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浒传》中,武大郎冤案之所以能沉冤昭雪,离不开两个知情人提供的帮助。
一个是团头,也兼职仵作的何九叔,不仅提供了武大郎被毒死的关键证据,还作为证人出现在大堂之上。另一个则是郓哥,作为武大郎捉奸事件的关键证人,指认犯罪嫌疑人及作案动机。
后者的郓哥我们前面已经分析过了,他不是坏人,但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但前者的何九叔,他的行为却给我们留下诸多疑点,明明知道西门庆不好惹,也不敢不收其银子。可为什么在武松找上门后,主动交代案情,还将关键证物——武大郎的遗骨掏出。
明知县令向着西门庆,打官司也打不赢,他为什么还这样做,不怕报复?
杨角风谈水浒系列文章第107期:明知西门庆跟县令交好,何九叔为什么还敢帮武松作证?
一、
武大郎被潘金莲毒死后,王婆给西门庆出主意,说一切进行的都很顺利,但有一个地方可能会出问题,得大官人去处理一下:
“只有一件事最要紧,地方上团头何九叔,他是个精细的人,只怕他看出破绽,不肯殓。”
之前我们就分析过,王婆这个人不简单,从她给潘金莲出主意给武大郎下毒,到她帮忙善后的整个过程看来,她对这一套流程相当娴熟,根本不像是头一次作案。毕竟,一般人不会这么冷静,也不会不经意间将砒霜捻成粉末,并嘱咐潘金莲特意煮一条毛巾。
也只有经历过这事,才会明白毒死人后,他嘴角流出来的血用热毛巾清理是最佳策略。
因为之前经历过这种事,王婆跟团头何九叔曾经打过交道,才会得出对方精细,发现破绽不肯正常收殓的原因。
那么,为什么死人后,一定要找何九叔呢,找个不那么精明的人不行吗?
因为何九叔是团头,在阳谷县来讲,相当于是殡葬业这个行帮的头目,可提供验尸、收殓、下葬等一条龙服务。所以,他其实还兼职仵作这个活,就是若发现服务对象死因有疑,他需要向衙门汇报,陈述死因。否则,他作为团头,可以拒绝提供殡葬服务。
不过,王婆的担忧在西门庆看来,实乃小菜一碟,自己有信心让何九叔闭嘴:
“这个不妨,我自分付他便了,他不肯违我的言语。”
二、
那么,西门庆为什么敢拍着胸脯向王婆打包票,说何九叔不敢违背自己的话呢?
书中给了一个答案:
“那何九叔自来惧怕西门庆是个刁徒,把持官府的人,只得受了。”
关于这一点,在西门庆第一次出场的时候,书中就解释过了:
“近来暴发迹,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放刁把滥,说事过钱,排陷官吏,因此满县人都饶让他些个。”
因为西门庆这几年发了大财,成了阳谷县有名的大财主,要么是自己主动花钱巴结县太爷,要么就是县太爷有求于他。总之,作为一名药商,竟然也在衙门兼职,甚至还能手眼通天,诬陷官吏,大家都怕他。
这也是为什么,王婆也好,何九叔也罢,见到西门庆,都要称呼一句“大官人”的原因所在。以至于西门庆去找何九叔,要请他吃饭,一时惶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人是何者之人,对官人一处坐地!”
虽然何九叔在阳谷县当团头,也是殡葬业的老大,但家庭并不富裕,身为仵作的他也不属于上户人家。所谓的上户人家,就是指阳谷县的大户人家,有钱有名望的家庭。因为在当时的背景下,有钱有势的人家往往也能担任个职务,比如晁盖就是保正,史太公就是里正。
但这些职务也不是白当的,需要往外拿银子,这也是雷横和朱仝为什么会争着放晁盖逃走的原因所在,毕竟受过其恩惠啊。
三、
西门庆差不多就是这么个身份,有钱了,跻身上户人家,平时县太爷有什么需要银子的时候,他都主动提供,这才混了个“大官人”头衔:
“知县就厅上赐了几杯酒,将出上户凑的赏赐钱一千贯,赏赐与武松。”
也就是说,当初县太爷赏给武松的钱里面,极有可能也有西门庆提供的一份。而且,西门庆也曾经祝贺过武松就任捕头,甚至还跟他一起喝过酒:
“众上户都来与武松作贺庆喜,连连吃了三五日酒。”
为什么我(凡是账号名非杨角风发作均为抄袭)会推断西门庆极有可能跟武松喝过酒呢?
