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腾腾的庄子峁

　　黄土高原的大山深处，仅有22户人家的一个小庄头，大部分人是老人和妇女。这个地方怎么会火？带着大大的问号，记者去庄子峁寻找答案。

　　从甘肃省庆阳市环县县城出发，沿着国道211线驱车北行20多公里，拐弯上山又花了10多分钟，一路上都是前往庄子峁的车辆。看着沿途光秃秃的大山，越走心中的疑问越大，这里靠啥吸引游客？

　　直到看见杨清艳，站在村里那块“庄子峁打卡服务联络单”的牌子前，爽朗的笑声透着自信。这位庄子峁的“80后”媳妇热情地向大家介绍：“杨四郎的蜜蜂庄园，杨六郎的陇东羯羊，杨八郎的黄酒坊和散养鸡，杨八爷的养殖场，杨十二爷的石磨面粉，大姑子的豆腐坊，七奶奶的油饼子……”

　　瞧瞧这些“联络员”的名字，这个小庄头里或许真有点儿故事。很多人戏称，庄子峁都是“杨家将”，而杨清艳是“穆桂英”。

　　种下希望树

　　走进村里，庄子峁的人见到杨清艳，都会热情地打招呼：“艳子来了！”

　　2020年之前，“艳子”可不是每天都来。虽然是庄子峁的媳妇，但平时在县城做生意的她很少回到庄子峁。“村里有红白喜事或逢年过节，才偶尔回来看看。”不只是杨清艳不看好这个偏僻的小山村，村里的年轻人也纷纷往外走。杨清艳小两口日子越过越滋润，回头看看发展停滞的家乡和生活一成不变的乡亲们，内心不忍，便萌生了“为乡亲们做点啥”的想法。

　　“连树都没几棵的地方，人们看不到希望。”有一次回村里，看着光秃秃的庄头，杨清艳跟丈夫商量：要不种点树，把村里的路也修一下？现实远超预期。这几件看似简单的事，掏空了她积攒多年的家底。“钱花完了，路还没修好，总不能半途而废吧！”杨清艳咬牙借钱继续干，前前后后投入四五百万元，把村里320亩荒山全部绿化，道路也拓宽修好。

　　种了树，修了路，杨清艳开始琢磨发展产业。虽然也姓杨，但嫁给庄子峁的杨家人后，杨清艳才真正跟这个小山村有了联系，“我们把爷爷、叔叔们的排行搞清楚，根据各家的条件发展生态农庄，打造乡村网红IP矩阵”。

　　“能行吗？”在这个靠天吃饭的小山村，杨清艳的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们已经习惯了自给自足的生活，有点干劲儿的也都出去打工了，没有人想过能在村里搞点啥挣钱的事情。刚开始只有4户参与：十一婶做手工黑豆酱油、八叔养鸡、六叔养羊、十三爷织箩。

　　“以前的庄子峁，没有任何优势，卖个土豆都没人买。大家都有顾虑，要发展产业，市场在哪里？前景在哪里？”曾从事食品批发生意的杨清艳深知“生态”二字的含金量，纯天然的农产品就是庄子峁最大的优势。

　　经过挨家挨户动员，2020年，杨清艳在庄子峁组织成立了生态农庄和村民组成的管委会，并成立2家养殖和乡村旅游合作社，在县城开设庄子峁农产品直营店。按照“一户一品、自主经营、人人参与、户户直播、抱团发展”的思路，逐步探索干旱山区农文旅深度融合发展模式。

　　跟着杨清艳在村里漫步，走个几十米就能遇到一个能挣钱的“小买卖”。农家手工酱醋、传统豆腐、石碾辣子、糜子黄酒、手工织箩……“杨家将”们没想到，自家的日常吃喝用品也能成为挣钱营生。村民们摸着了当小老板的门道，庄子峁的新业态也就多了起来。智慧果园、共享菜园、咩咩体验园、研学旅行、劳动实践、农民培训……这些新鲜事物和经营思路在干旱的庄子峁上拔节生长。

　　短短几年时间，昔日无人问津的庄子峁在周边出了名。人们开始好奇，庄子峁怎么挣了这么多钱？“去年来了游客8万人次，农产品销售了260万元，人均收入达到2.1万元。”杨清艳的答案很简单：找对路子，让大家看到希望，精气神就足了。

　　有了精气神

　　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在过去的庄子峁，这本“经”每家都一样：挣钱难。

　　“艳子带着我们挣点钱，我把害病的事都忘了，人一下精神了！”在石磨辣子坊，“辣婶儿”陈岁香摆弄好直播设备，推着石碾开始一天2次的直播，“去年挣了近5万元，直播卖货就有2万多元，比我过去几十年攒的钱都多”。

　　按辈分论，59岁的陈岁香是杨清艳的四婶。前些年因为身体患病，情绪也不好，变得沉默寡言，见人就躲着走。“害个病把人折磨坏了，每天心情特别差，感觉气都上不来。”陈岁香一辈子都在村里，“种点儿地够自己吃，连个零花钱都没有。”

　　过去30多年，陈岁香靠卖点黄花菜、山里捡点杏子晒杏干，从几角钱、几元钱攒起，舍不得吃穿，总共攒了3万多元。2020年，杨清艳动员四叔四婶加入农庄，养蜜蜂、种香瓜、碾辣子，产品由农庄负责销售。去年，陈岁香还在短视频平台上注册了“辣婶儿”的账号，尝试做直播带货。

　　“现在闲了就开个直播，涨涨粉、卖点货！”面对手机镜头，陈岁香用一口浓重的陇东方言带货：“想买辣子的关注我，点点小红心……”一串爽朗的笑声中，陈岁香已然忘记病痛曾带给她的烦恼：“现在有的花、有钱攒，还要给小儿子娶媳妇哩！”

