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甩项后，发包人无权以未竣工验收为由拒付工程款

来源：诉与非诉

裁判要旨‍‍‍‍

工程甩项后，发包人无权以未竣工验收为由拒付工程款。对于甩项工程，特别是承发包双方对工程验收以及工程款支付没有明确约定的甩项工程，工程未竣工验收不应作为工程款支付的阻却条件。应当结合双方将工程送审、退还履约保证金等行为探究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从而判断工程款支付条件是否成就。一般情况下，竣工验收是工程款结算的前提。工程验收合格的承包人有权主张工程款，验收不合格则无权主张工程款。但在工程甩项的情况下，工程后续施工及最终的竣工验收超出了承包人所能支配的范围，以工程竣工验收作为工程款的支付条件将会无限期拖延工程款支付，给承包人造成较大损失。实践中，甩项工程的发包人往往以工程未竣工验收为由拖延支付工程款，承包人处于十分被动的地位。因此，对于甩项工程应当通过探究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进行判断，而非仅以验收作为支付工程款的条件。

案情简介

上诉人北际医疗科技（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际公司）因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金山区人民法院（2015）金民三(民)初字第28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认定，上海金建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建公司）为房屋建筑工程施工总承包二级资质企业。2012年5月6日，承包人金建公司与发包人北际公司签订《北际医疗科技（上海）有限公司医用手套、检查手套及安全套生产投资建设项目总包施工合同》（以下简称案涉合同）。合同约定：工程名称为医用手套、检查手套及安全套生产建设项目（一期）；工程内容为1＃生产车间、2＃仓库的15-22轴线、南北门卫的土建等工程（以下简称案涉工程）施工；按照发包方提供的工程量清单内容、承包方总包干造价为15,860,000元（人民币，下同），合同价款的其他调整因素等由合同第二部分第23条另行约定。合同第二部分，第5.3条：发包人派驻施工场地履行合同的代表为袁某某，职权为申办与施工有关的各类手续、证件；根据有关标准、规范和设计的要求，对工程设备、材料和施工质量进行检验；执行工程施工合同、监理合同，对承包人履行合同的情况进行检查、监督；组织协调工程建设有关单位的关系；工程业务联系单的签证；检查、监督工程施工的进度；在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的范围内，工程款支付的审核和签认；管理、监督现场安全、文明施工；以书面形式委托的在授权范围其它职权。第15.2条：双方对质量有争议，由双方同意的工程质量检测机构鉴定……。第24条：本工程无预付款，履约保证金为1,000,000元，在合同签订生效时支付；工程开工基础完成一周内返还500,000元，剩余的50%等合同规定的工程竣工，经过双方内部验收通过后一周内退回。第26条：各项合同内工程经过业主验收后二周内，发包人支付至完工工程核实工程量80%的工程款；承包人向发包人提交合同内规定的各单项工程的施工方竣工资料，工程决算在三个月内审定；工程余款在24个月之内由发包方分期支付至决算总价的98%，剩余的2%作为质量保证金在竣工后三年内付清；发包人超过约定的支付时间不支付进度款，可与承包人协商签订延期付款协议，经承包人同意后可延期支付，延期支付工程款超过二周后将按照银行同期贷款之基准利息的两倍计算利息。第27.1条：发包人指定分包项目为桩基工程、钢结构安装工程、水电及设备安装工程。第32.7条：因特殊原因，发包人要求部分单位工程或工程部位甩项竣工的，双方另行签订甩项竣工协议，明确双方责任和工程实际结算价款支付方法。第33.1条：工程竣工验收报告经发包人认可合格后28天内，承包人向发包人递交竣工结算报告及完整的结算资料，双方按合同条款进行工程结算；审计时间在三个月以内完成。

