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生是养了狗，还是藏了枪——《福尔摩斯探案全集》翻译一例

“有人知道华生的狗到底去哪儿了吗？”

这个问题来自百度贴吧“福尔摩斯吧”。这是很多福迷心中的一个疑问。

华生的“狗”从何而来？

这还得从《暗红习作》（旧译《血字的研究》）中华生与福尔摩斯第一次见面说起。二人准备合住前互相探个底，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轮到华生：

I laughed at this cross-examination. “I keep a bull pup，” I said， “and I object to rows because my nerves are shaken， and I get up at all sorts of ungodly hours， and I am extremely lazy. I have another set of vices when I’m well， but those are the principal ones at present.”

群众版译文：

听到他这样追根问底，我不禁笑了起来。我说：“我养了一条小虎头狗。我的神经受过刺激，最怕吵闹。每天不定什么时候起床，并且非常懒。在我身体健壮的时候，我还有其他一些坏习惯，但是目前主要的缺点就是这些了。”

对中文版读者来说，华生的狗出现了，就是这里的“小虎头狗”（bull pup）。然而奇怪的是，后续福尔摩斯系列里，这条“小虎头狗”再也没出现过。

几十年来，福尔摩斯系列出了不少版本，这里的bull pup的译法仍旧是“小虎头狗”“小狗”“小公狗”“虎头犬”“斗牛犬”等等，大同小异（简称“旧译”）。没有一个版本能够解答这位贴吧读者心中的疑问，直到李家真老师的译本（书局版，简称“新译”）出现：

面对如此这般的相互摸底，我不由得笑了起来。“我私藏了一把小手枪①，”我说道，“而且受不了吵闹，因为我神经衰弱。我起床的时间毫无规律，生性又懒得要命。身体状况好的时候，我还有别的一些毛病，要说眼下嘛，最大的毛病也就是这些了。”

李老师还加了一个译者注：

①“小手枪”原文为“bull pup”，“bull”应该是“bulldog”的省写，后者可以指一种狗（斗牛犬），也可以指一种短管大口径手枪，“pup”是“小崽子”的意思，“bull pup”可以理解为“小型手枪”。 英国枪械制造商韦布利公司（Philip Webley & Son）曾于1872年推出一款左轮手枪，名字就叫“英国斗牛犬”（British Bull Dog）。

原来，华生根本没养过什么狗！书局版译文，再加上译者注，给出了英文原著的原文，这种处理是比较合适的，有利于读者理解原著内容。比如，微博上的罗淼老师就曾发博文说李老师“细查入微，把无数版本里提到的华生第一次见福尔摩斯时说自己‘养了一条斗牛犬’，纠正为‘私藏了一把手枪’，一解我多年的疑惑——这狗后面怎么就没影了？同时手枪也跟后面很多剧情都对上了”。

《福尔摩斯探案全集》[英] 亚瑟·柯南·道尔著，李家真译，中华书局2022年11月版，2420页，328.00元

从后续故事情节看旧译、新译，哪个更贴切？

不过，群众版作为对福尔摩斯系列的传播起到重大作用的经典版本，影响力实在太大了。无数的读者已经习惯了旧译，也有读者尝试提出对“华生的狗去哪儿了”的回答：房东不让养，送人了；成为福尔摩斯的实验品，寄了；小狗自己失踪了……然而，这些“回答”，都是读者单方面的猜测，与福尔摩斯系列本身的故事情节完全无关。而且，虽然英国斗牛犬属于低吠叫犬种，但由于其鼻腔较短，睡觉容易打鼾，显然不适合“神经衰弱”、“受不了吵闹”的华生来养。

再看新译，恰恰与英国枪械发展史、军事史以及福尔摩斯系列的故事情节对应得上：

英国1872年诞生了左轮手枪“British Bull Dog”，华生参加的第二次阿富汗战争爆发于1878年、结束于1880年，第一篇福尔摩斯故事《暗红习作》发表于1887年——时间对得上。

