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铛,承德阎杖子村金代窖藏出土)
有人在网上说,《水浒》里的食物,尽是些“煮熟的牛肉、羊肉、大鹅、鸡和鱼”,可知宋代很少有“炒菜”。
请恕冒昧,如此立论似也太不靠谱。
《水浒》是小说,作于元末明初,且施耐庵或罗贯中着力描绘的,是一帮绿林好汉的快意恩仇——据此而“考证”约两个世纪前北宋的菜谱,多少属于滑天下之大稽了。
此人,定没读过亲历两宋的孟元老所著《东京梦华录》——此书,略述了东京汴梁之早市、晚市、酒楼的繁盛;不经意间,提及了多种“炒菜”——有炒肺,店家不要钱白送以招徕顾客;还有炒猪腰、炒羊、炒牛黄喉、炒鸡、炒兔、炒鸡兔、炒蛤蜊、炒蟹、炒京西笋,等等等等。
中国先秦的烹饪,讲究“煎、烤、烹、炸”,“烹”为煮,里面确实没说到“炒”。
这是因为,那时食用油是动物油脂,冷凝快,不利于“炒菜”,而非缺少相应器皿。
《礼记·内则》载,先秦的时候,有著名的“酏食”,其实就是使用动物油脂而很油腻的“炒饭”。
魏晋南北朝,食用植物油料逐渐普及,“滚油快炒”的烹饪技法也日益增多。
北魏贾思勰所著《齐民要术》十卷,记述了诸多菜蔬烹饪的“菜谱”,详细到放几片姜、多少葱末等作料。其载“炒鸡蛋”方法如下——
炒鸡子法:打破,著铜铛中,搅令黄白相杂。细擘葱白,下盐米、浑豉,麻油炒之,甚香美。
贾思勰,可是比梁山好汉所在的徽宗宣和年间,早了约600年。
那人说宋代“很少有炒菜”,还不是重点——其文说:宋代“很少出现炒菜,因为炒菜需要铁锅,而铁锅的制造需要弧形薄板,东亚地区那时这方面的工艺和技术还不成熟,成品率低,所以铁锅很珍贵,……那时的铁锅在东亚是高科技产品”。
有贬就有褒,贬东亚的中国不行,自然是为了褒欧洲高大上。
不好意思,这比前面的“宋代很少炒菜”,就更离了大谱。
贾思勰说的“铜铛”,是铜制平底锅,如同现代的饼铛。
实际上,秦汉至魏晋,铁制炊具已很普遍——三足、深腹的为“鼎”,主要用于“烹”;圆足方足可直立、深腹,稍小于“鼎”的叫“鍑”,亦主要用于“烹”;无足、浅底的称“釜”,也就是“锅”,煎、烤、炸、炒功能兼具。
(四川三台出土的汉代铁釜)
汉代扬雄《方言》曰:“自关而西,盛膏(釜)者乃谓之锅。”
《正字通》:“俗谓釜为锅。”
隋唐至宋,中国的铁工业发展迅速、规模大扩、分工愈细。
单就宋代说,官营及民营的冶铁及铁器生产,大大超越其他手工业成为朝廷主要的财税来源。仅莱芜监、河北东路的邢、磁、相诸州和徐州利国监等几处“铁监”的“铁课税”,便占了全国的67.15%。
神宗元丰元年(1078年)至北宋末,全国铁产量由年7.5万吨,迅速增至15万吨,常年恒之。
目前已知的宋代冶铁遗址,有数百处——河北、河南、山东、安徽、山西等,都是宋代冶铁遗址集聚地区。
山西司家岭冶铁遗址,曾有72座冶铁大方炉,82座小方炉,遗存宋代炉渣堆积长1000米,宽500米,面积约50万平方米;渣堆高达20多米。
(出土的宋代铁锅、铁罐、铁铛)
略去佛塔、造像、钟罄等大型铸铁和生产兵器、农具、工具不说,日用器皿的鼎、釜、鍑、锅、铛等铁制炊具,在宋代已经普及至寻常百姓家——不仅宋国境内多有发现,周边的辽、金、西夏等区域,亦不乏出土。