合同签订后，2012年8月24日、2012年11月8日及2013年1月5日，金建公司分别向北际公司发送了工程部分停工备忘录、工作联系单，就工程图纸修改及指定分包项目影响工程进度予以说明。2013年9月10日，由于施工图纸和修改等原因，对合同中未完的部分工作进行签证结算而双方签订《工程甩项签证》。2013年11月13日，金建公司制作案涉工程《决算书》，决算工程总造价为23,198,005元，并于2013年11月17日送交北际公司。2014年1月8日，北际公司委托上海xxx工程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审价单位）对案涉工程进行审价，并与之签订《建设工程造价咨询合同》，袁某某作为北际公司委托代理人在合同上签字。2014年1月22日，北际公司召集审价单位及金建公司，对案涉工程审价事宜进行工作会商，各方对于审价依据、范围、方式等等事项予以明确。2014年6月，北际公司方袁某某召集审价单位及金建公司对审价初稿中存在的问题进行会商，并言明已包含了所有问题，以后不再调整。

2014年7月16日，审价单位出具工程审价审定单，审定结算总造价为18,710,294元，金建公司同意并盖章予以确认，但北际公司未予盖章确认。2015年5月5日，审价单位出具关于要求医用手套、检查手套及安全套生产建设项目审价初稿意见回复函，要求北际公司接函后15日内就2014年7月16日发出的初稿文件给予书面回复，反之将视认可，将直接出具正式审价报告。2015年4月22日、2015年5月14日，金建公司要求北际公司对案涉工程审价进行审定而发送了函及律师函。2015年8月26日，审价单位对案涉工程出具《审价报告》，审定结论同2014年7月16日审定造价。

2015年9月，金建公司请求法院判令：1、北际公司向金建公司支付工程款5,528,946元及利息损失（以未付款为基数，自2013年9月10日起至法院判决确定履行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暂计至2015年9月17日为645,028.34元）；2、确认金建公司在北际公司欠付的第1项诉请所述工程范围内，对本案工程的折价或拍卖、变卖的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

原审审理中，金建公司、北际公司对审价单位具有相应资质均无异议，并双方确认案涉工程于2012年5月28日开工，金建公司施工至2013年9月10日双方签订《工程甩项签证》止，之后双方对于如何对已完工程结算及支付工程价款未另行签订协议；北际公司已将合同约定的履约保证金全部退还金建公司。金建公司另称，北际公司全部退还履约保证金印证了北际公司已接收工程并对工程质量不持异议；北际公司对金建公司的单方结算持异议而主动委托审价，期间又拖延时间致审价报告迟迟不能作出，无非为了拖延支付工程价款，故对北际公司的质量鉴定申请表示不予同意，同时请求法院对北际公司申请不予准许；双方在签订《工程甩项签证》后未对支付工程价款作出约定，北际公司应依法于交付工程之日支付工程价款。北际公司另称，双方签订《工程甩项签证》后至今甩项工程未全部完工，工程也未经验收；案涉合同对于袁某某的职权已作约定，其无权在审价过程中签署会商纪要；正因北际公司对案涉工程质量持有异议，故该审价其实也无意义，北际公司当然对工程审价审定单不予认可。

一审判决后，北际公司不服，上诉称：1、原审法院以双方签订工程甩项签证推定上诉人已经对涉案工程项目验收合格缺乏依据，事实上涉案工程存在严重质量问题，原审中上诉人已经申请司法鉴定，但原审法院未予理睬，非法剥夺了上诉人申请司法鉴定的权利，程序严重违法；2、审价单位出具的审价报告未经上诉人盖章确认，原审法院以该结论认定工程造价显属错误；3、审价报告正式出具日期为2015年8月26日，原审法院判令上诉人从2014年7月16日起支付工程款利息错误。请求二审法院将本案发回重审，或委托司法鉴定后根据鉴定结论判令上诉人承担相应付款责任。

被上诉人金建公司辩称，甩项签证是双方对已经完成部分工程先行验收的情况下才签署的，此后上诉人归还了履约保证金，还委托了司法审价，故应当认定工程已经验收、质量合格；原审法院对工程款及利息的认定都是正确的。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观点‍‍‍‍

原审认为，金建公司、北际公司所签案涉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的效力性禁止性规定，属合法有效，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

