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一年的霜风,刀子似的刮过汉口码头。天蒙蒙亮,菜市口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两团模糊的人影被按在断头桩前,刽子手怀抱的鬼头刀冷气森森,映着东方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前排眼尖的闲汉猛地吸气:“嘶——那不是‘余记烟膏铺’的余老板?前几日还见他柜上忙活,油光满面呐!”
“嘿!可不就是他,余老五!”旁边一个老汉裹紧破棉袄,声音压得低,字字却像淬了冰,“报应!天大的报应!你当他真是什么善财老板?三年前邳州运河上那桩无头血案,阎王爷今儿个总算要跟他清账了!”
时光倒回三载之前,邳州运河段。那夜无星无月,墨汁般的浓黑泼满了河面与两岸的苇荡。一艘货船正顺流而下,船头油灯昏黄摇曳,映着船老大焦灼的脸。
突然,芦苇深处“哗啦”一阵乱响,几条黑黢黢的梭子船幽灵般钻出,船上人影晃动,刀光雪亮,直扑货船而来!
“水匪!抄家伙!”船老大嘶声裂肺地吼叫,货船上顿时一片惊惶哭喊。
千钧一发之际,下游河道猛地亮起数盏刺眼的灯笼,一艘官家炮船破浪而来,船头一人,身形粗壮,满脸横肉嵌着一道醒目刀疤,正是勇目余老五。他声如洪钟:“狗贼休狂!爷们在此!”
炮船上火铳齐发,砰砰震响,铁砂子打得水匪船木屑纷飞。匪徒见势头不对,唿哨一声,梭子船掉头便钻回了无边苇荡,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货船死里逃生。船老大带着伙计们,扑通跪倒在余老五的炮船甲板上,磕头如捣蒜:“军爷救命大恩,小民无以为报!”
他哆哆嗦嗦捧上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解开,里面白花花五百块墨西哥鹰洋,在灯笼光下刺得人眼花。“这点…这点心意,万望军爷们…喝口薄酒压惊!”
余老五那对豹眼扫过银洋,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得能震落船舷上的水珠:“分内之事!保境安民,职责所在!拿走拿走!”一番推拒,正气凛然。
货船众人感激涕零,再三叩谢,方才升起帆,顺流而去,船影渐渐融入下游的沉沉夜色。
炮船甲板静了下来,只剩下浪头拍打船舷的哗哗声。方才激战的硝烟味还未散尽,混合着河水的腥气。
余老五脸上的正气荡然无存,他死死盯着货船消失的方向,眼神像淬了火的钩子。
他猛地转身,压低的咆哮在几个心腹耳边炸开,字字都带着血腥气:“兄弟们,瞧见没?五百块钱大洋!够咱们快活多少年?那船就几条瘦羊,离了咱们的眼皮子,淹死在河里都他妈没人知道!干不干?”
火光映着几张骤然扭曲的脸。短暂的死寂后,一个绰号“吴铁手”的汉子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干他娘的!五哥指哪,咱打哪!”
炮船庞大的身躯笨拙却迅速地掉过头,橹桨入水,划开漆黑的河面,朝着货船消失的方向,如一头嗅到血腥的恶鲨,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夜风呜咽,芦苇丛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三里水路,转瞬即至。货船那点昏黄的灯火,成了黑暗中最显眼的靶子。炮船庞大的黑影如巨兽般无声无息地贴靠上去,船舷相撞,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响。
余老五第一个如夜枭般跃上货船甲板,刀疤在昏暗的光下狰狞跳动:“动手!一个不留!”
惊愕、恐惧、绝望的惨叫瞬间撕裂了河面的死寂。刀光,像惨白的闪电,疯狂地劈砍、捅刺;火铳近距离发射的轰鸣震耳欲聋,喷出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一张张因杀戮而扭曲的面孔,旋即又被更浓的黑暗吞噬。血,滚烫的血,喷溅在船舷、篷布、甲板上,浓重的血腥味盖过了河水的土腥。
船老大至死圆睁着双眼,似乎不敢相信片刻前的“恩公”会变成索命的阎罗。货船成了人间地狱,哭嚎求饶声很快被利刃切碎,最终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扑通落水声——一具具尸体,或完整或残缺,被粗暴地抛入滚滚浊流。
杀戮停歇,余老五喘着粗气,脸上溅满温热黏腻的血点。他踢开脚边一只断手,弯腰捡起滚落在血泊里的蓝布包袱。沉甸甸的银洋哗啦作响,沾着暗红的血污。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兄弟们,分钱!”
