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火车拉来的城市”绥芬河聆听“立体乐章” | 边城见闻

“绥芬河没有河，一条小河没脚脖，水缸常见底，啤酒管够喝，除了上山就下坡，遍地不见自行车，山上跑火车……”一段在当地家喻户晓的顺口溜，道出绥芬河的独特。

绥芬河火车头广场上的蒸汽机车。本报记者 周 輖摄

地处黑龙江省东南部的绥芬河市，伴随1903年中东铁路开通而建城，被称为“火车拉来的城市”。行走在这座因铁路而建、因口岸而兴的边境小城，随处可见中俄双语招牌、配色亮丽的俄式建筑、三五成群的外国面孔、精通外语的当地商贩，描画出文明交流、人文相亲的鲜明色彩。

前奏——铁路串联的百年历史

“绥芬河市因铁路而生，铁路线象征着这座城市的开放与发展。”记者在绥芬河市见到了俄罗斯“网红”阿尔乔姆。他常年乘火车往返于俄罗斯与绥芬河，对绥芬河的历史了如指掌。

俄罗斯友人在绥芬河市阜宁镇南寒村与当地居民一起包粽子。张 超摄

站前路38号，一栋外墙黄白相间的建筑十分醒目。这里是原中东铁路最东端绥芬河火车站旧址。当年的候车室已被改造为中东铁路记忆馆，500多张珍贵历史照片讲述着这座城市与铁路的历史渊源。

中东铁路是“中国东方铁路”简称，曾是西伯利亚大铁路支线，西起满洲里、东至绥芬河，与哈尔滨至大连旅顺口的南支线构成一横一纵的“丁”字形铁路，是当时中国境内最长铁路。

为什么说“绥芬河没有河”？原来，“绥芬”源于满语，意为“锥子”，据说因河里所产尖锐如锥的钉螺得名。铁路原打算建在当时的东宁厅三岔口，以流经那里的绥芬河作为站名，却因地质结构不适宜，向北迁址50多公里，最终成就了这座没有绥芬河流过、却得名于绥芬河的城市。

中东铁路全线通车后，文化和经贸交流活跃。五颜六色的各国旗帜林立，绥芬河因此又被称为“旗镇”，有“东亚之窗”美誉。得益于铁路的带动作用，绥芬河在中国东北边陲率先开通火车、汽车，最先用上电灯、电话。

1987年，绥芬河市与接壤的波格拉尼奇内区，用两张白纸和复写纸完成第一笔交易——1000只暖水瓶和10万公斤苹果，交换了3万公斤比目鱼和5万公斤明太鱼，边贸发展新篇自此打开。上世纪90年代，中俄两国人民在指定地点平等交易、以货易货，家家户户上街“摆摊”，大人小孩说着“欠欠”（“交换”之意）做买卖，以零食、玩具等日用品换取俄罗斯皮货的热闹场面，成为许多绥芬河人的鲜活记忆。

俄罗斯老年人展示她绘制的中国画“大公鸡”。张 超摄

从中东铁路记忆馆门外望向东南方，可见满载货物的列车不时驶过。作为中国首批沿边扩大开放城市，绥芬河现有公路、铁路两个国家一类口岸，是中蒙俄经济走廊重要节点，也是中欧班列“东通道”重要口岸之一。绥芬河铁路口岸年货物发送量已突破1000万吨，年通行量接近900列。经这里出境的中欧班列通达欧洲5个国家，入境班列覆盖国内25个城市，边陲小城已是名副其实的“国境商都”。

2015年底，牡绥铁路全线通车，绥芬河迎来高铁时代。从蒸汽机车到动车组列车，铁路始终赋予绥芬河不竭的发展活力。

阿尔乔姆喜欢在社交平台向俄罗斯民众推介绥芬河文旅亮点，已拥有22万粉丝。“与20年前我第一次随家人来绥芬河游玩相比，这里的交通更方便了，去年还开通了机场。很多俄罗斯游客搭乘列车前来，探寻中国东北地 区的美食与文化，尽兴而归。俄中交融的城市风情让大家感到非常亲切。”