质量疑义是否是本案处理的前提。甩项工程是指某个单位工程，为了急于交付使用，把按照施工图要求还没有完成的某些工程细目甩下，而对整个单位工程先行验收，其甩下的工程细目称甩项工程。首先，金建公司施工的案涉工程是以双方签署甩项签证的方式结束的，表明金建公司已将案涉工程除甩项工程外施工完毕并交付北际公司。其次，合同约定了工程竣工后经过双方内部验收通过退回剩余履约保证金，以及验收在前、尔后结算等；从北际公司早已退还金建公司剩余履约保证金、金建公司制作结算并送达北际公司、以及北际公司主动委托审价等情形，双方已经进入结算阶段。在此提及的是，案涉工程仅为北际公司建设工程中的一期，且其中甩项工程至今仍未完工。因此，北际公司接收案涉工程可视工程质量合格，法院对北际公司以未经验收通过拒付工程价款的抗辩不予采信。至于北际公司庭后提交的有关案涉工程质量问题可依据案涉合同及相关法律规定另行处理。

关于工程价款及利息损失。从法院查明的双方结算过程表明，北际公司在对金建公司单方结算持有异议后主动委托审价单位审价；在审价过程中，作为委托代理人袁某某之行为符合案涉合同约定的“以书面形式委托的在授权范围其它职权”，其行为对北际公司具有法律约束力。双方对于审价单位资质均无异议，经法院审查也未有不妥。双方在审价过程中对于审价依据、范围、方式等等事项予以明确并适时调整，已经达成了如何结算的一致意见，故北际公司以工程未通过验收、审价无意义的推脱，审价依据与合同不符，以及未扣除甩项签证部分价款等异议不能成立；而北际公司无理由的在审价单位及金建公司的催告下，仍未在工程审价审定单上盖章确认，致使审价过程漫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印证了金建公司所主张的北际公司拖延支付工程价款之目的。综上，鉴于北际公司委托审价，接受审价的单位系具有相应资质，审价单位审价依据又符合案涉合同的约定，特别是及时采纳了双方一致意见，且遵守和采用相关技术标准和技术规范，结合案涉工程的实际情况所作出，审价报告应予采纳。据此认定案涉工程总价款为18,710,294元。因北际公司在自己承诺的时间里对其已付金建公司工程价款金额未予回应，经法院释明后应视默认，确认北际公司已支付金建公司工程价款为13,481,349元（该金额为金建公司庭后提交付款凭证确认金额，与金建公司诉状所述金额多了1元）。据此，法院确认北际公司尚欠金建公司工程价款为5,528,945元。

不可否认，案涉合同既约定进度款的支付，但同时约定特殊情形的处理，即甩项竣工的情形；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双方签署甩项签证，而未另行签订甩项竣工协议，致使双方责任和工程实际结算价款支付方法不明确；合同约定进度款的支付时间节点及相应比例等均与“竣工”相关，而案涉工程至今未竣工现状致使该约定已无适用余地，法院难以采纳；而甩项竣工究其本质应视双方对原合同约定的工程范围作变更，并对已完工程现状作为结算依据，因而在双方对于结算及支付未作约定的情况下，可适用法律一般规定，即工程交付之日应当支付工程价款。法院考虑到当初工程总造价尚未确定、案涉合同本约定了一定审价期以及造成审价过程漫长的原因等情形，双方对案涉工程审价要素均无异议以及该审定金额与审价结论相同而北际公司拒绝审定的日期即2014年7月16日，可视双方已结算完毕，北际公司理应支付工程价款。金建公司对利息损失主张标准低于合同约定，系自行处分权利；金建公司主张利息损失计算的起始日法院调整至视为双方结算完毕之日。应当指出的是，北际公司在审价单位初审出具审定单后长达一年多时间里，对审价单位及金建公司的催告不与理会的行径显失诚信，承担利息损失也不为过。

