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立方》积极在期刊出版与高校文学教育之间搭建有效沟通交流平台,助推青年写作的活跃性和新生性。科幻文学是“创意写作”的重要课题,自2024年1月起,《科幻立方》专门开设了《创意写作》栏目,发表高校大学生的科幻短篇小说。该栏目由中山大学中文系创意写作教研室主任、作家王威廉主持,每期围绕一个创作视角展开,让我们看到“创意是如何生发的,是如何落实的”。截至目前,已刊发了来自北京师范大学、西北大学、中山大学、华南师范大学、复旦大学等10余位高校大学生的作品。未来,《科幻立方》将持续呈现高校新生代创作者的独特文学视角和才华,期待有更多文学新人从这里崭露头角,登上文坛。
创意写作
意识机制与权力秩序
主持人:王威廉
意识的本源,无疑是人类这一“高等生物”所面临的最大谜团之一。在科技日新月异发展的进程中,我们对意识以及大脑的探索从未停歇,并且不断取得新的进展。尤其是人工智能领域,参照大脑的神经元结构进行研发已然获得了诸多突破性的成果。
但人工智能能否产生意识,它的机制如何,依然是一个黑箱,深深困扰着我们。而且,令人惊奇的是,这一谜团竟与前沿的量子力学有着紧密的联系,让意识的奥秘越发神秘莫测。
科幻小说向来热衷于勾勒各种关于意识的可能模样。1999年底,一部极具影响力的作品《黑客帝国》横空出世,它提前给出了一种灵肉分离的奇妙状态。这仿佛是21世纪的一个开篇:一个虚拟却又无比真实的世界到来了。就当很多观众还直呼“看不懂”的时候,20年如白驹过隙,弹指而过,虚拟现实技术迅速发展,将所有的人都直接带进了《黑客帝国》的世界里。
面对这样的现实,无论意识之谜背后的物理学原理与技术如何发展,意识研究还有一个极为关键的维度,那便是社会学领域。意识与权力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且深刻的联系。可以说,最为高效的权力运作模式并非着眼于对人的身体进行管控与驱使,而是直接深入人的意识层面施加影响。回顾人类社会早期的奴隶制社会结构,那时权力多是通过对奴隶身体的直接强制与奴役来体现,比如驱使奴隶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甚至直接剥夺他们的生命。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尤其自启蒙运动以来,人类将理性奉为生命高贵的象征,认为每个人都具备自我决断的能力。然而,步入算法时代后,我们越发清晰地察觉到意识存在着显著的局限性。如今,每天所产生的信息量已然相当于人类过去几个世纪的总和,面对如此海量的信息,个体显然处于超载状态,根本无力独自应对。于是,我们不得不又依靠技术机制(尤其是AI技术)去接触与处理信息,在这种嵌套结构中,我们对所处时代的认知与理解开始失去共识,变得四分五裂。
由此,权力的运作方式发生了显著转变,越来越倾向于如同《盗梦空间》所演绎的那般,直接作用于人的意识。通过各种媒介、文化、教育以及社会规范等多种手段,潜移默化地塑造、引导甚至操控人们的思想观念、价值取向与行为模式,进而实现权力在更广泛、更深入层面上的有效掌控与运行。
这就是我格外看重方东妮这篇小说《殷红的图腾》的根本原因。我尤其难忘其中所写的红色蛇形图腾,将意识领域所含的高科技属性跟人类的古老文化属性并置在一起,有一种复杂的冲击力。正如我们看到的意识与权力的复杂关系,人类意识并非仅仅属于个体,而是具有群体性,是一种群体性的认同机制。
现代生物学发现,人的意识不光源于大脑中的神经元活动,还和肠道菌群分泌的神经递质紧密相关。这意味着,意识并非仅靠人类自身就能产生。如今,马斯克迅速推进脑机接口研究,设想意识若真的可以被独立出来,那它岂不是失去了与其他生命的联系以及成长的环境?这种所谓的“孤立意识”将会走向何方呢?这值得我们用科幻小说好好设计各种不同的思想试验。
殷红的图腾(节选)
方东妮(复旦大学在读研究生)
01
政罢,臣欲献奇珍于王。王允。观之,木制人形,形骸有一符也。
王问:“若有何能?”
