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清华：市场调整幅度最小 古陶瓷具有较强抗跌性

文丨本刊记者 方晓

特约撰稿人刘向林

北京、上海、香港⋯⋯最近几个月，古陶瓷研究学者黄清华的行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他马不停蹄地辗转于各大瓷器拍卖活动现场。作为一位从事古陶瓷收藏行业研究20多年的资深人士，黄清华总是能在第一时间感知到来自市场、藏家、需求等多方面的变化。“超出预期。”在他看来，刚刚结束的几场瓷器拍卖带给他不少惊喜。

其实，黄清华还有一个被业界所熟知的身份——景德镇唐英学社社长，今年恰逢唐英学社成立十周年。应该说，十年来唐英学社在古陶瓷文化传播与研究方面做了不少工作，对培育新人、挖掘学术等也有着不小的贡献。“我们正在筹备一场十周年的展览。”黄清华说道。

在外奔波数月、终于回到景德镇的黄清华，近日接受了《中国收藏》的专访。话匣子就从当前热闹的古陶瓷拍卖开启——

黄清华

古陶瓷研究学者、英国东方陶瓷学会会员、景德镇唐英学社社长

PART/

01

不应以大小论英雄

《中国收藏》：2025年春拍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中，就目前落槌的瓷器板块成交状况而言，您觉得表现如何？

黄清华：我主要关注元、明、清时期景德镇御窑生产的瓷器。从今年来看，虽然与2019年之前的高峰期相比，整个市场确实经历了调整，但瓷器板块的调整幅度却是所有门类中最小的。

此季春拍中，各家拍卖公司在上拍数量方面调整明显，呈现缩量态势，布局上也更为审慎，强调性价比与专业度。这对市场是个正向信号。例如，中国嘉德“超以象外——宫廷艺术中的诗与画”专场中，一件清乾隆时期的墨彩乾隆御题唐岱山水四体诗文八方小笔筒十分难得，其曾在2018年现身市场，这次重出江湖引来诸多关注，最终以805万元成交。另一件清康熙斗彩四喜登梅图卧足杯出现在“玲珑”专场，并斩获736万元，超出了大家的预期。

清乾隆 墨彩乾隆御题唐岱山水四体诗文八方小笔筒

成交价：805万元

中国嘉德2025年春拍

清康熙 斗彩四喜登梅图卧足杯

成交价：736万元

中国嘉德2025年春拍

对某些藏家来说，“小而精”的器物更容易讨喜。因为能在掌中把玩的小物件，正是当前市场的一个潮流。虽然“小件雅器”较受欢迎，但“大件重器”仍具备稳固的市场地位。仍然以中国嘉德春拍为例，一件清乾隆青花折枝花果纹天球瓶以1587万元成交，另一件清乾隆青花缠枝纹鹿头尊以402.5万元成交，均表现不俗。

清乾隆 青花折枝花果纹天球瓶

成交价：1587万元

中国嘉德2025年春拍

《中国收藏》：是否可以理解为，器物的大小并不是决定成交好坏的关键因素？

黄清华：确实如此。近几年，我很留意香港拍卖的生态。今年，佳士得香港将青花“三大件”作为一个专场——“靛蓝若化-重要私人珍藏官窑青花器”，结果三件拍品全数成交。其中，明永乐青花竹石芭蕉纹梅瓶、清雍正青花九龙闹海图天球瓶都以逾7000万港元成交。

明永乐 青花竹石芭蕉纹梅瓶

成交价：7812.5万港元

佳士得香港2025春拍

从瓷器拍卖市场的结构来看，100万至300万元的价格区间拥有较多的活跃买家；而在500万至1000万元这个区间，一件拍品的竞价者通常不足十人；对于超过千万元的拍品，目前市场中真正具备购买力的买家数量极为有限，大约在3至5人之间。高端买家在当下经济环境下确实更加谨慎，但好器物仍具号召力。

