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知道民间疾苦吗？

作者：捉刀漫谈max，转自：捉刀时间max

有人问，皇帝知不知道民间的疾苦？他知不知道他的子民被地主豪强和官僚士绅欺压的苦不堪言？

这让我想起了李梦唐的那首《咏史》：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请注意结尾既是问号，又是感叹号。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李世民的覆舟之水，是由老百姓的泪水汇集而成的，你说坐在船上的皇帝知不知道？除了晋惠帝那种天残之人，其余人应该都知道。但是，他们并不太关心。

公元1080年，75岁的枢密使文彦博，在延和殿对着年轻的皇帝宋神宗，直言不讳地说出了皇权统治的最大隐秘：陛下与士大夫共天下，而非与百姓治天下也！

文彦博的论断，被完整的记录在南宋李焘的《续资治通鉴长编》中。文彦博是北宋的四朝元老，官至宰相，保守派的核心成员，他反对王安石的变法。他最为人记住的，便是这句“与士大夫共天下”。

儒家认为，得民心者得天下。文彦博作为纯正的儒家子弟，为何却弃百姓如敝履？

北宋中期，重开恩荫之门，五品以上的官员便可以恩荫子弟，恩荫出身的官员数量是科举出身的数倍以上，官僚集团不断膨胀。而且即便是科举出身的官员，很大部分都有官宦背景。北宋中后期已经形成了"世禄之家"的现象，官僚集团及其附庸，占到了全国人口的10%。

要知道，无论是哪一个朝代，士大夫阶层本身就是大地主集团、大商人集团，三者之间本身就是等号。比如司马光仅仅在洛阳就有耕地2000亩，而当时北方农民户均还不到10亩。北宋大文豪苏轼就曾记载，北宋的士大夫每家都有田产数万亩。根据《宋代经济史》统计，北宋中后期，官僚集团占到全国耕地的50%以上，但税收贡献是0，因为北宋的士大夫不纳一切税。

所以宋神宗继位之后，财政空虚，经济不振，农民疾苦，冗官、冗兵、冗费的三冗问题严重，对外战争屡战屡败，对内农民起义频发。宋神宗启用王安石推行变法，试图通过青苗法、市易法等等政策，挽救宋朝崩溃的财政问题。

王安石给老百姓发放普惠贷款，但地方上却层层加码、层层摊派，有的比高利贷还要高。那些法令，明明是惠民之政，但在执行过程中，却成了害民之器，为什么会这样？

王安石作为一个从基层爬上来的宰相，他难道看不出来问题的根源吗，仅仅几个金融政策，仅仅几个不痛不痒的改革，就可以挽救北宋崩溃的财政和经济吗？

当然不能，王安石自己非常清楚，所以他的变法想要取得成功，就只能走向深水区，要么取消士大夫的特权，要么大刀阔斧改革吏治，王安石当然不敢选择前者，也不敢大刀阔斧动后者。他只是通过合并州县、严格考课、推行保甲等等方式，裁掉了10万胥吏，官员数量裁减的非常少。

即便是这样，还是有了文彦博与宋神宗的延和殿奏对。宋神宗认为，王安石变法只是对士大夫稍稍不利，对老百姓却有好处。文彦博却告诉年轻的皇帝：你的皇位是士大夫给的，而不是老百姓给的，没有官员，哪来的皇帝？

文彦博警告宋神宗：祖宗法制具在，不须更张，以失人心。他的意思很直白：再动官僚集团的蛋糕，失民心失天下的帽子就会戴在你头上。

文彦博不是权臣，他不是在害宋神宗，而是为了他好。因为文彦博的论断，关乎皇权统治的根基。

所有封建王朝的统治根基都来自于官僚和士绅！皇权——官僚——士绅的金字塔治理体系，贯穿了两千年的皇权社会。皇帝的权力，只有通过官僚才能体现；皇帝的圣旨，只有通过官僚传出皇宫，才能化身为天子的号令。因此，失去民心支持的皇帝，不一定是孤家寡人，失去官僚集团支持的皇帝，肯定是个孤家寡人。

无论是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还是韩非子的法术势，以及梅斯奎塔《独裁者手册》，都说明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就是皇帝想要维持皇位，就必须有核心权力集团的支持，梅斯奎塔称之为致胜联盟。对皇帝而言，这个致胜联盟就是官僚集团。掌控致胜联盟的方式有很多，核心之一便是利益输送。皇帝的强势与否，差别仅仅在于是否完全掌握了利益的分配权力。

历朝历代的大有为之主，比如李世民、朱元璋等等，都是善于运用君主权术掌握了利益分配的权力，但是他们没有一个敢取消官僚集团的全部特权。而整顿吏治、反贪治贪等等，都只是控制致胜联盟的常规手段而已。

黄巢为什么会失败？官僚集团上门拜码头，他把人家杀了，马屁文人歌颂他几句，他也把人家杀了。没有致胜联盟的支持，没有他们帮着他榨取民脂民膏，黄巢就只能亲自率军去吃人肉，他就只能是一个孤家寡人。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作为一个“成功”的皇帝，不管他知不知道民间疾苦，他都不可能太在乎。强势的皇帝，为了把皇位传给子孙，还会象征性的压制一下官僚集团的膨胀速度，遇到路易十五那种，只关心自己的权力，连皇位传递都不关心，哪里会关心老百姓。在农业社会，蛋糕就这么大，老百姓多切一点，官僚集团就会少一点。哪个皇帝敢这么分，他的皇位就坐不稳。

所以，文彦博的“与士大夫共天下”，浓缩了皇权统治的底层逻辑，也暴露了皇权统治的根本矛盾。宣称“得民心者得天下”，实际依赖的却是官僚集团。官僚集团自身会不断膨胀，向上颠覆皇权统治，向下引发农民起义，所以改革亡皇权、不改革亡国，这个根本矛盾永远无法解决。因为真正的"共治"，有两层含义，一是权利平等，二是全民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