臣曰:“王以手置符,可识得人意。”王疑而试之。
及明赤,木偶尽识王意。提笔:“午将何食邪?”果能识人意。
王愕然,问:“此物,他国者,以窃机密否?”答:“若木偶不举,则惟木偶、王二者,自知耳。”然,亦有人言,人之识,如杯中酒。人急走,酒香难散。
王觉有理,命剖木偶,散倡以示内。是时,符之赤尽矣,即自燃,迄化为烬。
02
司猜测,他应该是整个房间中仅剩的一个人类了。
想到这,他起身,用指腹轻触装置。看似是个小动作,却还是让他的心脏有了微微悸动。
这装置以线条一笔构成,像条还未发育成熟的蛇,吐着芯子,从一处实点出发,随意爬行、转弯,凸起的纹路精简却无序。挂在墙上,把它当成一个白底红珐琅的装饰品也不赖,但因有未知的含义,令人不安。
一秒,十秒,三十秒。
没有丝毫反应。
他所能触到的区域也就几平方米,也不知外头的光景究竟有了哪些变化。在封闭时空中待久了,人就像掉进荒漠里,希望、生存、明天统统糅合在一起,成为执意出走这一意志的支撑。
他能肯定,自己对世界的感知带有残缺,包括记忆也是断片式的。眼前像有阶梯,四周却是万丈深渊,唯一能改变现状的方式是登上阶梯。但楼梯是有断层的,上去的阶梯某处会突然塌陷在大雾中,看不到出路。
外头传来发闷的声响:“等监视机器有反应,估计得下半辈子吧……”司竖起耳朵,可惜一到关键部分,声音就转小,飘散在外头的空气中。
封闭的空间让人毫无希望,沮丧、挫败阻断了司本能的胃口,倒是混沌的梦,更能激发出他的兴趣。
高楼全用玻璃建成,能在夜晚倒映出满世界的墨黛色。大楼周围是深不见底的陷阱。一个女孩从顶层坠落下去,像只振动不起双翅的鸟儿,唯有笔直地坠落。
没有尖叫,没有呼喊,只有呼呼的风声。很快,看不见女孩了,只剩下风和黑夜。
回忆堆叠,司晓得有些记忆和他的肉体产生排斥,可又未能明确感受到这股力量的来源。身体里头似乎还住着另一个人,和自己一起侵占了这副躯体。
倦意照旧袭来。
“那个坠楼的女孩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还想知道为什么每次做梦总是看到你?”
“你的问题太多了。学会抑制自己的欲望,是第一课。”
“我想出去,总不能一辈子都被困在这吧。”司的内心有不满,但没有直接宣泄出来。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一步步走到司的面前。司舔了舔干涩的嘴角,说:“之前你明明说会帮我,还是说你在耍我?你是不是还占据了我的身体,或者我的意识?那些惊悚的画面总充斥在我脑海里,是不是……”
男人打断他:“你就没想过怎样光明正大地走出去吗?”
“那只能等他们所谓的‘能力觉醒’,体格变强,或许身体会有所改变吧。”
“你就没想过其他方法吗?”
“图腾?”
像有魔咒在背后驱使着,司伸出食指找到一个实点,向上移约两寸,从橘红色过渡到胭脂粉,红线流畅且拐出一个带有十五度倾斜的弧线;接着朝东北方向拐出曲线弧度,朱砂红、珊瑚粉、红椒色均匀分布;接着,又要过渡颜色了……
等等,不应该是红椒色吗,怎么变了?嘶——突然有了凹凸不平的触感,从锋利线条的边缘产生,加诸在他食指指腹上。血自伤口处渗出。图腾上也留下了些血迹。
图腾上扭动着的猩红色,仿佛在邀请他加入一场奇异的盛会。他的听觉变得敏感,像外接了条神经触手,估计是那个蛇形图腾的缘故吧。
耳边变得嘈杂,是外头的看守者:“哟!这间房里的人居然醒了。”
另一个声音止不住嗤笑道:“谁知道呢,凡事都有意外。基数越大,意外出现的概率就越高。这都是第几个能力觉醒者了?”
