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察他人的处境

吉井忍叙事的能量就藏在这样的段落里。平凡的物质表象往往被她写出了一种象征意义，生活于是具备了可读性。比如她在书中对日本的便当有一段精彩的描述：“便当在日本是贴近日常生活、又带有符号功能的存在。它陪伴孩子成长，扮演着表达对家人的关爱的角色，也是暖心治愈小故事的载体。而正因为离不开庶民生活，它还能细致入微地——或者更加苛刻地——表现出不同处境。”很有意思，一种食物可以是一整个生活处境的浓缩。比如便利店里的便当让打工人在忙碌的间隙填饱肚子，超市晚间的半价便当是低收入群体的生命线，百货商店美食街区的便当卖相精美，在打烊前一小时的促销时段里被逛街的人们抢购一空，铁路便当往往囊括了沿线的特色美食，给出差旅途中的上班族带来惊喜。人们在特定的场景中吃下一种特定的食物，也就意味着一种特定生活方式的存在。

吉井忍在书中写到了一种我从没想过的食物，这就是日本独居老人的宅配便当。日本的老龄化问题举世瞩目，65 岁以上的年长者占总人口的比例接近三成，四倍于联合国定义的老龄化社会标准，相应地，也就细分出了各种针对老年人需求的商业模式。你可以想象，为独居老人提供宅配便当是一门远比餐饮复杂的生意。既要按照老人的饮食习惯和营养需求搭配食物，烹煮到软烂，又要让送货上门的外卖员承担许多配送之外的工作。比如日本的住宅面宽窄，进深长，不少老人的听力衰退了，又睡在房间深处，外卖员叩门经常无人应答。宅配便当的店家时常需要和客人商定，允许外卖员从约好的隐蔽地方取用房门钥匙，把便当送进老人屋内，再锁门离开。要是遇到记性不好的老人完全忘了这回事，外卖员还得小心地安抚老人的情绪，一遍遍地解释自己的身份。碰上糟糕的天气，配送也绝对不能停，有些虚弱老人的生命就悬在这一顿餐食上。于是外卖员像圣诞老人似的背着一口袋便当，顶着风雪徒步配送的情况也时有发生。在比较极端的情况下，一些外卖员还会见证老人的离世，这当然也是心理上的严峻考验。

吉井忍书中的一位主人公就是这样一位外卖员，名叫福岛淳史。他原本在大学里学的是摄影专业，毕业后办的个展还吸引了摄影大师荒木经惟在芳名录上留了名字，这是来自业界顶尖人士的肯定。可是初出茅庐的摄影师很难仅凭创作养活自己，福岛于是做起了老年便当的外卖员。那是 2004 年，他才二十二岁。刚开始这份工作时，福岛虽然情愿为老人服务，心理上却有还没克服的障碍。很多独居老人无力打理生活，福岛踏入的经常是脏乱不堪的房间，和老人的沟通也困难重重。差不多做了一年，他才和固定的客人们处好了关系。这时候，便当店的老板听说他是学摄影的，竟然突发奇想，让他给老人拍些照片，逗老人开心。

从端起相机却不敢朝向老人，到熟练地拍下老人用餐时蠕动的胡须，福岛又花了一年多的时间。老人们倒很乐意做福岛的模特，这还真成了一件让他们开心的事情。可是当福岛用这些照片办了场展览，他却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那场影展很轰动，来看展的人们对着福岛的作品痛哭流涕，日本的主流媒体对这场充满社会关怀的展览大加赞扬，只有福岛心里不是滋味。他意识到，无论眼前的老人经历过怎样丰富的人生，只要他端起相机，他的身份就是摄影师，而对面的人就成了所谓的“独居老人”。

美国作家苏珊·桑塔格讨论过摄影的这个问题。手持相机的人掌握着一种可怕的权力，可以将活生生的人压缩进二维平面里，对现实断章取义，令复杂的意涵坍缩成简单的论断。这是一些人滥用的强权，也是另一些人极力避免的局限。福岛属于后者，却没能做到。他让生活中朋友般的老人成了供社会指认的符号。这令他极为沮丧。从这以后，为老人配送便当和拍照成了令福岛纠结不安的工作。他曾三次逃离这份工作，到其他的活动中寻找意义感，直到有位朋友提醒他，虽然你拍下的景象看起来有些凄凉，虽然有些人会因此联想到死亡，但你拍摄的不是死亡，而是生命。福岛一下子醒悟过来，几乎要放声大哭。他发觉自己在潜意识里，的确总是将老年与死亡联系在一起。这种偏见给他自己造成了挥之不去的苦闷感，同时也干扰了他的创作。或许是为了尽可能充分地保留生者的影像，福岛此前总是习惯拍下老人完整的生活场景，于是画面上空间很大，反倒凸显了老人的孤单。而当他意识到“生命”这个主题后，他的镜头聚焦在了老人的面容上。

在这以后，福岛又办过一次关于老人和便当的影展，也是他迄今为止的职业生涯中最成功的一次，拿下了京都国际摄影节的大奖。展览的收尾作品是一张大幅的写真，画面上是一位老太太的笑容。福岛介绍说：“这位老太太基本上已经没法进行有逻辑性的对话，但她的笑容非常好看。”前半句话听来还是令人心酸，但后半句才是福岛的创作理念。他说让自己按下快门的唯一动机是“美”。眼下常常被视为社会问题的老人们，曾经是日本战后经济复苏的中流砥柱，他们的人生也有过无穷的传奇，至今还在好好地吃下每一餐饭，努力地生活着。他们远不止是一组数字和一个“老龄化”的概念。福岛希望他的作品能让观者对“人”本身产生敬意。这种敬意是比条件反射式的悲伤更深刻的情感。

如果说开书店的宇田是通过与他人的连接建立了新生活，那福岛的生活世界更多的是通过对他人的体察建构出来的。他说老人们给他的力量这么大，足够让他在这个模糊不清的世界里努力下去。我相信这样的体悟是最可靠的，很多时候我们必须承认现实的庞杂和暧昧，而支撑我们做好手头事情的那个理由往往是简单直白的。它可以是都筑对虚伪概念的厌烦，可以是宇田对远方岛屿的好奇心，也可以是福岛和老人们的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