。完了，这下真的完了！婆婆绝不会放过她的！

这一夜，晚娘睁眼到天亮，怀里紧紧搂着同样不安的盼儿。每一次屋外细微的风吹草动，都让她惊得浑身一颤，仿佛看到婆婆举着棍棒或者领着族人破门而入的场景。她像个等待最终判决的死囚，在绝望和恐惧中煎熬。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晚娘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失魂落魄地打开房门，准备去挑水。刚迈出门槛，她整个人就像被钉在了原地！

婆婆赵氏，就直挺挺地跪在院子中央！晨曦微光中，她花白的头发散乱，布满皱纹的脸上涕泪纵横，浑浊的老泪混着泥土，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出几道泥痕。她枯瘦如柴的手高高举起，手里紧紧攥着的，正是晚娘那件失踪的旧肚兜！

晚娘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手脚冰凉。她下意识地想后退，想关门，却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完了，婆婆果然知道了！她这是要当众羞辱自己？还是要……

“晚娘！我的儿啊！”赵氏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那声音嘶哑绝望，带着一种晚娘从未听过的、天崩地裂般的悔恨。她跪行两步，沾满泥土的双手死死抓住晚娘冰凉僵硬的脚踝，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肚兜，像捧着稀世珍宝般，颤巍巍地、小心翼翼地塞回晚娘手里。

晚娘彻底懵了，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婆婆不是来问罪的？她哭什么？为什么把肚兜还给自己？还……还叫自己“儿”？

“娘……您……”晚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娘瞎了眼！是娘黑了心肝啊！”赵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娘对不起你！对不起我那苦命的铁柱啊！”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晚娘，里面翻滚着滔天的痛苦和悔恨：“这……这东西……你一直贴身藏着？是不是？是不是铁柱……铁柱临走前塞给你的？”

肚兜？铁柱？晚娘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砸得头晕目眩。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中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肚兜，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细节，猛地撞进脑海！那是在铁柱咽气前，混乱悲痛到极点的时刻，他冰凉的手似乎在她怀里摸索了一下，塞了件硬邦邦的东西进来……她当时整个人都傻了，后来浑浑噩噩地换衣服时，只当是块无用的石头，就顺手塞进了这件贴身的旧肚兜最里面的暗袋里，再后来，巨大的悲伤和婆婆的苛待，让她几乎忘了这回事！

难道……难道婆婆发现了这个？

晚娘的手指颤抖着，几乎是凭着本能，摸索到肚兜内侧那个极其隐蔽、几乎和布料融为一体的暗袋。指尖触到一个坚硬、冰凉、带着棱角的物件！她心跳如鼓，小心翼翼地把它掏了出来。

一枚玉佩！

玉佩只有铜钱大小，质地温润，是上好的和田青玉。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晚娘看清了上面的图案——一只憨态可掬、回首凝望的小羊！雕工不算顶好，线条有些朴拙，却透着一股子活灵活现的劲儿。玉的背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小字——“盼”、“安”。

“盼安……”晚娘喃喃地念着，泪水瞬间决堤。这分明是铁柱的字迹！他识字不多，却写得极认真。盼安……盼安……他是在盼着自己平安？还是……晚娘猛地想起自己给羊羔起的名字——盼儿！难道铁柱他……

“铁柱……铁柱他……”赵氏瘫坐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断断续续地诉说着，“他……他临走前……回光返照那会儿……抓着我的手……气都喘不匀了……说……说在镇上玉匠老王那儿……赊了个小玩意儿……藏在……藏在他给你新做的那件……肚兜的暗袋里……说……说等将来有了娃……给娃戴着……能保平安……叫……叫‘盼安’……盼着咱家安安稳稳……”

赵氏泣不成声，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我……我这个老糊涂啊！铁柱走了……我光顾着恨你……骂你……把你当扫把星……把你当眼中钉肉中刺……我……我竟把这茬儿忘得死死的！直到……直到昨夜……”

昨夜，赵氏拿到那件肚兜，躲在房里，本想找到“通奸”的证据，或者至少找到藏匿“孽种”的线索。她翻来覆去地看，摸遍了每一寸布面，除了陈旧和干净，一无所获。就在她气急败坏，几乎要认定是晚娘把“孽种”藏到了别处时，她无意中摸到了那个极其隐蔽的暗袋！指尖触到里面硬硬的物件。她心头狂跳，以为是奸夫的信物，颤抖着掏了出来——竟是这枚刻着小羊的玉佩！