“赶紧干活吧。你去向上头报告一下觉醒成功的后续事宜。”
“等他身份确认后,就没我们的事了。”
虽然男子在梦境里总是冷冰冰的,但司潜意识里总觉得他是个好人。无论司多么不耐烦,他总是心平气和地应对。他回答时的文不对题固然让他很讨厌,可不紧不慢的语调,总会吸引司想继续和他交谈下去。更重要的是,司总觉得他能带自己解开谜团,只是时机未到。
“殷,我在这个星球统治的档案信息里,大概只剩下这个字了。你可以叫我,殷。”
03
殷:
近况如何?生活物资是否都有保障呢?
气候突变,跨国通信还被人为阻断了。资讯匮乏、信息爆炸,两种极端的状态都令人惴惴不安。交通瘫痪,但人心的恐慌却正在跨国蔓延,并展开无数荒诞的想象。
我觉得我必须干点什么,可自己连原因都没搞清楚,对事情的了解也是从别人口中听说,或者是从街道上的报道和动态那里获知的。我连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都看不全,真的能改变现状吗?
记得你曾说过,某本小说里护士安慰病人说,扁桃体是人类能够储存恐惧的器官。有时候,我真想把体内的扁桃体摘下来,这样,我就可以不那么惧怕。
亲爱的禾子:
这会儿,我们真的只能靠手写信件联系了。
以前我总用精雕细琢的文字去精确描述数据表格。后来我才意识到,数据储存也不是万能的,万一哪天出故障,数据丢失了,那跟用一把火把图书馆烧了没什么区别。
我所在的实验室,近来接到一个新的研究课题,是关于大脑构造与意识生成之关系的研究。有了新课题,意味着有活可干。如果这项技术还能给人类的生存造福,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纵使见面仍遥遥无期,但还是要保持期待。
[Z国度生物实验室]
禾子,我是殷。
前几天,个人信件在我们的国度已经禁止通行了。以前,科技发达,用线上视讯就能联系到对方,可我们却仍想保留异地手写信件的习惯,总觉得这样会多些仪式感。万万没想到科技通信会有被人为叫停的一天。现在倒好,我只能借助我们生物实验室的名义来跟你通信了。
研究还是陷入僵局。我们常提的“物质”是实实在在能碰到的,但像思想、记忆这样的概念,说白了是人为创造出来的,这就很难变得可视化。换个角度想,人是真实存在的,思想又诞生于人。每当有新的想法萌生,很像是在岩壁上刻字。那为何就不能找到一种类似容器的东西,来将其准确描述呢?
我们的研究又陷入了瓶颈,也找不到合适的实验对象……
[Z国度生物实验室]
禾子,是我,我是殷。
是出了什么意外吗?很久没有收到你的来信了。
如果自己投入心血的研究成果被拿去做不义之事,后果会如何?捣毁一切不亚于糟蹋了大家的心血,但如果假装毫不知情,做着可能用于非法用途的研究,这完全违背人性。禾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呢?
