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有个青石镇,镇子不大却因出过几位举人而小有名气。镇上住着个叫张明远的秀才,生得眉清目秀,写得一手好字,吟诗作对更是信手拈来。只可惜这秀才考了三次乡试都名落孙山,如今已过而立之年,仍是个白衣秀才。
这日清晨,张明远站在自家破败的院子里,望着墙角那株半死不活的梅树发呆。院子里青砖铺就的地面早已残缺不全,缝隙里钻出几丛顽强的野草。他叹了口气,摸了摸袖中仅剩的几枚铜钱,肚子适时地发出"咕噜"一声响。
"明远兄!"院门外传来洪亮的喊声。不用看也知道,是隔壁打铁铺的李铁匠。这李铁匠本名李大力,因一身打铁的好手艺,镇上人都尊称一声"李铁匠"。他与张明远同年,却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张明远整了整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强打精神去开门。门一开,就见李铁匠黝黑的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口盖着块蓝布,隐约能看见几个白面馒头的轮廓。
"昨日打铁多挣了几个钱,让内人蒸了些馒头,特意给兄台送来。"李铁匠说着将竹篮递过来,"还热乎着呢。"
张明远接过竹篮,掀开布一看,竟是六个雪白的大馒头,底下还藏着两个咸鸭蛋。他喉头动了动,强忍着没当场咽口水,拱手道:"李兄厚赐,明远愧不敢当。"
"嗐,说这些作甚!"李铁匠摆摆手,"当年若不是张老先生教我认字,我至今还是个睁眼瞎呢。这点心意算什么。"
张明远想起已故的父亲,心中一阵酸楚。父亲生前是镇上私塾先生,最是看重读书人的气节,若知道儿子如今要靠人接济度日,不知该作何感想。
正说话间,一个穿着藕荷色布裙的年轻妇人挎着菜篮从巷口走来。那妇人生得柳眉杏眼,虽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丽脱俗的气质。她走近了,冲李铁匠柔声道:"相公,该去铺子了。"
李铁匠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明远兄,这是内人王氏。"又对妻子道,"这位就是我常提起的张秀才。"
王氏向张明远福了福身,低眉顺眼道:"久闻张秀才才高八斗,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张明远忙还礼,眼睛却忍不住在王氏脸上多停留了片刻。这王氏虽出身农家,言谈举止却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与粗犷的李铁匠站在一起,活脱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待夫妻二人走远,张明远关上门,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白面的香甜在口中化开,他几乎要落下泪来。一边吃,一边却想起王氏那含羞带怯的模样,心中不由一动。
"如此佳人,竟配了个粗鄙的铁匠..."张明远喃喃自语,全然忘了方才还感激人家的馒头。
转眼到了端午,镇上举办龙舟赛。张明远本不想去,奈何李铁匠再三邀请,只好勉强前往。河岸边人头攒动,张明远站在人群外围,远远看见李铁匠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的肌肉,正在龙舟上挥汗如雨。王氏带着两个孩子站在岸边,不时为丈夫加油喝彩。
比赛结束,李铁匠所在的龙舟得了头名。他兴高采烈地上岸,一把抱起两个孩子转圈,又当众在王氏脸上亲了一口,惹得周围人哄笑。王氏羞红了脸,轻轻捶打丈夫的胸膛,眼中却满是甜蜜。
张明远站在树荫下,看着这一幕,心中竟涌起一股无名火。他转身欲走,却被李铁匠叫住:"明远兄!别走啊,今晚我家摆酒,一定要来!"
当晚,张明远空着手去了李家。李家虽不富裕,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堂屋里摆着一桌酒菜,除了李铁匠夫妇,还有几个相熟的邻居。王氏穿梭其间,添酒布菜,忙而不乱。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让张明远作诗助兴。张明远推辞不过,借着酒意吟道:"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却恨良辰美景夜,佳人伴在莽夫旁。"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这诗前两句本是赞美,后两句却分明是在讥讽李铁匠配不上王氏。李铁匠虽读书不多,却也听出了弦外之音,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王氏见状,连忙打圆场:"张秀才喝多了,大家别当真。相公,再去烫壶酒来。"说着悄悄掐了李铁匠一把。
李铁匠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是啊,明远兄定是醉了。来,喝酒!"
张明远自知失言,却不肯认错,反而觉得李铁匠粗鄙无知,连诗都听不懂,愈发看轻了他。
酒席散后,张明远踉踉跄跄往家走。半路上,他回头望了眼李家的灯火,心中暗想:"王氏这般品貌,合该配我才对..."