公元1000年前后的北宋,其在冶铁规模和技术上,不啻全世界的翘楚——及至五六百年后,英国工业革命,其冶铁产量也才只及北宋后期年铁产量的五分之一。
北宋,已用煤炼铁,为脱硫使用白云石;南宋,为减少铁中含硫并提高炼炉温度,使用焦炭冶炼,时人称焦炭为“礁”。
欧洲,至1788年才最早由英国使用焦炭冶铁,比宋代至少晚了500年。
说“铁锅在(宋代的)东亚是高科技产品”,未免即无知又可笑了。
此人还说:宋代没有制造弧形薄板的技术和工艺,所以造不出铁锅,而且“因为弧形薄板制造技术的落后,东亚没有发展出来欧洲那种板甲”。
这就是基本常识性错误以及概念混淆了。
造铁锅和铛,并非用什么“弧形薄板”,而是铸造或锻打——宋代铁锅和铛即如是。
(16世纪威尼斯画家卡巴乔画的“穿板甲的贵族骑士”)
有必要说一说欧洲的“板甲”。
第一,“板甲”,为“专有名词”,即“Plate Armor”,翻译过来是“薄金属板制成的甲胄”。
第二,欧洲的“板甲”,肇始于中世纪后期仍以刀枪矛箭为主的冷兵器时代的14世纪,16世纪随着热兵器兴盛便逐渐销声匿迹。
第三,欧洲制造“板甲”,14世纪早期只是在锁子甲外加装锻打的护胸板;14世纪末,意大利工匠首次仍靠锻打,制作出铁护臂和护腿;15世纪,还是在意大利米兰,“板甲”发展成通身铁甲——身体主干部分为桶形或箱型,与四肢连接关节部位连接靠锁子甲或皮绳。约在15世纪末,欧洲有了制作“板甲”的烧焊法和水压机的锻压法。
第四,一是因为“板甲”重约20-35公斤,不便于士兵穿戴作战;二是因为制造复杂、成本过高,也难于普及用于一般士兵。所以,“板甲”诞生不久,便成了贵族的身份的象征;16世纪之后,其装饰性就更强了,终于17世纪基本不见踪影。
总之,以“板甲”来证明欧洲,严格来说是意大利的冶铁水平多么“高科技”,大概不足为凭。
马可波罗就是意大利威尼斯人,他的《行纪》第101章《用石作燃料》,万分惊讶地记载蒙元“全境之中,有一种黑石,采自山中,如同脉络,燃烧与薪无异。”
14世纪早期,意大利人刚刚听说天底下竟然还有煤这种可做燃料的石头——他们其时又怎能以煤冶铁,冶铁水平能高到哪儿去?其与早好及实际的北宋怎么比?
不妨去看看宋应星的《天工开物·卷十·锤炼》,可知那个时候中国的冶铁、锤锻包括焊接等的水准,以及社会就此关注的民生重点。
换个角度说,14-17世纪,欧洲人有了“板甲”,他们用“弧形薄板”造锅了吗?
西餐,到现在也无非“煎”“烤”“炸”为主,就那么单调的几种几类——生活方式,与物质基础关系太大了——欧洲冶铁曾长期落后于东亚的中国,大约于17、18世纪之前,从来没有真正的“锅”!
孙机先生在《中国古代物质文化》中说:“纵观我国古代冶金的历史,堪称独辟蹊径,新意迭出,活力四射,一路凯哥,是以智慧和经验谱成的世间奇迹。”
他说,只是到了近代,中国才落伍了,“这位巨人从领跑者变成追随者”,“于是革命,于是建立新中国,于是急起直追,迎头赶上。这就是我们面前的现实。”
现在,我们在很多领域又跑到了前面,重新领跑并不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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