若能通信,请发到实验室来。我很担心你。
04
眼前的猩红在慢慢褪散,司睁开眼,恰好对上了窗格外的一双眼睛——眼眶凹陷,眼神中带着逃避。事后,司想,那双眼睛的主人估计是来给他送饭的人。
除了外在躯壳,人的内在还有隐藏空间。从内部纵向延伸下去则会是另一番天地,里头矗立着一座寂静的古城堡。这种建筑物容许你稳妥地放置不能对外人语的秘密、计划、心事,又不容侵犯。
司意识到自己首次来到一座陌生的城堡——属于那双眼睛的主人的记忆。此时,他耳边传来殷的声音:“别忘了!专注,专注,专注。司,要专注。记住,你就是他!”“嘭”,宛如铁器破裂的声响,格外清脆,黑白纹路的墙壁上有裂痕在蔓延,隐约间总见蛇形图腾在闪现。
“必须集中意志,专注。”陌生感在慢慢退去,窥视他人的不安和羞耻感也被囫囵吞咽。有些声音在回响,司知道,这是属于对方内心深处的懊悔。青年浑浑噩噩、得过且过的态度,在他意识里头是那么真实,真实得让他毛骨悚然。这般梦境体验,真叫人毕生难忘。
就在司被梦境中冲击性极强的画面所困扰时,粗暴的吼声中止了他的思绪:“十一个月外加十三天前,使用口服喷剂。意外出现能力觉醒滞后症状。昨日下午五点四十九分零八秒,完成能力觉醒。目前生命体征正常。可抵达战场。完毕。下一个!”发令者的嘴角抿成一截黑色线段,四肢则被肉乎乎的软组织所包裹。
“你,马上加入战争,听到没?要我说,你们这些蠢货,迟迟没实现能力觉醒,就该直接被处决,别活着浪费所剩不多的资源。”
在司看来,所谓的战时领域和彻头彻尾的谎言没什么两样。实际上,能力觉醒者早已死亡。觉醒后,他们无法交流,也不需要食物与睡眠,只剩下肉体。图腾上的血脉颜色就是能力觉醒者生存的养分。直到机能到了极限,图腾褪为灰黑色,宣告着生物机能的彻底耗尽。
战场,去还是不去?司根本没得选,只有“去”这个唯一选项。最后,他被推搡着完成了档案登记。
外头的世界已经没有了太阳,也没有月亮。重归以往有序的日常看起来毫无进展。巨大的生物骨架堆叠在一起,四周的霓虹灯的光闪烁着。司注意到霓虹灯的源头是空中一个透明电子板。上头用数据算法推演着倒计时,催促每个活着的人参与到战斗中:“各位幸存者,上一场战争刚刚结束,请时刻准备好面对下一场战争的到来。它会在明天、下一小时、下一分钟、下一秒钟,或是现在,就到来。”
05
战时各领域里随机散布着摄像头,用来监测这里的一切。至于最终成像是保存到哪个储存芯片中、由谁观看与保管,那就不得而知了。废墟里头弥漫的诡异光线正朝着一个统一的方向汇聚。
来的是一群人,脚步声如金属对大地的蹂躏。他们像一群朝圣者,朝光源走去。他们的脖颈上有司熟悉的蛇形图腾,却是灰色的。如发酵面团的脸上,是近乎扭曲的病态五官。从远处看,分不清男女老少,皆是同一副躯壳。
光源来自一个巨大的透明玻璃球,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它的直径比十个能力觉醒者的身高合起来还要长。而在司看来,玻璃球照射到的区域,呈现出白色弧线光圈,光晕层层叠加,伴随着难以驱散的高温,把人裹挟在无力感中。
光圈和它释放的超声波能精准地攻击一切东西。这群觉醒者走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司向前一滚,躲过光线的追击。光谱扫描顺利成像,接下来,光谱数据达到一定数值后会引发异常信号。司打算借此时机来暂缓这批能力觉醒者的行动。“待数据改变,牵引出霓虹灯闪烁,光源方向改变,势必会成功转移觉醒者们的注意。”
接下来,司的一连串操作一气呵成,可他也不可避免地暴露了自身的位置。更多的觉醒者朝他拥来,而且,来者不善。
司急得脸色发红。他一辈子没碰过枪。难道自己要朝暴走的觉醒者开枪吗?即使他们已丧失理智,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朝同类射击呢?
尖锐的枪声划破空气,司清楚那不是从自己的枪膛里发出来的。最后,这颗子弹稳稳嵌进一只左臂。手臂上的蛇形图腾像一团活过来的火焰,随即由殷红转为灰黑色。
子弹划破空气,一颗颗接连不断,巨大的身躯纷纷倒下,激起不少尘埃。
一连串变故,让司瞠目结舌。
女孩身形小巧,却有异于常人的战斗力。若非如此,司现在也不能活着看到她,还有站在她后头的殷。
劫后余生,司的脑中一片空白,身上的伤口正在渗血。有线条转弯、延伸,蜕变成蛇形模样,胭脂粉、朱砂红、珊瑚粉等色彩逐层递进。司觉得自己正和一位老朋友交流,原先的世界仿佛被添上平方符号,拓展多一倍的容量。
“我怎么会一整天待在实验室?这一听就不像是我会干的事。”司喃喃道。
殷终于现身,开口说:“那是我。”
“天天待在封闭房间里,吃一样的饭菜,也是你的实验室生活吗?”
