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法中14种犯罪阻却事由一览表

刑法中犯罪阻却事由的意义和分类

在大陆法系刑法理论中，犯罪的成立条件是指犯罪构成要件的该当性、违法性和有责性，也就是刑法通说所指的“犯罪构成三阶层理论”或“三阶层犯罪论”（张明楷教授将前两个阶层称之为“不法”，进而形成二阶层犯罪论），这种递进式犯罪构成体系的三个要件各司其职：构成要件该当性作为一种事实判断，为犯罪认定确定一个基本的事实范围。违法性作为一种法律判断，将违法阻却事由排除在犯罪之外。有责性作为一种责任判断，解决行为的可归责性问题。

英国著名大法官雷德在“沃纳诉首都警察专员署案”的判决中曾写到“十个罪犯得以逃脱也比一个无辜者被定罪强’。

犯罪构成阻却事由是指行为人的行为虽然在客观上造成了一定的损害结果，似乎符合某些犯罪的客观构成要件，但实际上没有犯罪的社会危害性，不构成犯罪的情况。犯罪阻却事由在刑法理论体系中具有深刻的规范意义与价值平衡功能。从构成要件该当性、违法性到有责性的阶层化评价框架出发，犯罪阻却事由通过排除行为的社会危害性或行为人主观恶性，构筑起防止“无辜者被定罪”的核心防线。其意义首先体现在法益衡量与实质正义的契合：正当防卫、紧急避险等违法阻却事由，本质上是法益冲突下的价值选择机制。例如，当防卫行为造成侵害人死亡时，刑法并非仅考察形式上的“故意杀人”构成要件，而是通过阻却违法性评价，承认防卫人保护更高位阶法益的正当性。这种价值判断有效避免了将正当权利行使者错误归入犯罪主体的危险，从根源上阻却了机械适用法条导致的冤错案件。

其次，责任阻却事由的存在彰显了期待可能性理论对人性的宽容。当行为人因生理缺陷、强制胁迫等客观条件无法作出合法行为选择时，阻却责任事由将否定其主观归责基础。例如，被胁迫参与犯罪的胁从犯，若完全丧失意志自由，其行为虽符合构成要件该当性，但因缺乏期待可能性而不承担刑事责任。这种制度设计直接回应了“无辜者被定罪”的伦理困境——若将无选择自由的行为人定罪，无异于以法律强加“超人标准”，违背刑法的人道主义根基。

从刑事政策视角观之，犯罪阻却事由还承担着防止刑法过度扩张的功能。我国《刑法》第13条“但书”规定，将“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的行为排除犯罪圈，正是通过实质解释论补强形式犯罪构成的不足。实践中，诸如轻微盗窃后主动退赃、邻里纠纷引发的轻伤害案件，若忽视阻却事由的适用，极易导致刑事打击范围失当。例如某地曾发生的“防卫过当致死案”，一审法院未充分考量防卫紧迫性与手段相当性，将正当防卫误判为故意杀人，正是阻却事由适用偏差引发的典型冤案。

更深层的理论价值在于，犯罪阻却事由体系揭示了刑法谦抑性与人权保障的内在统一。当司法者过度依赖形式构成要件而忽视实质违法性判断时，可能将表面符合犯罪类型但实质上保护法益的行为纳入打击范围。例如，医生为抢救病患实施截肢手术，若仅以“故意伤害”构成要件入罪，而无视医疗行为的社会正当性，必将导致职业行为刑事风险的无序扩大。因此，犯罪阻却事由通过构建“形式入罪-实质出罪”的双重过滤机制，为无辜者提供了摆脱不当追诉的规范路径，这正是现代刑法从“惩罚工具”转向“自由保障”的关键制度支撑。

如果不承认犯罪阻却事由，法律将失去对复杂社会关系的适应能力，导致僵化执法的现象。根据通说，阻却事由对“不法”“责任”两个阶层都能产生阻却，即违法阻却事由和责任阻却事由，具体包括：正当防卫、紧急避险、法令行为、自救行为、被害人承诺、自损行为、危险接受、义务冲突、法秩序统一、不可罚的事后行为、缺乏违法性认识、不具有期待可能性、不可抗力、意外事件等14种，概因学界争议且许多分类并不完全准确（如不可抗力、意外事件实质属于“不具有期待的可能性”），故为便于理解，制图如下：

犯罪构成的阻却事由

序号

类型

事由

内容

1

法定阻却事由

正当防卫

为了使国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财产和其他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对不法侵害人造成损害的，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条件：
1.起因条件：存在现实的不法侵害。2.时机条件：不法侵害正在进行。3.对象条件：防卫行为只能针对不法侵害者本人。4.限度条件：无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5.主观条件：具有防卫意识，包括防卫认识和防卫意志。
例如：于欢案、昆山龙哥案、福州赵宇案。