第二日,张明远宿醉醒来,想起昨夜之事,非但不觉得羞愧,反而琢磨着如何接近王氏。正巧李铁匠要去邻县参加铁匠比武大会,需离家三日。张明远得知后,心中窃喜。
这天傍晚,张明远特意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揣上自己最得意的一本诗集,来到李家门前。他整了整衣冠,轻轻叩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氏见是他,明显愣了一下:"张秀才?有事吗?"
张明远作揖道:"昨日酒后失态,特来向嫂夫人赔罪。"说着取出诗集,"这是在下拙作,请嫂夫人笑纳。"
王氏犹豫片刻,终究没伸手接:"张秀才言重了。外子不在家,不便招待,还请回吧。"
张明远哪肯轻易放弃,故作伤感道:"嫂夫人可是还在怪我?明远一片真心..."
"张秀才!"王氏突然提高声音,"请自重!"说完就要关门。
张明远急忙用脚抵住门缝:"嫂夫人误会了!我...我只是..."
正纠缠间,隔壁王婆子挎着篮子路过,好奇地往这边张望。王氏见状,脸色煞白,压低声音道:"你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张明远这才悻悻退开。回到家后,他越想越气:"一个村妇,装什么清高!"忽然灵光一闪,"既然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第三天夜里,乌云密布,眼看要下雨。张明远等到更深夜静,悄悄摸到李家后院墙外。这墙不高,他轻易就翻了进去。院内静悄悄的,只有东厢房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张明远蹑手蹑脚走到窗下,听见里面传来王氏哄孩子睡觉的轻柔歌声。他等了一会儿,歌声停了,灯光也熄灭了。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估摸王氏已经睡熟,他轻轻拨开没栓牢的窗户,爬了进去。
屋内漆黑一片,张明远摸索着往床边走去,心跳如鼓。突然,他脚下一绊,"哗啦"一声碰倒了什么物件。
"谁?"黑暗中传来王氏的惊叫。
张明远索性扑到床上,一把抱住床上的人:"嫂夫人,我想你想得好苦..."
话音未落,头上就挨了重重一击。张明远"哎哟"一声,眼前金星乱冒。紧接着又是一下,这下直接把他打翻在地。
灯亮了,王氏手持一根粗大的擀面杖,身上只穿着中衣,满脸惊恐与愤怒:"好你个衣冠禽兽!我早就防着你呢!"
张明远捂着血流如注的额头,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就要跑。王氏却大喊起来:"有贼啊!抓贼啊!"
左邻右舍顿时亮起灯火。张明远慌不择路,从窗户跳出去时被窗棂刮破了袖子,一只鞋也掉在了院子里。他顾不得许多,光着一只脚翻墙逃跑,却因心慌意乱,摔在了墙外的臭水沟里。
等他从沟里爬出来,已经有几个举着火把的村民追了过来。张明远拼命逃跑,总算甩开了追兵,却不敢回家,在镇外的破庙里躲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张明远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消息就传遍了全镇。他灰溜溜地回到家,发现门上被人用红漆写了"淫贼"二字。更糟的是,私塾的东家派人来通知,不再请他教书了。
张明远羞愤交加,却无处发泄。他想去找李铁匠理论,又怕挨揍。正踌躇间,李铁匠却主动找上门来。
"张明远!"李铁匠一脚踹开院门,手里拎着张明远昨夜掉在院子里的那只鞋,"我拿你当兄弟,你竟敢..."
张明远"扑通"跪下:"李兄饶命!我一时鬼迷心窍..."
李铁匠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拳头却又放下:"打你脏了我的手!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若再让我看见你靠近我家半步..."说着,一拳砸在院中的石桌上,竟将桌角生生砸下一块来。
张明远瘫坐在地,看着李铁匠愤然离去的背影,心中既悔且恨。悔的是丢了唯一的真心朋友,恨的是王氏竟如此不识抬举。
接下来的日子,张明远在镇上成了过街老鼠。连去买米,店家都不愿卖给他。无奈之下,他只好变卖家中值钱的物件,去邻县谋生。
邻县比青石镇繁华许多,张明远在城南租了间小屋,每日在街头摆摊代写书信度日。这日傍晚,他正收拾摊子,忽闻一阵香风袭来。抬头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生得杏眼桃腮,穿着虽不华丽,却自有一番风流态度。
"这位公子,可否为我写封信?"女子声音柔媚,听得张明远骨头都酥了。
"当然可以。"张明远连忙重新铺开纸笔,"不知姑娘要写什么?"