“那是你。你才被放出来没多久,这么快就忘了?”司一听,意识到,这是自己在被判定为能力觉醒前过的枯燥日子。
“我记混了。毕竟,不论是在实验室,还是在封闭房间里,那种对时间失去感知的体验实在是太像了……”
“你难道就没意识到你的特殊之处吗?”殷问。
司说:“我知道啊。只是我和你之间的记忆区别太大了,这不得花点时间才能适应嘛。”
之前,凭借殷的意识,司能在短时间内迅速了解国度面貌。只有双方的大脑都接近于宕机状态才可能启动意识共享,或是通过与图腾的直接接触来迅速触发意识共享的状态。但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后者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与其说记忆类似于在岩石上刻字,倒不如说处在意识的汪洋中,记忆的改变更像是冰川的融化和重新冻结。在消解与冻结间,双方由此绑定,矛盾的观点总能博弈出更占上风的一种,个体隐藏起来的倾诉也荡然无存。
殷说:“纵使有如此多的不一致,可偏偏是我们俩能共享,那就在此不一致上来达成一致吧。”即使此处没有勇者创造奇迹的故事,三个人依旧决定朝前走。
他们很快注意到,又有新一批能力觉醒者正朝前方聚集。一个光源,正源源不断产生白光,发号施令般召唤着附近的觉醒者们集结。各种声音嘈杂得像一锅烧焦的粥。
有个落单的觉醒者发现了司的藏匿地点,他扭曲的瞳孔快要跳出眼眶,眼白里满是复杂如藤条的毛细血管。
“图腾在他后背左上方,认准红色,快点瞄准那个图腾。开枪!”这便是意识共享的好处,二者绑定下,无须开口和时间延迟,殷的提醒瞬间就传入司的意识中。可依旧来不及。觉醒者的左脚上抬,遮蔽掉他上空的视线。不过,响起的反倒是闷哼声,庞然大物连连后退。
司瘫软在地,回头才意识到,原来,女孩早已绕到背后,补了关键一枪。她扭动关节的姿态,仿佛在对躯体的一些接榫处加以润滑。
站立、匍匐、睁眼,死亡的姿势有很多,生命技能耗尽之后,便是干枯地杵着,没多久就蜕变成硬邦邦的石头。黑暗中,风像刀子一样,刮蚀着这些尸体。最终,陈尸风化成碎石,或是细沙,和雾霾融为一体,又在风中消散。
那处光源渐渐显露出来,不是原先预想的玻璃球,像是有什么支撑在那,一动不动,徒劳地发着亮光。
06
[Z国度每日动态]
抗争或是谈和,我们该何去何从?
