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大思想家王阳明受《周易》的熏陶、滋养和启悟甚深。晚于王阳明半个多世纪的李贽就指出:“以先生之书为足继夫子之后,盖逆知其从读《易》来也。”那么,阳明心学与《周易》有哪些内在关联?
一、王阳明与《周易》的渊源
明宪宗成化八年(公元1472年),王阳明生于浙江余姚官宦世家。明代规定“四书"“五经”为科举考试必读书,对《周易》等经典的学习当为他日常功课。即便他28岁中进士并在京任职后,仍勤研经典。黄绾曾谈到他:“日事案,夜归必燃镫读《五经》及先秦、两汉书,为文字益工。龙山公恐过劳成疾,禁家人不许置镫书室。俟龙山公寝,复燃,必至夜分,因得呕血疾。”足见阳明研读经典花费的工夫,这为他借鉴《周易》等经典筑了基。
还要指出的是,阳明起初名为“云”。祖父后觉不妥,将其改为“守仁”。一般认为,“守仁”是源于《论语·卫灵公》所说“知及之,仁能守之”。但《周易·系辞下传》所说"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日仁”及“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不仅切合其更名的原委,而且名“守仁”与字“伯安”能相互呼应,自成一系。这冥冥之中注定了他与《周易》的不解之缘。
二、王阳明于困厄中研习《周易》的成效
正德元年(公元1506年),王阳明因抗疏之事蒙冤入狱。如同历史上遭遇困厄的文王等人一样,他“玩”起了《周易》。“玩”源于“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系辞上》),乃“玩味”“把玩”之意。“義”即伏義氏,代指《周易》。诗句表露的《遁》《蛊》和隐含的《蹇》《蒙》这些卦象都显示他遭遇困境,需遁世避祸。他于是羡慕安贫乐道的颜回。
回首往昔,阳明曾谈道:“正德初,某以武选郎抵逆瑾,逮锦衣狱,而省吾亦以大理评触时讳在系相与讲《易》于桎梏之间者弥月,盖昼夜不怠,忘其身之为拘囚也。”他忘却身陷囹圄,竟经月与囚友林省吾相互探讨切磋《周易》。他对《周易》的笃信、稔熟与沉浸程度可见一斑。当然,他研习《周易》不是简单地为预知吉凶,而更多的是想获取脱困的智慧。诗中“洗心”源于“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系辞上》),有清净内心之意;而“退藏于密”,联系上文“洗心”,陈鼓应先生认为是指"敛伏其体”,有藏匿其身之意。
其后,在赴龙场的漫长途中,他须臾不离《周易》。到龙场后,因地处荒僻,环境恶劣,他于是入僻静的“阳明小洞天”研读《周易》,"日夜端居默澄心精虑”,他后将此洞天称为“玩易窝”,并写下意味深长的《玩易窝记》:
阳明子之居夷也,穴山麓之窝而读《易》其间。始其未得也,仰而思焉,俯而疑焉,函六合,入无微,茫乎其无所指,子乎其若株。其或得之知也,沛兮其若决,兮其若彻,菹淤出焉,精华入焉,若有相者而莫知其所以然。其得而玩之也,优然其休焉,充然其喜焉,油然其春生焉。精粗一,外内翕,视险若夷,而不知其夷之为厄也。…名其窝曰“玩《易》”,而为之说曰:“夫《易》,三才之道备焉。古之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观象玩辞,三才之体立矣;观变玩占,三才之用行矣。体立,故存而神;用行,故动而化。神,故知周万物而无方;化,故范围天地而无迹。无方,则象辞基焉:无迹,则变占生焉。是故君子洗心而退藏于密,斋戒以神明其德也。”盖昔者夫子尝韦编三绝焉。呜呼!假我数十年以学《易》,其亦可以无大过已夫!