　　58岁的十二爷杨满彦和十二奶奶耿过让曾是全村最爱吵架的两口子。“以前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地里也没啥收入，太穷了就容易吵架。”提起往事，耿过让不好意思地笑着说，“现在忙得很，哪有时间吵”。

　　杨满彦过去在外打工，一年最多挣三四万元。前几年回来，看到村里的生态农庄红红火火，也有点心动，就找杨清艳帮他谋划。“没想到能干的产业多得很！”2022年，杨满彦将自家十几亩山地改造成共享菜园，耿过让在家蒸馒头、晒酱交给农庄销售。去年，老两口又开了石磨面粉坊，建起一座暖棚种瓜菜。

　　蒸馒头、晒酱、磨面、做直播……十二奶奶每天确实很忙。“以前这都是自己吃的，有了农庄啥都能卖钱。”有空的时候，老两口还带着三脚架在棚里做直播，乐呵呵地站在镜头前，成为最亲密的合伙人。“去年挣了10多万元，还吵啥架？”

　　原生态的农家产品走出大山，游客和年轻人爱上了庄子峁。庄子峁改变的不仅仅是挣钱方式，还有人们的精气神。“货出村有品控，游客来有服务。”几年时间，“希望树”已经长大，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产业，通过人人参与、人人共享、人人受益，让这个小山峁上的人们迎来新生活。

　　跟“杨家将”们聊天，脑中问号逐渐消失，答案也清晰了起来：这个小庄头没有交通优势，没有资源优势，没有资金优势，有的只是原生态的农产品和最朴素的奋斗故事。平凡的故事，或许也是一种“网红”资源。

　　红火小庄头

　　“七十几岁的三奶奶会做生意了”“友友们，庄子峁有了双人骑的自行车，想骑的联系杨八郎。”“庄子峁业态上新，十二爷和十一叔拉上黄包车了。”打开杨清艳的视频账号，全是记录庄子峁的内容。

　　在庄子峁，杨清艳是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们口中“我们的艳子”；在周边乡亲们眼里，杨清艳是带领“杨家将”挣钱的“穆桂英”；在网络平台，她是粉丝们关注的“庄子峁农庄暖心姐”。

　　2021年，村里的鸡养多了，鸡蛋靠县城直营店卖不完，杨清艳开始尝试直播带货。这一带，越带越火了。现在庄子峁几乎家家都会做直播，过去见着陌生人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老年人、妇女们，如今面对镜头轻松自如地侃侃而谈。

　　虽然只有10万左右的“粉丝”，但杨清艳给这个小庄头注入的不仅仅是流量，还有人人参与的能量。

　　原生态农产品很多地方都有，搞休闲采摘、农事体验的村庄也不少，为什么人们喜欢庄子峁。在这里，游客看到的不是风景，而是一种能沉浸其中的乡土氛围；购买的也不仅仅是土特产，还有庄子峁的热情。

　　村民还记得，2022年的国庆假期，杨清艳把农庄的货拉到县城卖了31万元，来回奔波把越野车的轮胎都跑坏了。回来分钱时，杨清艳拿出一张钞票跟大家说：“自家老人孩子都顾不上，没拿大家一分钱提成，就是为了让你们有收益，让大家看到庄子峁上的货能卖出去，咱们这个事，一定能干成！”说着说着，杨清艳情不自禁地哭了，现场的乡亲们也哭了。

　　她的泪水里，有执着与艰辛；大家的泪水里，有对“艳子”付出的感动，更是被这个孤独的小庄头升腾起的生命力所感染。

　　越来越多的游客来到庄子峁，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到农庄建设中。庄子峁的年轻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杨志楠就是其中之一。

　　因为家里穷，17岁时杨志楠就出门到餐馆打工学手艺，奋斗多年在县城开了一家餐馆。“好的时候，一年也就是20万元左右的收入，去掉成本，到手利润也没多少。”2024年农历正月初二，杨清艳看乡亲们都在家，就把大家聚到一起，盘点过去一年的收入，商量新一年的计划。当时杨志楠来到现场“观望”，听说村里的“七奶奶”卖油饼子一年都有22万元的收入时，他坐不住了。

　　会后，杨志楠找到杨清艳，“你说咋干，我也来参与”。杨清艳正为“游客多了村里缺少农家乐”发愁，于是，“楠哥民宿”应运而生。

　　“去年4月份正式营业，一年下来挣了42万元。”庄子峁的火出乎杨志楠的意料，原计划只投入20万元就行，没想到客人越来越多，民宿不停地扩大规模。“干着干着，桌椅、厨房设施都不够用了，你说说，咋能这么火？”

　　69岁的“大姑子”杨志莲也是庄子峁“网红效应”的受益者。年轻时嫁到山下的河连湾村，跟丈夫一起做了40多年豆腐。看到娘家庄头火了，她和丈夫邓文昌一商量，去年在庄子峁开了豆腐坊。“以前的店在山下国道边上，生意也好，一碗三五元，一年能卖3万元。”揭开大锅，邓文昌舀起一碗热乎乎的豆花，“去年搬到山上，卖了10万元”。

　　今年“五一”假期，庄子峁举办了第二次赶大集活动，前3天的游客就有两万多人次，周边村民也带着自家特产来赶集，庄子峁带动了周边8个乡镇220户村民加入生态农庄产业链。

　　“只有抱团共富，日子才更有奔头。”杨清艳看着人头攒动，烟火气十足的大集说。

　　瞧，这热气腾腾的庄子峁！（本文来源：经济日报 作者：陈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