——关于全体公民应尽义务通知书
Z国度的全体公民:
形势严峻,长话短说。为保护人类的利益,经协商,Z国度决定发布几项临时新增事项,现以每日动态的形式呈现如下:
第一,此次外来文明袭击,来势汹汹。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战时状态自本通知发布之刻起,立马启动。生存的意义为重,一律以战时戒备状态的需要为先。
第二,每个人将生成自身的电子身份认证。若无个人身份认证,看守者有权对个人进行监控与管制,无须持有授权令。此项条目,是为了防止外星人员伪装成人类,潜入星球各国度,窃取人类重要机密。
第三,全体公民需要服用口服喷剂。国度将给每个公民免费配备口服喷剂。
第四,近来警察局收到多起人口失踪的案件,这是威胁到人类群体生存的原则性问题,所以管理高层对此极为重视。据一个多月以来的调查,已经有证据表明,人口失踪与此次外来文明的入侵有关,碍于个人隐私需要,相关证据暂时不予公布。
总之,生存大于一切。必要时,需要全体公民上战场。为确保大家的安全,请在近期尽快服用口服喷剂,为国度发展承担应有的责任。
若有疑惑,可就近找看守者询问。以上临时事项将视情况进行调整。请实时关注本国度每日动态。
07
司有时很好奇,为何那一米多的人类躯体中能包裹那么多难以道明的想法。很多时候,沉重得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情绪,纵使能化为物理实体,也让人承接不住。
他不想让对话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殷,你总是那么理智。但你该清楚的,那个女孩……”
“她救过你几次。”殷辩解。
“正因如此,我才害怕。我试了几次,根本读取不到她的意识,也根本不了解她。未知才是一种真正的恐惧。为什么她总能在关键时刻救下我们,而我们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殷说:“也许你的读心术并不是对所有人都有用,偶尔会遇到特例。”
司最初也是这么想的。之前有段时间,能力觉醒能通过人与人之间长时间的接触来直接获得。但是司一直也没能实现能力觉醒,他把原因归咎于自己不合群、喜欢独处而根本没有资格来获得能力觉醒的机会。后来,国度禁止这种通过直接接触而不受控制的觉醒行为,改为所有幸存公民依旧服用口服喷剂,方便对能力觉醒者加以管控。
司知道,他们现在可能是周围仅剩的两个人类了。“我还能读出少部分能力觉醒者残存的记忆,这说明他们其中有些人不是完全人性丧失殆尽。”司继续说,“她根本就不是人类。”
“不,她和我们一样……”殷有些心虚道,“你能读取别人的意识。谁也不例外。所以,我又能在你面前去隐瞒些什么呢?”
“殷,你不可能永远逃避下去,我读取过你的内心了。”困境中交流也是传递能量的一种方式。司把读取来的意识东拼西凑,就像一面即将完成的大拼图。这幅拼图即将完工,最后几个碎片已握在手中,只是司不知道是否该把这幅拼图给拼凑完整。
殷喊道:“该死,我居然忘了这点。所以,你都知道了?这样也好,不用我再跟你解释。”
“好像我真实的记忆是从走出那间金属屋子之后开始的,我见到了愤怒、悲伤、哭泣、平静、冷漠,唯独没有看到欢乐。难得的一点欣喜,还是我通过读取你的意识才看到的。”
“我的意识?”
“对啊,在你和禾子通信的记忆里。她参加了国度的意识改造试验吧?她现在在哪?”
殷沮丧地低下头:“曾经我以为自己能做点什么,为别人而不是为自己……现实却是,那些改造牺牲了大部分生命体。只有极少数者才成功。”一旦人与人之间有了情感的羁绊,就容易成瘾,难以戒掉。司和殷,都懂得这种感觉。
“你背叛了她?”司问。
“什么?”殷的情绪正走向崩溃的边缘。
“禾子。”司读出了殷隐藏着的秘密。
“当不得不做出选择时,你知道是什么感受吗?”殷吐出来的字像废纸篓里揉皱的一团纸,苍白空洞。随即,他又意识到对方的特殊性:“我当时不想这么做的。我选择和统治层的女管理者在一起,只是为了能活下去。当时太乱了,实验室研究也被叫停,谁都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司和殷的争吵还牵扯出女孩的一段记忆。视线一路踉踉跄跄来到一座玻璃楼里,画面又不太连贯,她好像看到有一个物体正从顶层笔直坠落,如同一只振动不起双翅的鸟儿。拉近,再拉近,那个躺在地上的人,和她有一模一样的脸。
(刊于《科幻立方》2024年第6期)
主持人
王威廉作家,文学博士,中山大学中文系创意写作教研室主任;著有小说集《野未来》《内脸》《非法入住》《听盐生长的声音》《倒立生活》,文论随笔集《无法游牧的悲伤》等;曾获“紫金·人民文学之星”文学奖、十月文学奖、花城文学奖、茅盾文学新人奖、华语青年文学奖、华语科幻文学大赛金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等。
作 者
方东妮二〇〇一年生,复旦大学中文系研究生在读。作品散见于《特区文学》《青春》《科幻立方》《星星》《粤海风》等刊。曾获第二十七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
科幻立方杂志
百花文艺出版社原创科幻文学期刊,创刊于2017年,以“彰显科幻动能与人文沉思的交互影响”为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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