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历史遗产 一捆“破纸”的百年回响

仙游县西苑乡东湖村的黄玉锌先生，近日收到了一面来自厦门大学民间历史文献研究中心的锦旗。锦旗上“助力八闽文库，保护历史遗产”的金字熠熠生辉，却让他心头沉甸甸。他未曾想到，一次守灵夜的家族闲谈，竟成为抢救百年乡土记忆的起点，更撬动了沉睡于村民家中、横跨明清至新中国初期的150余件珍贵民间文书重见天日。

一捆“破纸”，点燃抢救星火

缘起带着几分宿命般的巧合。就在黄玉锌为大伯母守灵的夜晚，面对亲人们对他“捣鼓那些‘有廉没穗’（莆仙方言，意指无实际收益）东西”的疑惑，堂叔一句“我家里好像还有一捆破纸”的随口之言，瞬间打破了沉闷。当那捆“破纸”——实为民国、清代时期黄智志太爷爷父子留下的田契、山契、婚约等文书——被捧出时，黄玉锌深受震撼。这些维系过家族生计的凭证，虽已失去法律效力，却在时光洪流中幸存，成为研究民间社会变迁的无价之宝。

他敏锐地记起厦门大学团队正在研究永泰民间契约文书，而东湖村在1957年前正属于永泰县管辖。他连夜拍摄、整理文书，火速联系了厦门大学教授与县文史学会。

抢救的序幕，在悲怆与希望交织的守灵夜后悄然拉开。

四站接力，沉睡文书重见天日

在厦门大学郑莉教授的高度重视下，5月11日，四位历史系研究生星夜兼程赶赴仙游。翌日，这支年轻的队伍便随黄玉锌踏上深入东湖的“抢救”之旅。

在村民敢叔家，38份契约勾勒出家族近两百年的经济浮沉——从乾隆、嘉庆、光绪年间的家道中落被迫卖田，到光绪、民国时期四代人艰难赎回祖产并大规模购置新田，构成了一幅微缩的闽中地权流动与社会关系图谱。

傍晚在村民柏伯家，虽大部分文书因早年“打官司”散佚，仅存的11份中，一份乾隆三十三年的“禁止砍伐风水树规约”尤为珍贵。这份三百年前的乡约，其保护共有资源的理念竟与现代生态管理机制惊人相似。

次日，村民沙叔听闻此事，爽快翻找家中旧物。惊喜层层递进：三本泛黄的账簿，清晰记录着柳园、九溪等二十余村落的交易网络，见证了这个三县交界山村的商业活力。账簿中的“历史彩蛋”更令人屏息——记载涉及民国威震仙游西北山区的土匪头子“舜英”及其母“清妈”，以及神秘的“李副官”借款记录。更有一捆约56张契约文书被找出，为免再扰乡亲，四位研究生连夜加班至凌晨。

听说村民玉试家也收藏有10几份文书，但放在县城的家中，已计划返校的研究生们为了一线希望选择等待。压轴的25份文书在县城等待至深夜。其中最震撼的是两份明崇祯十五年和十六年的房契，品相完好，距今已近四百年！它们如同穿越时光的信使，可能为解开当地“洞湖郑姓”摩崖石刻及昭灵宫郑氏传说提供关键线索。

“破纸”重生，乡土记忆的无声价值

短短两天，跨越明崇祯至新中国初期的150余件珍贵文书在乡亲们的信任与支持下汇集。它们类型丰富——买卖、典当、赎回、嗣约、婚约、账册、税票、乡规、会社股份……共同构建起东湖黄氏家族跨越三百余年的社会经济史微观样本，堪称研究中国近世山村社会变迁的“活化石”。

厦门大学送来的锦旗，是对这次“意外”抢救的肯定。但在黄玉锌心中，更大的荣誉属于敢叔、柏伯、沙叔、玉试兄等历经风雨仍默默守护祖辈记忆的东湖村民。正是他们无意识的珍藏，为历史留下了有形的根脉。厦大民间历史文献研究中心表示，愿为乡亲们提供专业的数字化保存技术，将这些无价之宝永久纳入“八闽文库”，让研究惠及更广，而原件仍将安然留存于世代主人之手。

百年沧桑 守护的回响

这段经历深深烙印在黄玉锌心中。守灵之夜的质疑仿佛仍在耳边，但此刻他有了更深的领悟：守护历史遗产，根在乡土，力在民间，成于学术。 那一页页泛黄脆弱的“破纸”，正无声地诉说着超越金钱衡量的价值。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家族与乡土在历史长河中最深沉、最荣耀的留名。每一份被重新发现的契约，都是对遗忘的抵抗，对根脉的致敬。东湖的意外发现，不仅见证了一个家族的三百年沧桑，也为解读闽中乃至中国乡土社会的密码，开启了一扇宝贵的窗户。

来源：莆田晚报 全媒体记者 郭清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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