一方面就是前面提到的西门庆在当地的地位,决定了他不得不去讨好武都头,毕竟他放刁把滥,说事过钱,排陷官吏,都需要通过武都头这一关。
另一方面,他是认得武松的,这也是潘金莲将武大郎的身份公布之后,他当场就傻掉了:
“那西门庆听了这话,却似提在冰窨子里……”
他是万万没想到,人称“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郎,竟然有武松这样的亲兄弟,毕竟俩人差距实在太大了,很难让人联想到一起。
同样,武松也认得西门庆,不然的话他冲进狮子楼,也不会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毕竟在狮子楼一起吃饭的不止西门庆,还有一个大财主:
“武松一直撞到楼上,去阁子前张时,窗眼里见西门庆坐着主位,对面一个坐着客席,两个唱的粉头坐在两边。”
四、
其实就像晁盖结交同样为都头的雷横和朱仝一样,武松毕竟是阳谷县的都头,西门庆做生意需要对方的照顾,虽然俩人没有深交,但面肯定是见过的,酒大概也喝过。
当然,也不排除西门庆目中无人,手眼通天,根本就瞧不上武松,从而没有去贺喜。毕竟,整个阳谷县,能跟西门庆在一起喝酒的,除了潘金莲这种底层人外,也没有再低的了。
对于何九叔来讲,他是仵作,这一职业在过去本身就比较低贱,身为仵作的子孙三代都没资格参加科举考试。再加上他们平时又经常接触死人,被人认为不详,所以西门庆平时不跟何九叔交往,也是说得过去的:
“这人从来不曾和我吃酒,今日这杯酒必有跷蹊。”
相对来说,武松就不在意这方面的事情,跟何九叔也有过交集。作为当地的团头,又身为仵作,也算半个衙门的人,何九叔必然要向都头示好。只不过当时向武松祝贺的人太多,他没有注意到何九叔而已,这还是底下的士兵说的:
“都头恁地忘了?前项他也曾来与都作庆,他家只在狮子街巷内住。”
由此可见,何九叔甭管是在西门庆面前,还是在武松面前,都是卑微的。前者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认为只需要跟他知会一声就行,他不敢违背自己的意愿。后者因为官职在那里摆着,何九叔就算想巴结一下,都很难找到突破口。
五、
解释清楚了何九叔的身份背景,下面就回到题目了,他为什么敢违背西门庆的意愿,去给武松当证人呢,不怕得罪县令吗?
正因为何九叔怕得罪人,所以才会在一步步的选择中,走向了最终的结局。
首先,他是仵作,大宋有律法,身为仵作如果对尸体不加检验、延误时辰、未亲自到场、欺瞒死因、错验伤势……等等,都属于违法行为。若是收受他人财物,故意隐瞒死因,替犯人脱罪,那何九叔就成了同谋,以共犯论罪。
作为一名普通老百姓,何九叔不想犯罪,也招惹不起任何一个大人物,所以当他面对西门庆突然递过来的十两银子后,就陷入了危机。
不接受?
不接受的话,西门庆有一百种方法整他,何九叔能不能活到武松回来都得打个问号:
“我本待声张起来,却怕他没人做主,恶了西门庆,却不是去撩蜂剔蝎?”
毕竟西门庆在递钱的时候,没有讲明原因,只是让他去收殓武大郎的尸体。虽然何九叔已经起疑,但又不能直接撕破脸,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前提是自己绝对不能栽进去。
因为不了解情况,所以何九叔不能轻举妄动,等到他观察到潘金莲在假哭时,大概就明白怎么回事了。等到他掀开武大郎的盖尸布,发现死因乃中毒后,当场“嗷”的一声,晕过去了:
“何九叔大叫一声,望后便倒,口里喷出血来……”
六、
他之所以要这样表演,就是基于他对武松的了解,这一点西门庆是绝对不知道的:
“武大有个兄弟,便是前日景阳冈打虎的武都头,他是个杀人不斩眼的男子,倘或早晚归来,此事必然要发。”
西门庆或许当大财主当惯了,觉得有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也压根没有花心思去调查一下武松的生平。因为对方是都头,是讲理的,是只会走法律途径,不会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玩硬的。
但何九叔不同!
他是小人物,做事要谨小慎微,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就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所以,当阳谷县新来一个都头,自己以后要跟他打交道时,第一件事就是去打听武松的背景,搞清楚他是从哪来的,为什么能打虎,又为什么能当上都头。
毕竟清河县离阳谷县也不远,武大郎又是一个特征十分明显的人,只要用心,还是能打听到武家两兄弟的情况的。
一个信息是,武松在清河县没少打架,甚至还差点将一个人活活打死,他也因此逃了。包括在柴进府上,他也是一言不合就拿拳头打人,以至于庄客们都不说他好话。
另一个信息是,武松从小就没有父母,是大哥一把屎一把尿将其养大。所以,大哥就像他的父亲一样,这种杀父之仇,他不可能不报。
也就是说,何九叔能得出结论,武松回来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以他杀人不眨眼的脾气,绝对不能招惹他。
七、
既然武松这里是绝对不能招惹的,西门庆这里又给了银子,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规避责任了。
首先,何九叔收了西门庆的银子,至少短时间内是能麻痹对方,不会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小九九。其次,作为遵纪守法的小百姓,也不敢做犯罪的事。何九叔不能自己去验伤,不能填写尸检报告,也不能收银子。
所以,他特意通过咬破自己的舌尖,装作中了邪,不能去验尸,让伙计们去,还特意嘱咐几句:
“我中了恶,去不得。你们便自去殓了,就问他几时出丧,快来回报。得的钱帛,你们分了,都要停当。与我钱帛,不可要。”
这里面的关键点,一是自己不能去验尸和收殓,二是给银子,自己一概不收。
只要没有被人抓到收钱,何九叔就可以找理由给自己脱罪,这也是他见到武松后一再强调的一点:
“只是火家自去殓了尸首,不曾接受一文!”