至于金建公司主张的优先受偿权问题。法院认为，建设工程发包人未按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承包人可以就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格优先受偿。本案中，金建公司在履行合同过程中没有过错，鉴于案涉工程至今未竣工，工程总造价于2015年8月26日方最终确定，金建公司在法定的期限内向法院提起诉讼，主张享有优先受偿权，北际公司并无异议，法院应予支持。此外，优先受偿的建设工程价款包括承包人为建设工程应当支付的工作人员报酬、材料款等实际支出的费用，不包括利息和因发包人违约所造成的损失。故本案中，金建公司行使优先受偿权的范围仅限于工程款5,528,945元。

本院认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施工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恪守履行。

一、关于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支付工程款的条件是否成就。涉案工程施工过程中，双方签订《工程甩项签证》，之后被上诉人退场，现上诉人以被上诉人施工质量不合格且未经竣工验收为由拒付工程款。对此，首先，双方2013年9月10日签订甩项签证后被上诉人即撤场，被上诉人实际已经将工程移交给上诉人，上诉人也已接收；其次，在被上诉人向上诉人交付决算书后，上诉人于2014年1月22日召集被上诉人及审价单位进行工作会商，委托审价单位对涉案工程进行审价，在审价初稿出具后的会商中，各方还就审价中涉及的相关技术问题进行商议，期间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上诉人曾就质量问题提出过异议；再次，双方在合同中约定工程竣工双方内部验收通过后一周内退还剩余50%履约保证金，在被上诉人撤场后上诉人也已经退还该部分履约保证金。综上，本院认为，虽然双方未办理书面竣工验收手续，但根据上述分析可知，上诉人对于被上诉人已完成施工任务及施工质量是认可的，从双方实际履行情况来看，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上诉人曾向被上诉人提出过质量异议，相反上诉人还就工程造价委托审价并退还了履约保证金，故应当认定上诉人已经认可了工程质量，其向被上诉人支付工程款的条件已经成就。至于被上诉人在本案诉讼过程中提出的质量问题，在工程已经实际交付且上诉人予以接收的情况下，如存在质量问题属于保修范围，上诉人可依法要求被上诉人承担保修责任，但不能以此为由拒付工程款，原审法院对该部分的认定及处理均是正确的，本院予以维持。

二、关于涉案工程造价的认定。涉案工程造价的审价工作是上诉人委托，在审价初稿出具后各方召开会议对相关问题进行协商，在该次会商纪要中明确载明“本次会议纪要所涉及的问题已包含审价初稿中所有问题，以后不做调整”，之后审价单位根据该次会商纪要的内容出具了审定单。现上诉人也明确表示其未在审定单上盖章的原因是工程尚未验收，对于审价结论的具体内容上诉人并未提出实质性的具体异议，故原审法院根据审定单及审价报告的结论确认涉案工程造价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三、关于利息问题。上诉人在2013年9月即已将工程移交被上诉人，被上诉人依法负有给付工程款之义务，双方在合同中约定如发包方延期付款按银行同期贷款利息两倍计算利息，而本案中上诉人主张的利息损失标准为银行同期贷款利息，已经低于双方合同约定的利息标准，且原审法院已将利息起算点调整至审定单出具之日即2014年7月16日，已充分保护了上诉人的权益，现上诉人主张利息应当自正式审价报告出具之日起算缺乏依据，该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前提下依法作出的判决是正确的，本院应予维持。上诉人北际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裁判结果‍‍‍‍

原审法院判决：一、北际医疗科技（上海）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上海金建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工程价款人民币5,528,945元及利息损失（以人民币5,528,945元为基数，自2014年7月16日起至判决确定履行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标准计算）；二、上海金建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可就其完成的北际医疗科技（上海）有限公司1＃生产车间、2＃仓库的15-22轴线、南北门卫的土建（甩项签证部分除外）工程部分的拍卖或折价款行使优先受偿权，受偿范围限于工程价款人民币5,528,945元。

本院判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案件来源‍‍‍‍

《北际医疗科技（上海）有限公司诉上海金建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二审民事判决书【（2016）沪01民终153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