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长谈》毫无疑问是最优秀的城市史诗,但读者却未必能感受到这一点。因为关于利马的所有描写都散落于文本之中,散落于每个出场人物的言谈之中。小说前面的人物表列出来31个人物,但实际出场的我估算了一下大概有70多位。从人物数量来说,并不算多,你比较一下,《战争与和平》出场人物据说近600个,主要人物和有名有姓的次要人物加起来差不多就有200个。但《酒吧长谈》的阅读难度却远超《战争与和平》,这是因为它的现代派叙事手法无比复杂。小说的主要内容,顾名思义,就是一场发生在酒吧的漫长谈话,多漫长呢,四个小时。这场主对话发生在主人公圣地亚哥和他父亲曾经的司机安布罗修之间。圣地亚哥跟安布罗修多年未见,这一次在利马郊区的狗场重逢。因为圣地亚哥的狗被城市打狗队暴力掠走,而安布罗修正是这个打狗队的一员。重逢之后,两人决定到狗场旁边名叫大教堂的酒吧叙旧。这就是整部小说最主要也是最外层的故事线。这条线其实也充满悬念,包含着一些未解之谜。比如圣地亚哥想从安布罗修那里了解到自己父亲的一些秘密,以及一些人物的下落;而安布罗修也想搞明白这个昔日的少爷怎么变成了这副落魄模样。于是两个人的对话有些迫切,节奏飞速,虽然谈了四个小时,但涵盖了奥德里亚独裁统治的八年之中、秘鲁包括利马和阿雷基帕等四座城市、近70个人物的来龙去脉,展现了几乎涵盖所有阶层、种族、性别、年龄的社会全景图。但略萨绘制这幅全景图的手法,不同于巴尔扎克和托尔斯泰,而是向福楼拜和福克纳致敬。福楼拜在《包法利夫人》中使用的双声部对话法,福克纳在《押沙龙!押沙龙!》中使用的多重叙事视角和多维时空叙事,都给略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前两部长篇小说《城市与狗》《绿房子》都融会贯通了两位“福大师”的叙事技法,但在《酒吧长谈》当中,他将大师技法运用得炉火纯青,在我看来说出神入化也不算夸张。
因为《酒吧长谈》不是双声部叙事,它通过至少十组人物关系,展开了近二十组支线对话。其中包括圣地亚哥的原生家庭,比如他和父母、兄妹之间的对话;圣地亚哥与大学同学们的对话;圣地亚哥与报社同事们的对话。从安布罗修这边看,有安布罗修与未婚妻的对话,未婚妻和她的前夫的对话,以及安布罗修的老板也就是圣地亚哥的父亲对安布罗修充满性暗示的对话。此外还有内政部长与他的官场引路人、他的下属和狼狈为奸的同伙之间的对话;两个妓女与来自利马权势阶层的“客人”的对话;还有三个警察局打手之间的对话等等。所有这些对话基本都是直接引语,平行地在每一页中交织。最夸张的第三部分第四章,同时展开了十八组对话。讲老实话,这部小说,不做笔记,是肯定读不明白的。如果略萨没有将每一个人物的语言风格都鲜明地刻画出来的功夫,他一定会搞得一团糟,一败涂地。但是略萨做到了人说人话,鬼说鬼话,即使不告诉我们这是谁和谁在对话,我们也能从用词、语气、口吻等些微差异中找出正确答案。
更神奇的是,这么多身处不同时空不同关系的人物对话竟然不是按一定顺序并置在同一页上的,而是看似随意地交织在一起。但又不是完全的随意,每一页上不同组对话的排列组接体现了略萨的别有用心。有时是为了表示讽刺,有时是为了加强冲突,有时是为了暗示因果。比如安布罗修的爸爸跟监狱长官说他病了,所以在牢房里解手;下一句就是卡约对内政部长说,“我们会进行清洗的,凡是需要清洗的,我们都要清洗”,暗示的是对反对独裁政权的异己的清洗。这两组发生在不同时空的对话的组接,就形成了暗喻。如果你熟悉电影就会明白,这很像镜头组接。圣地亚哥与安布罗修这场看似持续了四小时的主线对话,其实内嵌了200多个不同时空不同人物的对话。你能想象吗,开创如此复杂的叙事拓扑学的略萨,那年才32岁。要过了半个世纪,我们才有可能凭借数字技术,实现他用文字媒介建构的瞬息全宇宙。略萨,在拉美文学史中被命名为结构现实主义,也是名副其实。而且他对结构痴迷到,连自己的自传,就是《水中鱼》这本书,都要玩对称结构,单数章和双数章分别叙述文学生涯和政治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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