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全球化与地方性：“东北叙事”的答案不是简单怀旧

“东北文艺复兴”“新东北文学”“铁西三剑客”……近年来，东北文学成为了文坛焦点。《平原上的摩西》《漫长的季节》《胆小鬼》等改编自东北文学的影视作品也几度引发热议，让“东北”成为了一大社会议题。

东北发生过什么，和当下有什么关系？东北诞生了哪些不可忽视的文学作品？东北叙事还有哪些新的可能？

近年来，东北文学成为了文坛焦点

5月30日，在由辽宁师范大学人文高等研究院、文学院、中国文学批评研究中心主办的“时代·东北·东北读本”学术对谈会上，哈佛大学东亚系教授王德威、罗格斯大学亚洲语言文化系副教授宋伟杰、苏州大学文学院教授季进、大连理工大学人文学院教授梁海、作家班宇、作家谈波、辽宁师范大学人文高等研究院院长张学昕等学者与作家，围绕东北文学的历史脉络与当代价值展开深度研讨。

“时代·东北·东北读本”学术对谈会

作为“核心现场”的东北

在王德威看来，东北有多重面相：从《尼布楚条约》到闯关东的移民潮；从日俄殖民到“共和国长子”的工业荣光；从知青岁月到下岗潮的社会转型。

作为有东北渊源的海外学者，王德威特别强调了东北作为“核心现场”的独特地位。他沉潜在历史和文学中，寻找关于东北之诗学的生成，整理东北的种种历史和文学的符号。他与宋伟杰共同主编的《东北读本》分为上、下两卷，每卷各六章，两卷本之间的时间断代点以1949年为基点。“《东北读本》的选篇旨在打破‘边缘-中心’叙事，边地不是历史的边缘，而是知识考古、想象历史文化的前沿。”

王德威

宋伟杰从跨学科视角解析东北的“世界性”。他称，《东北读本》试图全息成像般呈现东北的文学文化──通过审美、政治、历史、地理、文化、社会层面的多重干涉与衍射，超越片面的地理描述和区域研究，以多维视角捕捉东北文学文化时空叠合当中的复杂性──它是政经转型、“情感结构”的载体，也是边地经验、历史记忆的场域。

那些“未被命名的情感”

班宇结合自己的创作，探讨东北叙事的当代可能性。他以其最新的中篇小说《清水心跳》《白象》为例，阐释“时间如何成为重构现实的密码”。

“东北的故事总是混杂着历史幽灵与个体挣扎，而文学的任务是捕捉那些‘未被命名的情感’。”班宇说，新东北文学的价值在于以地方性话语回应普遍性困境，如《漫长的季节》在韩国被接受所示，东北的答案从来不是简单的怀旧，而是一代人的精神证词。

班宇

谈波以《海边列车》的创作为例，反思东北叙事的“在地性”与普遍意义。他表示王德威等学者对东北小说、历史的回顾，不仅仅是打开了一扇窗户，更是“推倒了一面墙”。

季进认为，应当“把东北作为方法”，将其视为中国现代性的重要起点。他提出了两个问题：其一是全球视野下的东北定位问题：在世界格局中，东北究竟扮演什么角色？是否存在一个“全球中的东北”？其二是《东北读本》的基调问题：《东北读本》的忧郁基调与大众认知形成反差。他还特别注意到选本对网络文学的缺席：“在‘东北文艺复兴’之后，新时代的叙事如何创新？文学复兴之后需要怎样的突破？”

“东北不再是边缘，东北是现代性发展之断裂地带的中心。新东北文学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被主流话语忽视的情感共语，是我们情绪的集聚地。”梁海说。

将东北经验置于更广阔的视野

就在此次对谈的前一天，王德威还以“华语”语系为逻辑起点，阐述了“华夷风土”的理论内涵，带来了学术分享《华夷风土，从东北到世界》。

王德威

他提倡用“从东北看世界”的视角来实践其“华夷风土”理念，解构中心/边缘的二元对立。他通过对关键文本的精读，如迟子建《白雪乌鸦》《喝汤的声音》、王安忆《一把刀，千个字》、王阿成《安重根击毙伊藤博文》、叶尔克西·胡尔曼别克《骑兵八十八》、钟晓阳《停车暂借问》、金仁顺《小野先生》、双雪涛《走出格勒》等，揭示东北经验与世界网络的深刻勾连，展现其同时作为边地、腹地乃至核心现场的复杂定位。

在王德威看来，“华夷风土”提供了一种理解文化流动性及其全球互动的新范式。这种方法论将东北经验置于更广阔的比较视野中，关注跨地域、跨文化的对话与联动，探索在全球化语境下，文学如何呈现人与土地、不同社群之间动态生成的关系，以及如何在反思历史创伤中汲取面向未来的能量。

张学昕表示，王德威以“华夷风土”为理论支点，折射出文学研究在全球化与地方性张力中的新可能。这场思想激荡不仅是对“中国”与“世界”关系的学术回应，更是一次对文明互鉴与文化主体性的深刻叩问。

他还透露，辽宁师范大学人文高等研究院未来将继续推动东北文学的国际对话，比如5月31日在黑龙江文学馆举办的“龙江文学海外传播座谈会”。这些活动将以深厚的学术积淀与跨域视野，重新锚定东北在中国乃至世界文学地图中的坐标，为地域文学研究提供理论创新与实践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