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头律师张万军教授：李某、宁某群、林某波等盗窃案刑事法理分析

作者：张万军，西南政法大学法学博士，内蒙古科技大学法学教授，内蒙古钢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本案基本事实及裁判观点

本案中，被告人李某系某采油厂及电力公司管理人员，系副大队长、供电工区副主任。其伙同宁某群、林某波等人，利用李某负责配电线路巡视、维护的职务身份，在申请单位调度停电检修的合法流程掩护下，组织人员私接采油厂电力线路，将电力盗供给周边个体工厂使用。李某等人按比例收取“电费”牟利，总计窃取电力价值高达240余万元。案发后，各被告人均被追究刑事责任。

李某辩称其行为应构成职务侵占罪而非盗窃罪，核心理由是其利用了职务便利。两级法院均未采纳该意见。一审法院以盗窃罪判处李某有期徒刑十三年。李某上诉后，二审法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核心裁判观点：李某虽具有管理职务，但其职责仅限于线路的巡视、维护、检修及申请停电，并不包含对电力的调拨、处分或批准新线路架设的权限。其利用的是“申请停电”这一工作流程形成的便利条件，系工作之便，而非基于职务本身对单位电力财物享有的管理、支配、处分权，系职务之便。其秘密窃取电力的行为，完全符合盗窃罪的构成要件。（案例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李某、宁某群、林某波等盗窃案》，入库编号：2025-05-1-221-002）

二、法理分析：工作便利≠职务便利——盗窃罪与职务侵占罪的界分之钥

本案的裁判要旨精准地触及了司法实践中一个高频争议点，行为人利用其工作身份或工作过程中知晓的便利条件窃取本单位财物，究竟该定盗窃罪还是职务侵占罪？答案的关键在于厘清“利用职务上的便利”这一核心要件。

（一）刑法条文与核心区别

《刑法》第264条规制的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秘密窃取公私财物数额较大或有其他严重情节的行为。《刑法》第271条规制的是公司、企业等单位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将本单位财物非法占为己有，数额较大的行为。两罪虽均有“非法占有目的”和“秘密性”特征，但最根本的区别在于占有财物的方式是否利用了“职务上的便利”。

“职务便利”的本质是“职权支配力”， 其核心在于行为人基于其所担任的具体职务内容，合法地占有、管理、控制、支配或经手本单位财物。这种便利直接来源于职务赋予的权限，行为人在权限范围内行事具有形式上的合法性或合理性。例如，仓库管理员对库存物资的保管权、出纳对单位现金的保管权、销售经理对特定客户应收账款的催收权等。行为人利用这种职权范围内的支配力，将财物非法据为己有，即构成职务侵占。“工作便利”的本质是“机会或条件”， 是指行为人因为工作关系，如工作环境、工作流程、岗位位置、知晓内情等，而更容易接触、接近或了解单位财物或漏洞，但其职务本身并未赋予其对相关财物的管理、支配权限。这仅仅是一种因工作关系附带产生的方便条件或可乘之机。例如，保安知晓仓库门禁密码但无管理物资权、流水线工人熟悉产品存放位置但无支配权、本案中李某有权申请停电但无权处分电力资源。

（二）李某为何是“工作便利”而非“职务便利”？

法院的裁判理由清晰地剖析了李某行为的实质。李某的法定职权边界清晰， 其职务系水电大队副大队长、生产保障大队副大队长、供电工区副主任，职务赋予他的核心职责是保障电力线路安全运行，具体表现为巡视、维护、检修线路以及为确保安全而申请调度停电。这些职责是服务性、保障性的。李某缺乏对财物的处分权。 法律、法规或单位规章制度并未赋予李某决定电力资源分配、批准用电、架设新线路或将单位电力转供他人使用的权限。电力作为采油厂的财物，其处分权，如何使用、卖给谁，属于更高层级的管理决策部门或特定岗位，如营销部门。

李某行为的实质是“偷用钥匙”： 李某利用其因工作而知晓并有权启动“申请停电”这一程序的便利，如同知道仓库钥匙在哪或知道何时仓库无人，在合法流程的掩护下，停电检修是合法的，秘密实施了单位完全不知情且绝不允许的行为——私接线路、盗取电力。申请停电是其合法工作的组成部分，但用这把“钥匙”开门后偷走仓库里的电力，其偷货行为本身完全在其职权范围之外，是利用工作机会实施的盗窃。

简言之，李某的职务给了他“接近电力并制造窃取机会”的便利，即工作之便，但并未给他“合法决定这些电力归谁用”的权力，即职务之便。

盗窃罪与职务侵占罪在数额巨大、特别巨大时的量刑差异显著，盗窃罪最高可至无期徒刑，职务侵占罪最高为十五年有期徒刑。混淆二者可能导致量刑失衡。本案准确认定盗窃罪，罚当其罪。需强调的是，“身份关联”≠“职务便利”，不能仅因行为人是单位员工、甚至担任一定管理职务，就当然认为其利用的是职务便利。关键在于审查其具体职务内容是否包含对涉案财物的管理、支配权限，以及其非法占有行为是否直接利用了这种权限。本案李某的职务身份只是为其犯罪提供了背景和机会，而非权力依据。“利用职务便利”强调的是行为人在行使职权过程中或假借职权名义非法占有财物。而“利用工作便利”则是行为人没有利用职权本身，而是利用了工作带来的位置、信息、时机等条件去实施与职权无关的窃取行为。在认定职务侵占罪时，必须穿透行为人身份的表象，直击其行为本质——是否滥用了职务赋予的、对单位财物的实际支配控制力。仅是利用工作带来的“地利”与“天时”行窃，无论行为人职位高低，终难逃盗窃罪的定性。这把界分之钥，对于维护司法公正、准确惩治犯罪、引导企业内控，都具有深远的意义。

包头钢苑刑事律师团队是包头市优秀专业律师团队，由内蒙古科技大学法学教授张万军博士领衔组成，刑法理论功底深厚、实践经验丰富。团队秉持专业、精英、品牌的发展思路，推行刑事辩护的标准化、规范化和精细化，致力于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