福尔摩斯系列后续故事，一再提到华生的手枪，并点明华生的手枪是在当兵时用的。《暗红习作》中，华生说：“我当兵时用的左轮手枪还在，子弹也有几发。”《四签名》中，华生说：“我当兵时用的左轮手枪就在我书桌里。”《红发俱乐部》中，福尔摩斯提醒华生：“麻烦你做好准备，把你当兵时用的左轮手枪揣到兜里。”《博斯库姆溪谷谜案》中，华生说：“当时我用手枪顶着车夫的脑袋。”《空屋子》中说：“我跟他一起坐进一辆韩素车，兜里揣着我的左轮手枪，心里装满冒险的兴奋。”——情节对得上。

福尔摩斯系列故事中，还多次提到华生握住手枪做准备时就先扳好了击铁，如《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说：“我赶紧退到最黑暗的屋角，把手伸进衣兜，扳好手枪的击铁，打定主意按兵不动，要等到看清这个生人才现身。”这符合bulldog的使用情况——bulldog虽然是双动击发模式，可直接开枪，但扳机力大，精度不高，而如果先拉回击铁，就是单动模式，此时击发，扳机力较小，精度较高。

有的读者喜欢旧译，还有一个理由，认为旧译是按“字面意义”翻译的，“忠实于原文”。

且不讨论好的翻译，“忠实于原文”的翻译，究竟是不是应该按“字面意义”翻译来判定。就拿福尔摩斯这处译文来说，旧译本身根本就不是按字面意义翻译的。原文是“bull pup”，先不讨论pup，就说bull这个词，bull如果指动物，其“字面意义”应当是“公牛”（尤指未阉割的成年雄性家牛）或“成年雄性大动物”（如大象、鲸鱼或海豹），而非“虎头狗”（斗牛犬）——斗牛犬（bull）恰恰是bulldog的省写。也就是说，旧译与新译，都来自bulldog，而非原文的“bull”，那就谁也别嫌弃谁不是按“字面意义”翻译的吧。

华生手枪上的safety catch，到底是起到什么作用？

有细心的读者发现，《雷神桥谜案》中，华生使用的手枪带有手动保险扣（safety catch），因此不可能是bulldog，因为bulldog是没有外部保险装置的。实际上，这也是一个长久以来的误会。《雷神桥谜案》中，涉及疑似“手动保险扣”的字句有两处，如下：

I produced it from my hip-pocket， a short， handy， but very serviceable little weapon. He undid the catch， shook out the cartridges， and examined it with care.

书局版译文：

我把枪从屁股兜里掏了出来。这把枪枪身很短，便于携带，但却是一件非常趁手的小小武器。他拉开保险扣，抖出子弹，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And the test will depend upon the conduct of this little weapon. One cartridge out. Now we will replace the other five and put on the safety-catch. So! That increases the weight and makes it a better reproduction.

书局版译文：

还有啊，实验成功与否，全得看这把小小武器的表现。好啦，一颗子弹留下，其余五颗装回去，再扣上保险扣。行了! 这么着，枪就比原来重了一些，跟原物也更加接近了。

该案中，金矿大王尼尔·吉布森的妻子在雷神桥上开枪自杀，并将罪责嫁祸于家庭教师——用于自杀的手枪，与一块石头以绳子相连，在开枪后迅速坠入水中。福尔摩斯在石砌桥栏扶手上发现了一个来自上方撞击的新鲜缺痕，马上推理出手枪的去向。为了验证，他就拿华生的手枪做了一个实验，结果撞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缺痕。此时，福尔摩斯表示除了可以从水里捞出华生的枪外，“还会在他的手枪旁边捞到另一把左轮手枪，上面也连着绳子和重物，这些都是那个报复心强的女人搞的名堂”。

我们来分析一下这两处字句中透露的信息：首先，这把手枪是华生从屁股兜里拿出来的（如前所引，华生的手枪常常是揣在兜里随身携带）；其次，两次提到这是一件“小小的武器”（little weapon），并强调“枪身很短，便于携带，但非常趁手”（short， handy， but very serviceable）——这两点，非常符合有关bulldog的介绍：“英国斗牛犬式左轮手枪是一种流行的坚固框架式袖珍左轮手枪。”（The British Bull Dog was a popular type of solid-frame pocket revolver.）另可参见Merriam-Webster在线词典“bulldog”第2项释义：a handgun with a thick usually short barrel（一种枪管粗而短的手枪）。枪管较长、重量较重的手枪是很难随时揣进兜里携带的。