女子自称柳如烟,是城东"醉仙楼"的歌伎,想给老家的母亲写封信。张明远使出浑身解数,字字斟酌,句句推敲,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家书。
柳如烟接过信读了一遍,眼中竟泛起泪光:"张公子文采斐然,将这思亲之情写得入木三分。"说着取出一个精致的荷包,"这是酬金,还请笑纳。"
张明远推辞不过,接过荷包时,指尖不小心碰到柳如烟的柔荑,两人俱是一怔。柳如烟抿嘴一笑,飘然而去,留下张明远呆立原地,手中荷包散发着淡淡的茉莉香气。
从那以后,柳如烟常来找张明远代笔。有时是家书,有时是诗词,酬金也一次比一次丰厚。张明远渐渐得知,这柳如烟虽是风尘女子,却精通琴棋书画,只因家道中落才沦落风月场。
一个月后,柳如烟邀张明远去醉仙楼赴宴。席间,她亲自抚琴助兴,琴声如泣如诉。曲终,她忽然落泪道:"如烟阅人无数,从未见过如张公子这般才貌双全的君子。若能脱离苦海,愿终身侍奉左右。"
张明远大喜过望,却又犹豫道:"可我如今落魄至此..."
柳如烟拭泪道:"钱财乃身外之物。我这些年也攒了些体己,足够我们安身立命。只是..."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张明远急忙追问。
"只是妈妈要五百两银子才肯放人。"柳如烟叹息道,"我手头只有三百两..."
张明远心中盘算,自己变卖祖产,大约能凑二百两。若能得此佳人,倾家荡产也值得。当下拍胸脯道:"如烟姑娘不必忧心,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柳如烟破涕为笑,亲自斟酒相敬。酒至半酣,她忽然问道:"听闻公子原是青石镇人,可认识一位叫李大力的铁匠?"
张明远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大半:"姑娘怎知此人?"
"上月他来醉仙楼喝酒,说起家乡有个忘恩负义的秀才,姓张,描述与公子颇为相似。"柳如烟似笑非笑,"不过我想,天下同名同姓者众多,未必就是公子。"
张明远额头渗出冷汗,强笑道:"确实...确实只是巧合..."
柳如烟不再追问,转而谈起婚嫁之事。她说自己在城西有座小院,等赎身后便可搬去同住。张明远听得心花怒放,哪还顾得上怀疑,当夜便留宿醉仙楼。
第二天,张明远赶回青石镇,变卖了祖宅和田地,凑足二百两银子。回到邻县后,他迫不及待地去找柳如烟,却被告知她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如此三日,张明远如坐针毡。第四天傍晚,柳如烟终于派人来请。张明远带着银票赶到醉仙楼,却被引到了后院一间偏僻的厢房。
推门进去,只见柳如烟一身素衣,跪坐在案前。更令张明远震惊的是,李铁匠赫然在座,正冷冷地看着他。
"你们...这是..."张明远结结巴巴,手中的银票"啪"地掉在地上。
柳如烟站起身来,方才的柔弱之态一扫而空:"张明远,你可还认得我?"
张明远仔细端详她的面容,突然脸色大变:"你...你是..."
"我是王氏的表妹。"柳如烟冷笑道,"表姐写信告诉我你的恶行,我特意设局引你上钩。没想到你色心不改,果然中计!"
李铁匠站起身,捏得指节"咔咔"作响:"上次饶了你,你竟还敢打良家妇女的主意!今日定要你好看!"
张明远转身要跑,却发现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他腿一软,跪地求饶:"李兄饶命!柳姑娘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柳如烟捡起地上的银票,冷冷道:"这些钱,就当是你对表姐的赔偿。"说完,对李铁匠点点头。
李铁匠大步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张明远提起来:"这次不打你,免得脏了我的手。但若再让我在青石镇见到你..."说着,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纷飞。
张明远屁滚尿流地逃出醉仙楼,连行李都不敢回去拿,连夜逃离了邻县。从此,他流落他乡,靠乞讨为生。每当想起自己因一念之差落得如此下场,就悔恨交加,却为时已晚。
而青石镇上,李铁匠一家日子越过越红火。王氏将表妹柳如烟接来同住,后来柳如烟嫁给了镇上一位丧偶的药材商,两家经常走动,其乐融融。
至于张明远的下落,再无人关心。只有偶尔夜深人静时,镇上打更的老人会说起,曾有个心术不正的秀才,因为贪图他人之妻,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以此告诫年轻人:做人要堂堂正正,莫生邪念,否则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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