至于之前收的那十两银子,是因为自己不清楚西门庆要干嘛,而且是作为证据留下来以供武松告状用的。
除此之外,何九叔还得用高超的演技,瞒过现场的潘金莲和王婆等人。比如前面一眼瞧到武大郎死状后,当初中邪吐血,不能工作了。等到武大郎火化下葬那一天,他又找了个理由,过来辟邪:
“小人前日买了大郎一扇笼子母炊饼,不曾还得钱,特地把这陌纸来烧与大郎。”
八、
这样一来,潘金莲和王婆也能理解,甚至觉得他之前来验尸,之所以中恶,就是因为武大郎的钱没还他。
随后,他来都来了,就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帮一下潘金莲处理后事:
“小人到处只是出热。娘子和干娘自稳便,斋堂里去相待众邻舍街坊,小人自替你照顾。”
结果,他就趁人不备,偷偷藏下来两块武大郎遗骨,以证明对方是中毒身亡。
果然,武松回来后,当场就怀疑武大郎死因,询问潘金莲一些信息时,她还放心大胆的将何九叔供出来了,以为何九叔会替自己作证,武大郎就是犯了心脏病死的。
却没想何九叔一听说武松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把证据拿到手里,等待对方开口时交出:
“这何九叔却才起来,听得是武松来寻,吓得手忙脚乱,头巾也戴不迭,急急取了银子和骨殖藏在身边,便出来迎接……”
等于是何九叔实名举报,家住紫石街的武大郎,死因存疑。但当时自己中恶了,没能实地验尸,不过火化及下葬那天他去了,拿了两块骨头去潵骨池内只一浸,发现变得酥黑,这是中毒的表现。
而且,现场参与的人还有王婆、潘金莲、街坊邻居一大堆人,都看到了我何九叔到了现场,那些人都是人证。
哦,对了,我中恶之前,西门庆曾经给了我十两银子,就在这里,我是一文都不敢动。至于他为什么要给我银子,那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听说卖梨的郓哥曾跟武大郎去王婆家捉过奸。
九、
等于是何九叔只提出了武大郎是死于毒杀,至于谁下的毒,为什么下毒,他就一概不知了。
本来何九叔打算直接跑路,不用自己上堂作证,可惜武松不肯放他走。一方面,武松需要何九叔当人证,证明武大郎是被人毒杀的。另一方面,武松在替大哥报仇之前,这两个关键证人是必须要保住的。
这倒也验证我前面推断的武松跟西门庆其实认识,他知道西门庆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何九叔和郓哥会遭遇什么威胁。
所以,他必须得保护这两个证人,不让他俩脱离自己的保护。
第一天,俩人跟随武松去县太爷那告状后,直接就没让那两人走,而是跟自己一起住在了县衙的房间内。
第二天,当武松的诉求被县太爷驳回后,他返回到自己的房间,同样是不让何九叔和郓哥走:
“叫土兵安排饭食与何九叔同郓哥吃,留在房里……”
结果,当天中午,武松就召集潘金莲和王婆以及街坊邻居开公审大会,收集笔录后,当场砍了潘金莲。随后迅速转移到狮子楼,手刃了西门庆,这才跟大家又一次回到县衙。
要不怎么说何九叔聪明呢?
你看武松的状子被知县驳回来后,潘金莲是什么态度:
“那妇人已知告状不准,放下心不怕他,大着胆看他怎的。”
那么,何九叔就不怕武松告状不准,回头西门庆再收拾自己呢?
不怕!
因为他知道,武松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事实上,武松整个报仇的过程就三天时间,第一天回家发现大哥遇害,当晚守灵时冤魂告状。第二天找了何九叔拿了物证,找了郓哥当人证,跑去县太爷那告状。第三天县太爷以证据不足将状子打了回来,于是武松就自己设立公堂,审了冤案,看了潘金莲和西门庆。
整个过程中,西门庆一直忙着打通官府,忙着跟潘金莲报信,根本没时间去报复何九叔。而何九叔也很清楚,知县要是不接这个案子,迎接西门庆的只能是死亡。
那西门庆都死了,谁还会追究自己拿了银子不办事呢?
再说了,前一期我们也分析过了,阳谷县县令还没愚蠢到替西门庆掩盖命案的程度,县太爷不敢,一个小小的仵作更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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