最后，这两处字句所对应的场景，第一处是福尔摩斯卸弹，并作检查；第二处是福尔摩斯装弹，并且特地只装了五发子弹，而留下一颗未装——模拟先前掉入水中的手枪已经开了一枪的情况。这两处中的catch（safety catch）显然只是与装卸子弹有关，而不是通过锁定击铁、击针或扳机来起到“防止枪支意外开火”的作用。这与我们常见的枪械保险扣功能完全不符。《朗文当代英语词典》“safety catch”：a lock on a gun to prevent it from being fired accidentally（一种用于防止枪支意外开火的保险锁）。金矿大王的妻子自杀所用的手枪已经开了一枪，假如有手动保险扣的话，也必定是已经打开了，而福尔摩斯要尽量模拟与这支手枪一样的状况，自然也不会在装好子弹后特意“扣上保险扣”——这似也能反证华生手枪上的catch必定不是我们所习见的防止走火的装置。

我们要回到“catch”的字义。《牛津高阶英语词典（第八版）》“catch”第3项释义：a device used for fastening sth（一种用于固定某物的装置），如a catch on the door，safety catches for the windows，I can't open the catch on this bracelet。《朗文当代英语词典》“catch”的释义：a hook or other apparatus for fastening something or holding it shut（用于固定某物或使其闭合的钩子或其他装置），如The catch on this door is broken。可以说，“catch”作为保险扣、安全扣的要义，是在于其有“固定”功能。

当我们检视British Bulldog（英国斗牛犬手枪）时，就会发现这种手枪上恰好有一个部件能发挥“固定”功能，位于握把右侧靠近弹巢（转轮）的地方：打开后就能露出弹巢，可以装卸子弹；扳起合上后，就能固定弹巢。George J. Layman“When Bullgogs Ruled”（载Gun Digest 2010年第64期）一文中有许多斗牛犬手枪的图，第一页右上图就可见弹巢旁边的catch是扣紧的，左下图可见catch完全打开，露出了弹巢。（图1）

图1

B站有位博主发布了一把1882年斗牛犬的修复视频，其中清晰可见打开catch、取出弹巢的过程。（图2-1、2-2）

图2-1

图2-2

1872年问世的斗牛犬手枪弹巢容量是5发子弹，后来也有6发或7发的。这把1882年的斗牛犬弹巢容量是6发，而《雷神桥谜案》中，从福尔摩斯装弹的情况可以得知华生手枪的弹巢容量恰好也是6发。（图2-3）

图2-3

1899年，韦布利公司推出了MK IV转轮手枪。一份1987年的资料显示，使用.380口径子弹的MK IV枪身上有safety catch。（图3-1）从实物图上可以看出这把枪的握把上并无我们习见的保险扣部件，而转轮与击铁之间有一个手动闩（latch），用于固定或解开转轮——很明显，这个手动闩就是safety catch。（图3-2、3-3）

图3-1

图3-2

图3-3

这种catch，从固定意义来说，可以叫“保险扣”；而从解开意义来看，就可以叫“解锁扣”了——柯尔特M1917军用左轮手枪的catch，在一家购物网站上就被标为“cylinder release catch”（弹巢解锁扣，图4-1）；B站上有使用该型号手枪的视频，从中能清晰看到用手将该部件往后拉一下，就可以推出弹巢。（图4-2、4-3）从这两种手枪的catch的使用方法，可以推知bulldog的情况——这也正符合福尔摩斯给华生手枪装卸子弹的场景。

图4-1

图4-2

图4-3

safety catch的使用范围远比我们想象的广泛，如：纳甘M1895转轮手枪的握把内部有个部件，一家购物网站上标为“safety catch”（图5-1、5-2）；前引《牛津高阶英语词典》举例中有safety catches for the windows，Nico公司的商品中有窗户的限位安全扣（图5-3）；起重吊钩会使用带弹簧的safety catch（图5-4）；南京大学刘颖教授课题组利用DNA Safety Catch做癌症治疗研究（图5-5）。这些用法，显然都是基于catch的“固定”含义。

