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最遥远的星际距离 丈量最亲切的人性温度

◎黄哲

一位来自北京的创作者，写了一出发生在异域、带有科幻色彩的情感故事，被香港话剧团致力于挖掘新剧本的“文本特区”项目选中，并以粤语呈现表演——是如此拉满的反差感，吸引我前往香港话剧团黑盒剧场，观看了这出只有两个演员的小戏《你好，冥王星》。

被除名的冥王星与回不来的父亲重叠

今年初，香港话剧团发布了新剧季的演出计划，“何雨繁（北京）”字样的出现让人产生了跳脱感。何雨繁以编、导、演三栖身份为内地观众所熟悉，但其编剧作品登上香港舞台还是第一次。

由何雨繁编剧、去年在培源艺术节上演的《围雾迷城》，就展现了他以科幻外壳包裹人性内核的创作思路和方式。这次的《你好，冥王星》旧法重施，以天体之间的物理距离映射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距离——一座已经停止运行的天文台，一台上了锁的望远镜，镜头那边除了再也望不到的冥王星，还有女主角再也回不来的父亲。

何雨繁说自己从小就是个有些内向、通感能力却很强大的孩子。《你好，冥王星》的创作灵感，一部分来自他多年前观看的一部纪录片，讲述的是父亲在女儿年少时为了养家去异国打拼，给父女之间留下一份难以弥补的疏离感。何雨繁同时还是个科幻爱好者，2015年，他在新闻中看到，“新视野号”探测器飞越60亿公里，拍下那张著名的“冥王星之心”的照片。“为了拍这张照片，它走过了近十年的孤独旅程，此后也无法回头，只能继续前行，消失在更遥远的宇宙中。”何雨繁对一次天文探索的进步生出的浪漫感慨，和之前在纪录片里看到的父女关系重叠，直到他偶然看到一档即兴剧场综艺，那一刻，他构建了一个关于冥王星的父女故事的全貌。

何雨繁曾就读于清华建筑系并拿到硕士学位，这让他的编剧作品展现出良好的距离感、空间感，并立足其上展开叙事。这次关于冥王星的故事，发生在已经倒闭的东京太阳城60大楼楼顶的天文台，两个陌生人冬木与雅子在这里发生了偶遇。冥王星影像上的爱心形状等天文意象，隐喻雅子和离家后又离世的父亲之间的疏离与和解。东方文化中含蓄隐忍的情感表达，令香港观众不觉违和。

虽然故事的发生地放在了日本，台上的演员以粤语演绎，但那份特有的现实主义基底连同自嘲的气质，其实很北京。雅子和冬木在争吵中渐渐了解了彼此的身份背景：便利店打工妹雅子居然曾经是小有名气的小剧场女演员，清洁大叔冬木竟是位剧作家。于是，雅子和父亲的故事就借由模拟即兴演出的方式讲述出来，其中很显然有创作者的自况。

剧中未登场的雅子父亲，是曾在日本国家宇航局工作的小人物，莫名其妙成了上级的背锅侠，自己和家庭命运也就此转折。这和九大行星变成八大行星这一翻天覆地的大新闻重叠：雅子的父亲，如同离太阳太远又太渺小的冥王星一样，“努力了这么久还是给除名了”——金句一出，黑盒剧场本就静谧的环境中，只听到座上叹息一片。艺术从业者都思考过艺术理想与现实生存需求的关系，而冥王星努力还是被抛弃的命运，绝非只是象牙塔里的孤芳自赏。

“表演中的表演”解构戏剧真实性

该剧的两位演员是香港话剧团的麦静雯和余翰廷，前者主演的《小岛，馀香》曾来京演出，后者是编导演、策划俱佳的香港资深戏剧人。余翰廷在2023年凭香港话剧团版《天下第一楼》中的常贵一角，拿到第七届华语戏剧盛典的最佳男配角。他曾八次获得香港舞台剧奖最佳男主角或男配角提名，其中四度夺得最佳男配角，十分善演小人物。

从麦静雯的表演中，能够看到香港演艺学院戏剧学院所强调的“细腻层次感”。在揭开父亲秘密的大段独白中，她通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衣角、声线从清亮到颤抖的渐变，将角色从防御到崩溃的心理转折具象化。即兴表演本就是香港话剧团“文本特区”单元的特色之一，《你好，冥王星》中两人类似戏中戏的即兴表演片段成为亮点：当雅子不得不重现演员的经历和本领时，麦静雯刻意使用生硬夸张的肢体语言，既外化角色创伤，又形成对戏剧真实性的元叙事解构——这种“表演中的表演”，恰与何雨繁文本的间离效果形成共振。

余翰廷一人分饰清洁工冬木和保安田中两个角色，展现出收放自如的能力：冬木作为清洁工时，他采用含胸驼背的体态，说台词短促急躁；雅子抽烟时，他马上拿杯子接住可能掉落的烟灰，“生怕被扣钱”的心理活动写在脸上；而当他亮出剧作家的本来身份时，马上挺直脊背，发音也变成优雅柔和。

另一处表演切换发生在冬木下场后，余翰廷摇身一变改为扮演保安，他以机械化的正步与突然的停顿登场，先是简单粗暴地驱赶雅子，而后发现对方竟然是曾在剧场给他鼓励的女演员，仿佛变了个人。前后不过两三分钟，将权力的规训与人性的温度这二者之间的对抗展现得淋漓尽致。

最令观众难忘的高潮，是冬木告知雅子，他接收到她父亲从宇宙中发来的信号，在如“附体”般说出雅子父亲的台词之前，余翰廷的表演设计了一段短暂的停顿，他凝滞的呼吸伴随着瞳孔放大和手背青筋暴突，麦静雯则回之以睫毛的颤动这样细微的处理。此时无声胜有声，两三米外的观众也仿佛感知到那来自冥王星的感情信号。

不同的艺术星球共享情感光谱

除了表演本身，《你好，冥王星》值得业界互学互鉴的，还有它的生产方式。为了鼓励和发掘更多剧本创作人才，香港话剧团自2023年开始发起“风筝计划”，公开征集中文原创剧本。何雨繁以《你好，冥王星》投稿并顺利入选，该剧先后在深圳和香港两地进行了公开演读，获得观众和业界肯定，也在两种表演语境中完成了试水。导演钟肇熙在此基础上确立了粤语本土化方案，既尊重原作气质，又适应香港剧场审美。

此次，香港话剧团以相对简约的舞台和技术，将这部作品推向市场、完成演出。从“风筝计划”走进“文本特区”，这还不是孵化的最终阶段——在舞台上完成对剧本品质的初步测试后，《你好，冥王星》还有进一步优化升级、继续演出的空间和可能性。

就这样，内地戏剧人的作品与香港的制作体系形成了化学反应。一颗颗艺术星球之间，既拥有自己的运行轨迹，又共享情感光谱；遥远的星际距离，丈量出最亲切的人性温度。

摄影/WingHe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