2

法定阻却事由

紧急避险

为了使国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财产和其他权利免受正在发生的危险，不得已采取的紧急避险行为，造成损害的，不负刑事责任。 条件：
前提条件：法益必须面临现实危险， 包括国家法益、公共法益、本人和他人法益面临危险，危险来源包括自然力量、动物侵袭、危害行为、饥饿、疾病等特殊情况，但不包括职务上、业务上负有特定责任的人所面临的对本人的危险。
1.时机条件：危险正在发生。 2.补充性条件：必须出于不得已而损害另一法益。 3.主观条件：具有避险意识。 4.限度条件：没有超过必要限度造成不应有的损害。

3

法定阻却事由

法令行为

依法执行职务或履行法定义务的行为，阻却违法性 。例如，警察抓捕嫌疑人、死刑执行人员执行死刑等。其核心特征是法律授权、公务性、合法性和强制效力。
正当业务行为
符合行业规范且具有社会正当性的行为，不构成犯罪。 例如，医生给病人手术、体育竞技身体对抗等。但人体实验等不适用正当业务行为。

4

法定阻却事由

自救行为

在法律程序难以获得救济的情形下自行救济。成立自救行为需要满足以下 条件：
1.法益已经受到了违法侵害。2. 行为人具有需要实现的请求权。3. 通过法律程序、依靠国家机关不可能、明显难以恢复受侵害的法益，通过自救行为如果不可能恢复受侵害的法益，则不能实施自救行为。4. 救济行为的手段具有适当性，所造成的侵害与救济的法益具有相当性。

5

法定阻却事由

被害人承诺

被害人放弃自己利益，如果被害人承诺有效，则阻却违法性。被害人承诺成立需要满足以下 条件：
1.承诺者对被侵害法益有处分权。 2.承诺者对所承诺事项意义、范围具有理解能力。 3.承诺者既承诺行为，而且承诺行为结果。 4.承诺基于被害人真实意思而承诺。 5.至迟必须存在于结果发生时。 6.被害人必须有现实承诺。 7.经承诺行为不得超出承诺范围，行为本身不违法。
推定承诺
现实中没有被害人承诺，但推定被害人得知真相后会做出承诺，基于这种推定承诺而实施行为。成立推定承诺需要满足以下条件：
1.被害人无现实承诺。 2.推定被害人得知真相后会承诺。 3.所牺牲法益不得大于所保护法益。 4.被害人有处分权法益。 5.只能从事后立场确认被害人意志（如果违反真实意志则具违法性）。
假定承诺
在治疗过程中，医生未充分向患者履行告知说明义务，未得到患者承诺，便实施相关治疗行为，事后查明即使医生向患者履行告知说明义务，患者也会同意该治疗行为。

6

法定阻却事由

自损行为

自己损害自己法益的行为。同时损害其他法益的，不阻却针对其他法益的违法性。教唆他人实施阻却违法性的自损行为，教唆行为不具有违法性，如教唆他人自杀。未成年人、严重精神病患者自伤，负有保护义务的保证人不履行保护义务，可能成立不作为犯罪。

7

法定阻却事由

危险接受

狭义自发的自己危险化行为： 行为人明知自己行为会侵犯自己法益仍实施该行为，给自己造成实际损害，该行为在刑法上不认为是犯罪。
自己危险化参与行为（自己侵害）： 被害人意识到并实施了危险行为，并遭遇侵害结果，但行为人参与行为、侵害结果间具物理、心理因果性（行为人参与了被害人自发的自己危险化）。
基于合意他者危险化（他者侵害）： 行为人行为给被害人造成了损害结果，但被害人认识到并同意行为人行为给自己造成危险（被害人仅承诺了危险而没有承诺侵害结果）。

8

法定阻却事由

义务冲突

当行为人面临两个或两个以上的法定义务或道德义务，且无法同时履行时，需要在其中选择一个义务来履行，此时可能会出现义务冲突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行为人履行了其中一个义务，而对另一个义务的不履行可能不构成犯罪。

9

法定阻却事由

法秩序统一

法秩序统一性要求在处理某一件事情时，所有的规范秩序不能互相矛盾，这是所有部门法的执行都应当贯彻的原则。而一旦不同法域中的法律规范对同一事项所作的规定存在不一致或者相抵触的情形，便会产生法域冲突现象。 例如构成民法中的“自助行为（自救行为）”，当然就不构成刑法中的犯罪。