图5-1

图5-2

图5-3

图5-4

图5-5

为什么说“bull pup”就是小手枪？

读者中还有个说法，认为bulldog已是“小手枪”，不能再与表示“小”的pup连用。持这个说法的读者，可能不太了解bulldog的得名缘由。

韦布利公司于1872年推出的这种手枪确实是袖珍手枪（以.450口径为主，24盎司，680克），但以“bulldog”命名，并非着眼于两者都“小”——英国斗牛犬属于中型犬，并非小型犬——而是在于二者在体形（粗短强壮）、象征特性（忠诚坚韧）方面的共通性。（图6-1）如果是着眼于“小”，也许应该以某种小型犬命名才合适。我们还注意到，虽然1872年的bulldog以袖珍著称，但包括韦布利在内的许多公司，后来都制造了更小的版本，如韦布利2型有.380口径和.320口径两种，重量分别降至13盎司（368.5克）、11盎司（311.8克）。（图6-2）

图6-1

图6-2

有意思的是，Jacques Bonewit & Arie Bode在“Restauratie van een：‘A cheap continental revolver’”一文（载Wapenfeiten 2015年5月第2期）中提到袖珍左轮手枪（zakrevolver）这类武器因尺寸和类型差异而会被赋予不同的名称：较大口径的型号被称为“斗牛犬”（Bulldog，在英国则称为“British Bulldog”），5.5毫米口径的型号则专称为“维洛犬”（Velodog），而介于两者之间的口径（如.320）则命名为“幼犬”（Puppy）。另有一份资料，其中B1项“小狗左轮手枪”（Revolver Puppy），指“符合所有标准但口径小于10毫米的左轮手枪，最常见的是欧洲的.380和.320口径型号”（图7-1）——这与前文所说一致（.380口径约为9毫米）。F. Arizmendi & Goenaga公司1913-1914年产品目录上有一把袖珍手枪，叫Puppy。（图7-2）eBay网站上有一份1906年的手枪广告，其中一款.220口径、双动左轮手枪，叫Baby Bull Dog。（图7-3）这么说来，华生当兵时所用的“bull pup”（与“revolver puppy”“baby bulldog”相似），很可能是bulldog的.380或.320版本？

图7-1（图中韦布利2型.320口径手枪握把上方、弹巢旁边的catch清晰可见）

图7-2

图7-3

当然，也不排除华生用的就是1872年的版本，或韦布利2型或其他品牌的大口径版本，因为《雷神桥谜案》中福尔摩斯说华生的枪“挺沉的”——这可能并不是说真重（尤其是与动辄1000克以上的其他手枪相比），而是如华生接的话一样言其坚固：“是啊，这把枪做得非常结实。”邦德武器公司曾出品过斗牛犬手枪，枪身上刻着“BULLPUP”或“BULLPUP 9”，后来又出了加大版，枪身上刻着“BOND BULLPUP 9L”（图8-1、8-2）——既然邦德的bullpup大小不同的版本都可称作“BULLPUP”，则British Bulldog的“bull pup”各版称呼相同，也是可以的，毕竟同属于袖珍手枪。

图8-1

图8-2

多说一点，步枪和霰弹枪中有一种无托式设计，就叫Bullpup（图9）。美国枪械网创始人Michael Crites在“Short and Mighty: The Best Bullpup Shotguns for Anyone in 2023”一文（载American Fire Arms官网）中谈到这种设计名称的由来时说：“这种独特设计的枪械让人联想到结实健壮的斗牛犬幼崽，于是这个名称也就顺理成章地产生了。这段历史背景凸显了该设计的初衷：在紧凑的外形中，实现强大的威力。”（Firearms of this unique design were reminiscent of stout， muscular bulldog puppies， and the name naturally followed. This historical context underscores the design’s original aim: achieving power in a condensed form.）很显然，这跟British Bull Dog左轮手枪得名的情况应该是差不多的。

图9（这款史太尔 AUG 半自动步枪，是世界上最著名的无托式步枪之一。）

总而言之，福尔摩斯系列的译文中，存在了几十年的“华生的狗”该变身为“华生的枪”了——如此不仅能与故事情节对应得上，也庶几能让读者朋友们避免产生“华生的狗去哪儿了”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