另一个趋势是拍卖公司越来越倾向于为资深藏家量身定制专场。例如今年香港苏富比推出的“艺海观涛：坂本五郎珍藏中国艺术选粹”专场中，元青花缠枝牡丹云龙纹大罐以2599.5万港元成交。同样，此季香港邦瀚斯推出的庄贵仑先生“世德堂”珍藏专场、“胡世昌医生暨胡周妙坤女史中国艺术藏珍”专场都表现稳健。比如后者，领衔拍品为清乾隆炉钧釉天球瓶，以889.4万港元成交。

元青花 缠枝牡丹云龙纹大罐

成交价：2599.5万港元

香港苏富比2025“艺海观涛：坂本五郎珍藏中国艺术–选粹”专场

清乾隆 炉钧釉天球瓶

成交价：889.4万港元

香港邦翰斯2025“胡世昌医生暨胡周妙坤女史中国艺术藏珍”专场

这些老藏家体现出收藏界应有的风格，即收而藏之，所藏器物沉淀二三十年后才推到市场；每件器物都体现出藏家的收藏理念。这样流传有绪的藏品在市场上更容易受欢迎，它们不会在短时间内频繁出现在拍场上，这就是收藏界常说的“生货”。

PART/

02

理性看待生货概念

《中国收藏》：“生货”概念在当前市场很受重视，您怎么看待这一现象？

黄清华：与“生货”相对应的是“熟货”。近几年，中国内地拍卖竞争激烈，拍品流通频繁，过度曝光影响了新鲜感，这就是所谓的“熟货”。一些优质藏品常常因短期内多次露面而被藏家冷落，其实这并非器物本身的问题，而是流通节奏失衡所致。过去，藏家偏好十年以上未现身的藏品，如今，不少拍品常常三五年内就重复出现在拍场上。如果内地市场要健康发展，需要对拍品流通频率与市场节奏进行调整。

我也常对藏家们建议，收藏应该立足于自己长期的收藏体系，如果一件器物正好可以弥补自己收藏的空缺，就不要在意它是否频繁在市场上露面。比如，我有一位藏家朋友，他非常喜欢雍正墨彩。2019年以前，一件雍正墨彩在拍场拍了两三次后再度现身。我对这位藏家说：你不是一直想买这件东西吗？但是藏家因为这件器物是“熟货”，所以一直心理犹豫。我建议他聚焦两点：第一，你觉得东西好不好？是否喜欢？如果认为是好东西又喜欢，那么因为它出现频次高，价格也不会太高，正是合适的购藏时机。第二，这件器物是否符合你的收藏体系，这是关键。如果属于你的收藏体系，那么它是生货还是熟货，其实都无关紧要。

《中国收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清三代瓷器受到藏家的广泛喜爱，且价格也水涨船高，以至于许多藏家不得不转向其他门类。您如何看待目前瓷器市场的整体格局？

黄清华：清三代御瓷长期主导市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其价格已经居高不下。自2005年起，苏富比等国际拍卖公司不断推广清代宫廷艺术，这一举措影响了很多中国内地刚入场的藏家品位。但我个人更欣赏“老派”的收藏理念，不少香港大藏家就很“老派”，他们崇尚明代器物的收藏体系，尤其钟情于永宣、成化时期的瓷器。

这一理念在当前的拍卖市场上也表现突出。今年上海仲轩春拍中，一只明成化青花庭院婴戏图碗，尽管无款，但因其品相优良、来源明确，最终以1518万元成交，并摘得专场桂冠。同样在香港邦瀚斯春拍中，我受藏家委托成功竞得一件明成化青花观音及善财龙女图屏，落槌价130万港元，加上佣金接近180万港元。这件砚屏为庄贵仑先生唯一收藏的明代器物，是明代早期少见之作，许多行家事后对我表示“买得非常值得”。对我来说，立足元、明、清这三个朝代，判断一件器物是否具有收藏价值，核心标准是它能否被纳入景德镇陶瓷史的研究体系。