10

法定阻却事由

不可罚的事后行为

不可罚的事后行为，又称共罚的事后行为，是指在状态犯的场合，利用该犯罪行为的结果的行为，如果孤立地看，符合其他犯罪的构成要件，具有可罚性，但由于被综合评价在该状态犯中，故没有必要认定为成立其他犯罪。
认定标准
行为主体同一： 前后的行为主体必须是同一人，只有实施行为的主体是同一人，才可以对其前后行为进行统一评价。若涉及第三人的参与，则第三人参与的行为不属于不可罚的事后行为，第三人实施事后行为应当独立评价。
侵害法益的同一性： 法益侵害的同一性主要包括两方面。一方面是指从侵犯法益的种类来看，前后行为侵害的是相同的法益，即同种类的法益能够合并起来评价。另一方面是从法益侵害程度上来看，后行为对于其侵害程度没有超过前法益已经造成的法益侵害程度。
前后行为能够独立成罪： 对于不可罚的事后行为，应当能够独立成罪，本身符合犯罪构成要件，因前行为足以包容评价后行为或者其他刑事政策的考量而不予处罚。
典型案例：盗窃后销赃、损毁财物

11

责任阻却事由

缺乏违法性认识

缺乏违法性认识可能性是指行为人在实施行为时，由于各种原因，没有可能认识到自己的行为是违法的，从而不具备违法性认识的可能性。
因客观条件限制： 由于通信不发达、所处地区过于偏僻等，行为人不知道法律的存在；国家相关法律宣传、相关行政管理部门的懈怠，导致行为人对自己的行为是否违反特定领域的行政、经济法规完全没有意识；刑罚法规突然改变；法律规范完全不同的外国人进入中国时间较短，对自己可能违反的法规一无所知。
因信赖权威信息： 知道刑罚规范的存在，但由于法规之间有抵触，错误解释刑法，误以为自己的行为合法；从值得信赖的权威机构获得信息，认为自己的行为合法；行为人知道他人以前曾经实施类似行为，并没有得到刑法的否定性评价，从而坚信自己的行为合法。 例如在一些案例中，行为人因信赖政府部门的错误指导而实施了看似违法的行为，但由于其不具有违法性认识的可能性，最终被认定不构成犯罪。
判断标准
行为人具有认识违法性的能力： 比如，行为人不是小孩，不是精神病患者等，具备正常认知和理解法律的能力。
行为人具有具体的契机： 能够对自己行为的法律性质进行考察，如对法律的状况产生了疑问时，应当对相关法律规定进行确认；当行为人知道自己要在法律规制的特别领域活动时，应该对相关法律规定进行确认。
行为人能够感知到认识违法性的可能性： 例如，如果行为人是一个聋哑人，无法听到他人告知其行为违法，也就不能利用这种认识违法性的可能性。

12

责任阻却事由

不具有期待可能性

所谓期待可能性，通俗地讲，就是根据行为时的具体情况，有可能期待行为人不实施违法行为，而实施其他合法行为。相反，如果不能期待行为人实施合法行为，就是没有期待可能性，不能认为行为人主观上有责任，因而不能让他承担刑事责任。比如，被拐卖的已婚妇女被迫和他人形成事实婚姻的，已婚妇女能够认识到自己已婚又嫁给他人的事实，并且依然放任这样的结果发生，也就是说她有重婚罪的故意。但是，我们不能期待她在当时的情况下能够做出其他选择。所以，虽然妇女具有重婚的行为和故意，但由于缺乏期待可能性，她没有责任，其行为不构成犯罪。这是考虑到女性在特定条件下的不得已才作出的规定，也是对人性的体恤。

13

责任阻却事由

不可抗力

刑法中的不可抗力是指行为人已经预见会发生危害结果，但是无法抗拒，以致发生危害结果。
构成要件
已经预见： 行为人对危害结果的发生有明确的认识，即知道自己的行为可能会导致某种危害结果出现。例如，船长在出航前得知即将有台风来袭，就预见到了船舶可能会因台风而受损甚至沉没。
无法抗拒： 指不以行为人的意志为转移，行为人无法阻挡或控制损害结果的发生。如由于某种机械力量的撞击、自然灾害的阻挡、突发病的影响等行为人意志以外的原因，使其无法避免损害结果的发生。像在地震中，房屋倒塌压伤了屋内的人，房屋所有人无法抗拒地震的力量而避免房屋倒塌。
常见情形
自然灾害： 如台风、洪水、冰雹、地震等。例如，某地发生特大洪水，居民房屋被冲毁，居民无法抗拒洪水的力量而避免房屋被毁。
政府行为： 如征收、征用等。比如政府为了公共利益需要，对某企业的土地进行征收，导致企业无法继续正常生产经营，企业主无法抗拒政府的征收行为。
社会异常事件： 如罢工、骚乱、战争等。例如，在战争期间，某工厂的生产设备被战争破坏，工厂无法抗拒战争的影响而避免设备被毁。

14

责任阻却事由

意外事件

意外事件，是指行为在客观上虽然造成了损害结果，但不是出于行为人的故意或者过失，而是不能预见的原因所引起的。意外事件具有三个特征：
一是行为人的行为客观上造成了损害结果；
二是行为人主观上没有故意或者过失；
三是损害结果由不能预见的原因所引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