合奏——中俄和鸣的文化交响

在绥芬河市区和乡间，散布着众多类似中东铁路记忆馆的俄式风格建筑。这些建筑保留了20世纪初铁路沿线建筑风貌，筑成绥芬河城市开发与中西文明交融互鉴史的“立体”见证。更难得的是，文明交融互鉴有传人。

宋鲁向记者介绍绥芬河历史风貌。本报记者 周 輖摄

走进手艺人宋鲁位于绥芬河永胜村红花岭屯的家，各式各样的俄式装潢、摆件令人目不暇接——四六比例的双开门、古朴的俄式铸铁炉门、色调明快的厨具、花色艳丽的挂毯地毯……这座当年中东铁路员工居住的砖木结构房舍内，一根由铁轨搭建的承重梁横亘屋顶，上面清晰可辨的俄文字样，仿佛将历史拉至眼前。

作为手艺人，宋鲁的身份可不一般。他是黑龙江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俄式马车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

“我爷爷去俄罗斯跑生意时，发现当地的四轮马车载量大、前轮能转弯，行进转弯都比中国马车灵活很多，就在那里跟着师傅学会了俄式四轮马车的制作技艺。”宋鲁一边展示着自己打造的俄式橱柜，一边娓娓道来本家手艺的源头，“爷爷把俄式四轮马车的技艺带回国，升级中式两轮马车，又结合中国榫卯技艺，使之更加经久耐用。俄罗斯设计的木轮线条更少，节省木料，爷爷用中式技艺卡嵌各部分，不用钉子也很牢固。”宋鲁说，中国木匠还把马车的车板做成灵活拆卸的，改良后的马车载重量大幅增加，荷载运输稳定性更强，卸车更便利，辅件也容易更换了。所以，改良马车很快在当地得到推广。

俄罗斯游客在绥芬河市友园自拍留念。解敏慧摄

爷爷的手艺传给父亲，又传给宋鲁。他从童年起，就耳濡目染着俄式建筑和木工技艺。翻开手边一本绥芬河历史旧画册，宋鲁如数家珍：“这是当时的街道，这是当时沿铁道边修建的俄式房屋。这种大房檐更能防风保暖，厚墙体也不易受水。”

走进宋鲁的工作室，满墙大小型号的工具和排列各处的大型机器，都是他赖以创作的宝贝。“绥芬河当地的俄式建筑保护，都需要原料、原技艺操作。”作为当地掌握俄式建筑工艺的人，他参与了绥芬河人头楼人面雕塑、东正教堂钟楼塔等标志性百年俄式建筑修复工作，以及三套车俄罗斯风情园的总体设计。“希望通过我们的努力，让更多反映文化交流的历史建筑更好得以保留，见证绥芬河的历史发展。”宋鲁说。

回响——人文相亲的友谊之歌

绥芬河三号洞双轨铁路隧道，位于中俄铁路边界线300米处，始建于1899年，是中国唯一的一套骑马式双道铁轨——一条俄罗斯适用的宽轨套着一条中国适用的标准轨。一国火车行驶，都要“骑”着他国轨道。一个多世纪来，这条铁路隧道一直连接着中俄人民。

中俄两国老年人同台演出。王霄冉摄

2023年11月，绥芬河市第一中学学生王雪涵通过这条特色隧道，住进了俄罗斯波格拉尼奇内市丽莎的家中。她参加的是更具特色的“中俄学生家庭互访活动”。丽莎一家精心准备了水果、海鲜，还有丽莎和妹妹阿丽娜自制的手链、玩偶等礼物，让王雪涵温暖融入家中。“我和俄罗斯的同学们一起在美食课上制作俄式布林饼，大家满手面粉，欢笑不断。”王雪涵说。一堂简单的实践课，让两国友谊的种子悄然生根萌芽。

去年春天，这份友谊在绥芬河续写篇章。丽莎姐妹如约回访，行李箱里装满了俄罗斯特产，更是沉甸甸的牵挂——“她们带了我最爱吃的俄罗斯糖果，还有鲜甜的大虾。”王雪涵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仍眼含笑意。

