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梅：喷嚏与鼻子

生理或心理上与众不同、格格不入之人，都会被归入“畸人”一类，遭遇嘲讽、排挤甚至更残酷的伤害。

契诃夫的小说名篇《小公务员之死》中，一个喷嚏的后果被主人公无限夸大，最后竟然导致其一命呜呼。这个大家耳熟能详的故事，在批判对人构成重压的权力结构的同时，也以准确独到的细节和丰富细腻的内心独白，精确地为一种病态人格画像。正如心理学家阿德勒《自卑与超越》中所述：面对一个棘手的问题时，一个人感觉自己无能为力，就会产生自卑的情绪。自卑情绪有很多种表现形式，比如眼泪、愤怒、歉意。小公务员如此执着地反复道歉，根源正是其极度的自卑。

自卑可能来源于身处底层的无力感，也可能仅仅来自某种生理缺陷——这里预设了一个隐性前提与潜在标准，即健康体面的人，应是没有明显残疾、与大家没有明显不同的正常人。生理或心理上与众不同、格格不入之人，都会被归入“畸人”一类，遭遇嘲讽、排挤甚至更残酷的伤害。

日本小说家芥川龙之介的《竹林中》描述了一桩凶案，借不同人物的供词，揭示出人性的复杂多变与真相的不可抵达。黑泽明的电影《罗生门》据此改编，成为电影史上的经典之作。这位小说家出道即巅峰，其写于24岁时的短篇小说《鼻子》得到文学大家夏目漱石的极力赞赏和推崇：“那样的作品再写上二三十篇，他会成为文坛上无与伦比的作家。”这篇小说除了我们熟悉的文洁若的译本之外，还有一个鲁迅先生的译本。不知道小说中的病态心理和深刻讽喻，是否也影响过鲁迅的创作。

芥川龙之介

《鼻子》的主人公是一位侍奉主佛的僧侣，在寺庙中有一定的地位，有徒弟侍奉，也经常讲经传道。但这位老僧有一只长长的鼻子，人们对此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他自己更是为此苦恼不堪。他的世界，绝非佛门清净之境，似乎有一只大象，伸出一只长长的鼻子，不断搅动，遮蔽住了一切。小说描述他为逃出长鼻子世界所作的种种努力：他一心想着如何让这鼻子比实际上显得短一些，没人在时，他就从不同的角度照镜子，专心致志地揣摩。他还不断地留心察看别人的鼻子，不厌其烦地端详进出寺庙的人们的脸，既看不见深蓝色绸衣，也看不见白单衫，更看不见僧侣们橙黄色的帽子和暗褐色僧袍。其实他也不看脸，单看脸上的鼻子，但鹰钩鼻子是有的，像他这号鼻子，却连一只也找不到。最后，他竟然想在佛教经典里寻出一个鼻子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好排遣一下心头的愁闷。这番书本里的探寻，也以失望而告终。

与《小公务员之死》不同，《鼻子》出现了一个荒诞的转折，老僧的徒弟进京办事，跟一位远方来的僧人学到了一个缩短鼻子的妙招：“办法极其简单，仅仅是先用热水烫烫鼻子，然后再让人用脚在鼻子上面踩。”这当然是小说家的虚构，有意思的是，正如杨绛在《干校六记》中所说：“希望的事，迟早会实现，但实现的希望，总是变了味的。”老僧的鼻子终于变短了，但是人们的议论嘲笑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当时年仅24岁的小说家在此处加上了一段超越年龄的对于人性的深刻认知：“人们的心里有两种互相矛盾的感情。当然，没有人对旁人的不幸不寄予同情的。但是当那个人设法摆脱了不幸之后，这方面却又不知怎地觉得若有所失了。说得夸大一些，甚至想让那个人再度陷入以往的不幸。”并将之概括为“旁观者的利己主义”。

《祝福》中的祥林嫂屡遭不幸，人们一开始对她心存同情，后来同情渐消，仅剩看戏般的赏鉴、无情的嘲弄与欺凌，这其中也包含了同处底层的柳妈和其他“老女人”。试想一下，如果祥林嫂的命运得到根本性的改善——当然其可能性小之又小——我们也不难想象人们的怅然若失，甚至妒忌与仇恨。

《鼻子》仍然以荒诞的情节来收尾：一天早晨，“寺院里的银杏和七叶树一夜之间掉光了叶子，庭园明亮得犹如铺满了黄金”。明亮的秋景，预示着奇迹的发生，老僧的鼻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他在黎明的秋风中晃荡着长鼻子，喃喃自语道：“这样一来，准没有人再笑我了。”

小说就此结束。老僧天真的想法是否会实现，小说并没有给出答案。我们可以试着想象一下，人们或明或暗的嘲笑议论，会因此戛然而止吗？

作者：周春梅

图片：网络图

编辑：沈毓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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