明成化 青花庭院婴戏图碗

成交价：1518万元

上海仲轩2025年春拍

明成化 青花观音及善财龙女图屏

成交价：180万港元

香港邦瀚斯2025春拍

PART/

03

抗跌性为何那么强

《中国收藏》：在采访开始，您提到瓷器板块的调整幅度是所有门类中最小的，这种较强的“抗跌性”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

黄清华：这两年市场整体处于调整期，从成交数据上可以看出，瓷器的价格回落是所有门类中最小的。过去十多年里，瓷器的价格并不是大起大落，就算上涨也并非疯狂，现在价格收缩也在合理范围。我经常跟身边的朋友说，如果专注自己的收藏体系，就不用跟风市场短期的涨跌。当前的市场调整甚至是一种利好，原本三件器物的预算，如今可以购藏四五件，反而是收藏的良机。

像中国嘉德本季春拍，虽然阵容缩减，但五六件明星瓷器的成交价格表现不错。比如前面提到的清乾隆墨彩乾隆御题唐岱山水四体诗文八方小笔筒以805万元成交，这个价格与2019年的行情相当。即便有藏家在价格上略有损失，也通常是在可接受范围之内。收藏本身就是一种精神消费，收藏了七八年后还能卖到如此好的价格，说明了它的抗跌性很强。

《中国收藏》：那为什么瓷器的抗跌性很强？

黄清华：一是因为瓷器收藏的体系理念成熟，价格框架明显，比如乾隆官窑的盘子、碗等，估值区间基本明确；而晚清器物则很难超越乾隆时期的价格。这是共识。

二是收藏体系成熟，市场结构稳定。瓷器收藏圈一直比较理性，市场中很少出现规模较大的资本炒作行为，价格变动实在。比如2023年底时，明末清初的瓷器价格稍有回落。这次中国嘉德上拍了几件明末清初瓷器，但我没有竞拍到，这说明好的拍品藏家喜欢，行家也喜欢。现在处于调整期，市场上有一个重要转变，那就是拍卖公司都希望同行拍得好，这意味着自家也会拍好。当下越是困难，越要抱团守护市场。这种转变挺令人可喜的。

PART/

04

学术挖掘备受关注

《中国收藏》：我们发现，近年来不少拍卖公司都致力于学术挖掘，比如今年上海仲轩还成立了仲轩文化艺术研究院，您觉得内地拍卖公司在这方面做得怎样？

黄清华：学术，是这些年来我最为关注的一点。上海仲轩虽然是新成立不久的拍卖公司，但团队成员却是拍卖界的老面孔，他们都很有经验。4月，我受邀参加了仲轩文化艺术研究院的启动仪式。在致辞时，我说道，仲轩旗帜鲜明地做学术研究，在拍卖行业中是一个开创之举。

从 2003 年开始，我参加了各种拍卖会，见证了 20 多年来国内拍卖市场的发展，感受到国内拍卖公司对学术越来越重视。他们开始关注对藏品价值的发掘，对藏品相关信息的梳理等。我本人十分看重拍品资料的整理和考证，从 2005 年起，我参与了北京匡时瓷器部和北京保利瓷器部的图录制作。邦瀚斯、中国嘉德、中贸圣佳等拍卖公司也陆续邀请我撰写相关拍品的考据文章。我认为，拍卖不只是一个商业行为，它同样可以作为学术传播与文化推广的载体。学术的最新成果、最新考古发现、最新的认知都应该呈现在拍卖图录上。这些年，各大拍卖公司的图录内容越来越丰富，这是一个可喜的变化。

我一直很欣赏北京保利制作的图录，他们投入了很多精力挖掘学术深度，在业内做出了表率。近期北京保利推出的特展 “证圆明·致中和——雍正宫廷艺术大展”开展前后，我足足看了四次，每一件都看一遍、拍下来。展览很精彩，有将近 200 件雍正官窑或者顶级藏品，展览之后还要出版图录。再好的展览都是临时的，但图录却可以永久保存。