“盼安”两个字，像两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她被仇恨蒙蔽的心窍！儿子临终前断断续续的嘱托，如同潮水般汹涌地冲进脑海！儿子盼着这个家安稳，盼着有后！可自己做了什么？她把失去儿子的痛苦，全变成了折磨儿媳的毒鞭！她怀疑儿媳的清白，甚至想诬陷她偷人！她拿走了儿子留给未来孙儿的念想，这唯一的遗物！

巨大的悔恨如同海啸，瞬间将赵氏吞没。她攥着那枚冰冷的玉佩，在黑暗的房间里，哭得肝肠寸断。她想起晚娘嫁过来后的温顺勤快，想起她对自己无微不至的侍奉，想起她抱着小羊羔时那无助又珍视的眼神……哪里是什么偷人养汉？那分明是一个失去依靠、在冰冷世间挣扎求生、只能抓住一点点微末温暖来慰藉自己的可怜人啊！而自己，就是那个把她往绝路上逼的恶鬼！

所以，才有了这破晓时分，白发婆婆跪在冰冷泥地里，向儿媳痛哭忏悔的这一幕。

“晚娘！娘错了！娘不是人！娘对不住你！对不住铁柱啊！”赵氏抱着晚娘的腿，哭得浑身瘫软，“那夜里的声音……娘……娘还以为是……娘该死啊！娘竟存了那般龌龊的心思……你打我吧！骂我吧！”她抓起晚娘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抽。

晚娘早已泪流满面。她看着手中那枚小小的、刻着“盼安”的羊形玉佩，温润的玉质似乎还残留着丈夫指尖最后一点冰凉的温度。原来，他不是什么都没留下。他在生命的尽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藏下了这份沉甸甸的期盼和祝福。盼安……盼着家宅平安，盼着血脉延续，盼着她能好好地活下去……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不是扫把星，她是丈夫临死都牵挂着的妻！

“娘……”晚娘哽咽着，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扶住了哭得快要晕厥的婆婆，“娘……别这样……起来……快起来……”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浑身瘫软的赵氏从冰冷的泥地上搀扶起来。

就在这时，屋门口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和熟悉的“咩——”声。是盼儿。小家伙不知何时用头拱开了虚掩的房门，怯生生地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黑亮纯净的大眼睛，茫然又好奇地看着院子里抱头痛哭的两个人。它似乎感受到晚娘的悲伤，又轻轻地、细声细气地“咩——”了一声，那声音，在清冷的晨光里，竟真真切切地带着几分婴儿般的依恋和呜咽。

赵氏浑身一震，循声望去。当她的目光落在那只瘦弱的小羊羔身上时，眼中的悔恨和痛苦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更深沉、更复杂的悲恸。她明白了！全明白了！那夜半的“婴儿啼哭”，哪里是什么孽种？分明是这只失去了母亲、被儿媳用命救下、当作唯一寄托的小羊羔，在饥饿和寒冷中发出的哀鸣！她竟因为这羊羔的声音，差点亲手毁了儿子留下的遗物，逼死这个可怜又善良的儿媳！

“造孽啊……我真是造孽……”赵氏看着晚娘怀里懵懂的盼儿，又看看晚娘手中那枚刻着“盼安”的小羊玉佩，两件物事仿佛在她眼前重合，巨大的讽刺和羞愧让她无地自容，几乎又要瘫倒。

“娘，”晚娘紧紧握着那枚温润的玉佩，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依偎在脚边的盼儿，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和力量，“都过去了……铁柱他……盼着咱娘俩……安安稳稳的……”

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黑暗，金色的光芒洒满小院，照亮了婆媳俩泪痕交错的脸，也照亮了晚娘手中那枚小小的羊形玉佩。玉佩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只回首的小羊，眼神温顺而安宁。院角，盼儿似乎感受到了阳光的暖意，低头啃食着地上新冒出的一点嫩草尖，发出满足的、细碎的咀嚼声。

赵氏颤抖着伸出手，布满老茧的手指，极其小心、极其珍重地碰触了一下那枚玉佩，仿佛碰触着儿子最后的心跳和温度。她抬起头，看向儿媳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又看看那只懵懂的小羊，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无尽的悔恨、后怕，还有一丝在绝望废墟里艰难萌生的、微弱的希望。

秋风依旧卷着落叶，吹过杏花村，吹过这座小小的土坯房。只是这一次，那风里，似乎少了些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