银洋在甲板上叮当碰撞,被一双双沾着血和汗的手急不可耐地抓取、瓜分。火光跳跃,映着这些面孔,贪婪、狂热,带着劫后余生的扭曲快意。
角落里,一个半大孩子,名叫水生,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他刚上船不久,不过是个打杂跑腿的小厮。
一块沾着暗红湿黏的银洋被塞进他冰凉的手心,那股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味直冲鼻腔。水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出来。他死死攥着那枚冰冷的银元,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那不是钱,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要烫穿他的皮肉,烫进他的骨头缝里。
血案做得干净。货船沉入河底,尸骨无存。余老五等人销差回籍,个个摇身一变,衣锦还乡。余老五更是用这笔沾血的银子做本,跑到九省通衢的汉口,盘下一间铺面,挂起“余记烟膏铺”的金字招牌,当起了坐地生财的掌柜。
烟膏的甜腻香气日复一日地熏染着铺子,也似乎渐渐掩盖了运河上那夜的血腥。他迎来送往,笑容满面,俨然一个和气生财的富商。
然而,那枚沾血的银洋,却像一颗淬了毒的种子,在少年水生心里发了芽。
回到苏北乡下老家,水生在爹娘慈爱的目光和热腾腾的饭菜香气中,夜夜被噩梦缠绕。梦里,血浪滔天,惨白的脸孔无声地沉浮,还有余老五那张在火光下狞笑的脸。
终于在一个被噩梦惊醒、冷汗浸透衣衫的清晨,当娘又一次关切地问起他为何总睡不安稳时,水生再也扛不住内心的煎熬和爹娘日渐沉重的疑虑。
他扑通跪倒在地,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把那枚冰冷的、仿佛永远带着血腥味的银洋举过头顶,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爹!娘!我…我拿了这钱!这是…这是买命钱啊!运河上…整船的人…都死了…是五哥…带我们杀的!”
水生的爹,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听完儿子的哭诉,脸色瞬间变得像灶膛里冷透的灰。他枯坐半晌,旱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最终,他重重磕掉烟灰,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娃,这钱烫手,更烫心!昧良心的富贵,咱家不能要!走!跟爹去见官!这血债,得有人偿!”老两口连拖带拽,硬是将哭得瘫软的水生拖出了家门,踉踉跄跄直奔县衙大门。
一石激起千层浪。苏省臬司衙门接了这惊天血案,签票雪片般飞出。可余老五等人早已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捕快们踏破铁鞋,访遍当年炮船旧人可能落脚之处,却始终摸不到正主儿的影子。案子,似乎就要成为一桩积年的悬案、死案,渐渐蒙上灰尘。
直到同治十一年的深秋。一条绝密线报,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骤然打破了僵局——余老五,化名余福贵,在汉口大夹街开着烟膏铺,生意红火得很!
臬司衙门最精干的捕快,乔装成贩绸缎的客商,踏进了“余记烟膏铺”。铺子里烟雾缭绕,甜腻的香气让人欲醉。
柜台后,一个穿着簇新绸缎马褂、脑满肠肥的胖子正眯着眼,用一柄精致的小银勺,慢条斯理地给客人称量烟膏。捕快目光如电,死死锁住那人右脸——一道蜈蚣似的旧刀疤,从耳根斜划至嘴角,狰狞依旧!正是余老五!
捕快不动声色,假意看货议价,眼神却飞快扫过铺子前后门路。待到余老五低头打包烟膏的刹那,捕快猛地一声暴喝:“余老五!”声如炸雷。与此同时,门外伪装成苦力的同伴如猛虎般扑入!
余老五浑身肥肉一颤,手中银勺“当啷”掉在柜台上。他反应极快,像头受惊的野猪,撞翻烟榻就想往内室逃。
但捕快更快,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已死死扣住他粗壮的腕子。余老五目眦欲裂,另一只手胡乱抓向柜台上切烟膏的利刃!
电光火石间,另一名捕快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他腿弯。余老五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轰然栽倒。
汉口“余记烟膏铺”的胖老板是邳州血案元凶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苏鄂两省。
公堂之上,余老五起初还想狡辩,但当年同伙吴铁手等人也已被陆续缉拿归案。面对水生那苍白却坚定的指认,面对同伙在重刑下吐露的桩桩铁证,尤其是当那枚作为物证、边缘仍残留着难以洗净的暗褐色污渍的鹰洋被呈上公堂时,余老五最后一丝气力仿佛也被抽干,面如死灰地瘫软在地。
深秋的刑场,朔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余老五和吴铁手被剥去上衣,五花大绑,跪在断头桩前。
余老五脸上那道曾经象征“勇武”的刀疤,此刻在惨淡的天光下,只显得无比丑恶。他浑身筛糠般抖着,裤裆早已湿透,散发出恶臭。他徒劳地扭动着脖子,浑浊的眼睛惊恐地扫过台下黑压压、沉默的人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监斩官抽出令签,看也不看,往地上一抛:“午时三刻已到!斩!”
“嗖——嚓!”
两道雪亮的刀光,挟着寒风,几乎同时落下。
两颗人头沉重地滚落在干硬的泥地上,腔子里喷出的热血,嗤嗤地冒着热气,瞬间染红了身下一大片黄土,又迅速被干燥的泥土贪婪地吸吮进去,只留下两滩深褐色的、狰狞的印记。
这正是:拒赏银洋假作真,回头索命起贪心。血银终是催魂帖,天网恢恢不饶人。
(本篇改编自1872年11月29日《申报》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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