今年4月，黄清华受邀参加了仲轩文化艺术研究院的启动仪式。

近期，由北京保利拍卖和保利艺术博物馆主办的“证圆明·致中和——雍正宫廷艺术大展”备受业界好评。

《中国收藏》：众所周知，您创办的唐英学社其实也一直注重学术研究。今年是唐英学社10周年，回顾这十年，您觉得是否达到自己的初衷？

黄清华：2006年我定居景德镇，快20年了，对景德镇感情很深。我一直认为，对景德镇贡献最大的一个历史人物就是唐英。但多年来这里缺乏专业的唐英研究机构。景德镇不应该忘记这样一个优秀的历史人物的贡献，我于2015年斗胆创立唐英学社，定位为独立民间学术团体，由我的老师、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荣休馆长、国际资深古陶瓷学者林业强教授担任学术顾问，专注于学术展览、研究与出版。

一直以来，我们都在力所能及地坚持做原创展览，并严格遵循国际学术展览规范，展品三至五年内不得公开拍卖流通，确保学术研究的独立性与权威性。我认为学术展览的理念在国内相对欠缺，唐英学社希望学习海外一些行之有效的方式，通过展览与出版的方式，推动收藏发展，建立起学术与收藏之间的良性互动。

唐英学社自创立以来，举办了多场学术展览并出版多部学术成果，包括“璀璨英华——英国东方陶瓷学会百年庆典之景德镇红绿彩瓷器纪念特展”“东瀛异彩——明清日本来华订造瓷特展”“王者之器——明代藩王用瓷”“通达四海——明清景德镇民窑瓷器与经济全球化贡献纪念特展”等。

今年5月18日第49个国际博物馆日到来之际，承蒙景祥学术基金的支持，我们欣然决定将清道光彩绘御窑厂陶成图辅首四方瓶一对，分别捐给景德镇中国陶瓷博物馆和景德镇御窑博物院，让广大市民和观众生动地感受到古代御窑厂的历史场景，为官方馆藏增添景德镇陶瓷历史文化独特元素的藏品，积极助力景德镇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伟大壮举。这也是唐英学社十周年的一个重要举措。

清道光 彩绘御窑厂陶成图辅首四方瓶一对

《中国收藏》：事实上，唐英学社通过展览、研讨以及培训等活动，为瓷器收藏培育了不少爱好者。依照您的观察，现阶段瓷器购藏的群体发生了哪些变化？

黄清华：我十分关注藏家群体的变化。我记得北京有家公司上拍了一件过千万元的拍品，参与竞价的三个委托方里，其中两个是新注册的买手，最后拍出1000多万元的价格，完全出乎大家的意料。

去年12月，我建议中贸圣佳瓷器部主管刘典新先生对秋拍后的新注册买家进行数据分析，发现新藏家占比达20%以上。现在的互联网传播手段和影响力比过去更透明更有效，提高了这些新藏家入场的可能性。这批新买家入场的目的多样，有的是为资产配置，也有纯粹出于兴趣和爱好的年轻人，构成更为多元。

中贸圣佳2024年秋拍预展现场

行业只要有新人进来，就有希望。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00后藏家，他把五六十万元拍得的一件器物放在中贸圣佳拍卖，我们最后以将近200万元的价格竞得。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委托方好年轻。

我一直强调，新藏家要入场，需要具备四种“力”：审美力、财力、魄力和眼力。最后一项“眼力”，让藏家短时间内拥有并不现实，但只需要有专业顾问协助，就可以立刻开始收藏。专业的事情应交给专业人士完成。

（注：本文刊发于2025年第6期《中国收藏》杂志）

编辑丨陈曦

校对丨郑爽

设计丨周倩

本文为原创，版权归中国收藏杂志所有，欢迎转发到朋友圈，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一本杂志，还有“试听”双重体验。音频及视频号讲述的背后故事，都将在杂志独家呈现。

创造无价

一个月40元的投资，贵吗？知识无价，独立的观点无价，带给您的精神财富更无价。

全年12期 订阅价480元

邮发代号2-688 订阅热线111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