《玩易窝记》蕴含了龙场悟道的观念雏形,即如《年谱》所述:“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冈田武彦认为此“性”与“程颢'定性说’中的“性’的含义比较接近”,应指“心性”,即人的内在本性(如孟子所言的“四端”)。若按此讲,“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转向“吾性”与“心”,这就是说“心外无理”,实为"心即理”。于是,他第一项行动就是《年谱》说的“以默记“五经”之言证之,莫不吻合,因著《五经臆说》"(《系辞上》)。冈田武彦为此解说:“用脑海中的'五经’之言去验证自己顿悟的成果,结果一一契合。”阳明以类似“反刍”的方式与“五经”相验证,意在表明“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尽管他称其为“臆说”,但本乎其心,不可多得:“观吾之说而不得其心,以为是亦筌与糟粕也,从而求鱼与醪焉,则失之矣。”
三、阳明心学观念与《周易》内在关联的印记
第一是“心即理”说。"心即理”说为阳明心学的基石。阳明在回答有关“"人之所以为学者,心与理而已”时,他解释道:"心即性,性即理,下一'与’字,恐未兔为二。”若言“心与理”,则分别为二体。格物穷理,在心外求。在他看来,“心之体,性也,性即理也。故有孝亲之心,即有孝之理;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无忠君之心,即无忠之理矣”。所以他强调“心外无理”。这是阳明心学与朱子理学分歧之所在。
《说卦》以“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赞誉圣人作《周易》的功德。阳明在答复有关“圣人品节”问题时,引用了后半句,并认为“中和位育便是尽性至命”。在另一场合,他又称"穷理尽性’,圣人之成训”。“穷理尽性”源自《周易》,宣扬的是儒家理想人格。阳明引用的目的在于修正朱子“格物一穷理”的认知模式。所以,他结合《中庸》所言“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将“穷理尽性”由格外在之物,到反求诸心而“诚其意”。他认为:“心之体,性也;性之原,天也。能尽其心,是能尽其性。”陈来教授通过对阳明与朱子的比较指出:“阳明哲学中虽然也称“性是心之体’,心性却不是二物,二者实际是同一的。”阳明效法孔孟"一以贯之”,将心、性、天合而为一。
第二是“知行合一”说。阳明龙场悟道后“吾性自足”。次年,他便开始宣讲“知行合一”说。对于“知”,他在《与陆原静二》信中先引用后化用了《乾·文言》所说的"知至,至之”。原本是指知道要达到的目标就要努力实现,前“至”为名词,后“至”则为动词。而阳明作了“六经我注”的诠释:“知至者,知也;至之者致知也。”“知至”被赋予“良知”内涵,而“至之”被赋予“致良知”的语义,
在《大学问》中,他同样先是引用“《易》言'知至,至之’”,后则将“致知”解释为:“非若后儒所谓扩充其知识之谓也,致吾心之良知焉耳。”此说不仅破除“先知后行”的习见,实现“知行合一”,而且将狭义的“知”赋予了“良知”的新内涵.
第三是“致良知”说。致良知”说虽然是阳明晚年提出的,但于龙场所著的《五经腾说》其实已显露其端倪,如论及《咸·象》辞:“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实理流行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至诚发见也。皆所谓'贞’也。观天地交感之理,圣人感人心之道,不过于一贞。”
“吾平生所学,只是'致良知’三字。”“致良知”虽三字,如《系辞上》阳明曾总结道:"百姓日用而不知”的“道”。针对良知“无方体的,最难捉摸”,他化用《易传》巧答:“良知即是《易》,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此知如何捉摸得?见得透时便是圣人。”《系辞下》言:“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就是说,他所倡导的良知与变易的“道”相契合,人的良知要从具体的事情中体这表明《易传》的思想观念已深入阳明的骨髓,内化为“致良知”说。
阳明何以称“良知”为《易》?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系辞上》)。宇宙间阴阳变化、生生不息的首先,精神被《易传》赋予了“性善”之美德,并塑造了君子与大人“进德修业”“成德为行”“自昭明德”“厚德载物”“穷理尽性”“与天地合其德”等种种德行修为。这种道德化的人格理想是阳明一生的追求。大学,即“大人”(君子)之学,这或许就是阳明要写作平生唯一专著《大学问》的缘故。他认为“良知”是本有的天性,所以“良知者,心之本体”。因此,“致良知”可溯源于《易》道。他的言论中常见其踪影:“下至闾井、田野,农、工、商、贾之贱,莫不皆有是学,而惟以成其德行为务”,等等。
任何创见都不是一朝一夕凭空臆造的,阳明心学也是如此。过往的思想观念往往以“润物无声”的方式“积淀”下来,构成了在不经意间产生某种思维的联结与贯通的条件因素。这些条件因素或直接或间接,或零碎或整一,或清晰或隐晦。从上述疏理王阳明汲取《周易》的观念思维并创立新说的情况看,阳明心学确如李贽所言“从读《易》来”。这是基于一种人文精神及其形态的契合,而非实证科学的验证。张岱年先生对中国哲学曾有精辟的解读,他认为“重了悟而不重论证”是中国哲学的一大特色:“中国哲学不注重形式上的细密论证,亦无形式上的条理系统。中国思想家认为经验上的贯通与实践上的契合,就是真的证明。”这不仅有助于理解中国哲学、阳明心学的特点,而且有助于理解笔者的上述疏证,“经验上的贯通与实践上的契合”,这或许是对阳明心学观念与《周易》内在关联的精妙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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