参加学校运动会，做中国传统游戏，体验中国剪纸……中国之行在丽莎姐妹心中留下鲜活记忆。丽莎借助翻译软件用俄文写道：“在绥芬河的每一天都像在家一样温暖。”

中俄民众共同放飞和平鸽。解敏慧摄

如今，这对跨国好友依然保持着联系。绥芬河自2006年开展“中俄学生家庭互访活动”以来，累计家庭互访交流超400人次。每年常态化开展“五彩边城”中俄国际青少年艺术节，足球、篮球赛事等中俄青少年艺体交流活动，为更多像她们这样的友谊提供滋长土壤。

绥芬河市中心广场上的一座纪念碑雕像，记录了另一个中俄友谊故事。一位名叫嘎丽娅的中俄混血少女，在1945年中国抗战胜利前夕，为拯救被日军扣为人质的无辜百姓，毅然赴天长山要塞劝降日军，最终英勇牺牲，将生命永远定格在了17岁。

在距雕像不远的和平天使嘎丽娅纪念馆，一件件文物、图片和视频讲述着她的英雄事迹。“我度过了沉浸在历史中的一天。”“了解到中俄友谊天使嘎丽娅的故事，我们会永远记住她，并把她的故事讲给后代听。”在馆内参观的俄罗斯游客说。

正如2007年5月14日俄罗斯总统普京致信绥芬河市民、为嘎丽娅纪念碑写下的题词：“我们的友谊就是互相理解、信任、共同的价值观和利益。我们将铭记过去，展望未来。”

本报记者王远、周輖；环球时报记者胡雨薇

（刘梦丹、屈佩参与采写）

记者札记·让不同文明在“共享路基”上无碍交流

100多年前中东铁路贯通，蒸汽机车的白烟氤氲出一座小城的轮廓。如今，这里拥有公路、铁路两个国家级一类口岸，开通全国首家铁路互贸交易市场，被誉为连接东北亚和走向亚太地区的“黄金通道”。

站在绥芬河第三代国门眺望年吞吐千万吨的绥芬河口岸，中欧班列如一条条钢铁巨龙穿梭往来，它们驮载的既有高端精密机械设备和新能源整装汽车，也有增进沿线文明对话的机遇与可能。

俄式马车在中国木匠宋鲁的刨刀下凝入榫卯咬合的中式美学，俄罗斯“网红”阿尔乔姆将跨文化交流具化为在社交账号的生动分享，绥芬河家庭巧妇将指尖温度揉进列巴面团里静静发酵的西伯利亚啤酒花……口岸大门开放，带来的不仅是货物的交换，更是跨越语言、民族与国界的心意相通。

正如绥芬河三号洞隧道里的骑马式双道铁轨带给我们的一些启示：在保持各自文化轨距的同时，开放让不同文明在共享的路基之上无碍交流，承载着相互理解与支持，延伸向美美与共的未来。

记者：刘梦丹

链接·黑龙江牡丹江

牡丹江市位于黑龙江省东南部，辖绥芬河等6县（市）4区，面积3.88万平方公里，人口229万。

牡丹江沿边近海、区位优越，是全国重要的沿边开放城市和黑龙江省东南部区域中心，拥有完善公铁空立体交通网络和4个国家一类口岸，自贸区、试验区、综保区、边合区、互贸区等开放平台一应俱全。

牡丹江对俄经贸有百年历史，对俄非油贸易额多年居黑龙江省首位。近年来，牡丹江主动融入和服务国家开放大局，统筹开放通道、平台、经贸、产业建设，争当构筑我国向北开放新高地排头兵。

牡丹江底蕴深厚，素有“塞外江南”“鱼米之乡”的美誉。这里生态优良，镜泊湖、中国雪乡等优质旅游资源享誉国内外，是中国优秀旅游城市、中国十佳冰雪旅游城市之一。

图片来源：黑龙江省测绘地理信息局。审图号为黑S（2025）58号

责编：章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