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非同年同日生，却同年同日逝——记叶挺将军夫人李秀文

叶挺夫人李秀文祖籍广东东莞长安乌沙，出生于澳门一个富裕家庭。作为一个富家闺秀，她本可以在富足生活中度过无忧无虑的一生。但在中华民族风雨飘摇的时代，她却选择了与中国人民解放军创始人之一的叶挺将军携手走完了风云激荡的一生，至死不渝，实现了爱情的誓言。

李秀文第一次认识叶挺是1923年4月。

李秀文跟家人住在广州昌兴街，在执信中学读高中，学业成绩优秀，她长得亭亭玉立、妩媚俊秀，不少富家子弟对她青睐有加，但她对此一点也不感兴趣。

在李秀文家同一条巷子的对门住着李章达一家，两家人都是东莞长安籍的李氏同族，两家隔一条小巷，话音相闻。

李章达是同盟会元老，曾任孙中山警卫团的副团长。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军官常到李章达家拜访，与李章达在客厅里广征博引，高谈阔论。

这位青年军官正是李章达的下属悍将叶挺。

当时叶挺先任孙中山警卫团的第二营营长，后任孙中山宪兵司令部队参谋长，已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军官了。

与其他有吃喝嫖赌恶习的旧军官不同，叶挺满怀救国救民的壮志。与李章达谈论的话题，多是怎么样让当时的中国迅速摆脱军阀混战的局面走向强大。

影视作品《叶挺将军》中的李秀文形象（演员汪裴）

他们谈论的话题，与日常所见的富家子弟们谈论的风花雪月卿卿我我完全不同，这引起了李秀文的好奇。她时常走到阳台或门口，望着这边，侧耳倾听。有时干脆迈过街门来到李章达客厅中，在一旁坐下，静静旁听，来去都嫣然一笑，彬彬有礼。

这引起叶挺的注意。

有一天傍晚，叶挺在李章达家中吃过晚饭告辞回去。走到门口时，正好遇到李秀文走出家门口。

两人不期而遇，都是青年男女，不免有些紧张。

李秀文短暂的腼腆后，很快就落落大方地走到叶挺跟前，主动打了个招呼，表示正好与他同行往外行走。

叶挺有些狐疑地问李秀文要到哪里去。

李秀文说出去散散步，既然碰上了，正好顺便向叶先生请教一些问题。

叶挺忙不迭地说，请教不敢当，但可以就她的问题共同讨论。

谁知，李秀文提出的问题让叶挺吃了一惊。李秀文就国民党的改组、新旧三民主义的区别、孙中山先生为何要新建革命军队、民主革命的前途等时局问题，一口气提出了十几个问题。

《叶挺将军》李秀文形象（演员汪裴）

想不到这年轻姑娘竟然提出如此问题，叶挺一连声明，对这些问题他也是刚刚开始研究，知之甚少，只能以自己的学习所得谈一些看法。他每讲到一个问题，都说一句请姑娘指正。

李秀文谦虚地表示自己不太懂，但也表明了自己的一些见解。

他们从昌兴街走到司后街也没有谈完，只好又折过头来，再往回走。一直走到姑娘家门口，两人的讨论意犹未尽。叶挺只好苦笑着说，女孩子家回去太晚，家里人会惦念，来日方长，以后再会。

李秀文才依依不舍地和他告别。

自这之后，叶挺到李章达家，常常与李秀文不期而遇。双方谈论的话题高度契合，彼此都觉得有种志同道合的感觉。

叶挺往李章达家跑和更勤了，一进屋就止不住眼睛要往对面客厅里看。发展到后来，不管李秀文在不在家，他总是看得心驰神往。

李章达是叶挺的上级，更是他的知心朋友，早就关心着他的婚事了。如今见他这个模样，干脆主动把事情挑了开来说。他问叶挺，是不是看上了那个姑娘?又说那姑娘书读得好，人也长得美，还是执信女中的校花呢。

执信中学至今仍是广东名校

叶挺一听这话，反倒沉默了，想起了十岁就被父亲安排到家中的童养媳黄春。

叶挺坦白对李章达说，他确实对那位新时代女性的李姑娘产生了感情，但他在惠阳老家还有老父亲给他带来的封建包办婚姻，这使他感到很难处理。

李章达听后，建议他把这苦恼了10年的事，了结得越早越好。

叶挺说，我如果这样做，该不会是无情无义吧?

李章达说，这是旧社会传统留下来的一个罪孽，不只男人，就是女人也会因为夫妻说不到一起，志趣不相投而深感痛苦。处理这种事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趁着两人还都年轻，及早分手，让各人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尽早摆脱痛苦，寻求各自的幸福。

叶挺听了之后，频频点头。

过了几天，李章达高兴地告诉叶挺，他已向李少村夫妇和李秀文谈了这件事，把叶挺的详细情况讲给他们听，其中也包括黄春的事。可喜的是，不只是老人不介意叶挺与童养媳的事，李秀文本人也认为处理好就不是什么问题。这样看来事情有望了，他问叶挺，是不是现在就去拜见一下李少村先生?

叶挺喜出望外，习惯性地双脚并拢一磕，“遵命!”

两人进了李秀文家，李少村不等介绍，便指着叶挺问李章达，双眼闪闪放光，“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叶挺吧?保定军校毕业，大元帅府的卫士队长。果然名不虚传，确是个仪表堂堂的年轻军官。好!好!好!哈哈哈……”

李秀文便在父亲满意的笑声中送茶递烟，进进出出，从容自在，毫不拘束。

从此以后，叶挺又成了李少村家的座上客，隔三差五就去坐坐。李少村先生虽是个富商，但对孙中山的民主革命有自己的看法，与叶挺很谈得来。但谈得久了，李秀文就会鼓动叶挺出外走走，到附近的中央公园里散步，边走边谈。

两人在几个月交往中甚是火热，掀起了感情的狂飙，爱情也渐渐成熟了。

但是爱情的甜蜜是很短暂的，1924年，叶挺被孙中山派去苏联东方大学和伏龙芝军事学院学习。临行前，双方约定婚约。

在苏联加入中国共产党的叶挺归国。1925年底，在周恩来、陈延年的领导下，以大元帅府铁甲车队和黄埔军校毕业生为骨干，组建了粤军第四军独立团，叶挺为团长。

叶挺独立团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第一支部队，以后的南昌起义、秋收起义都是以叶挺独立团为基础扩编的部队为主力，奠定了后来中国工农红军、八路军新四军，乃至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战斗力基础。很多战神级别的将帅在叶挺独立团成长起来。可以说，中国人民解放军波澜壮阔的战史就从叶挺独立团拉开帷幕。2019年国庆70周年，“叶挺部队”的旗帜就在阅兵队伍中通过天安门广场接受检阅。

有意思的是，1925年底，叶挺独立团在广东肇庆西江边的阅江楼成立，叶挺与李秀文修成爱情正果的地方也是阅江楼。

但是，完婚后李秀文享受爱情的甜蜜没多长时间，叶挺就按照党的指示，立即投入紧张的军事、政治训练。1926年5月叶挺指挥独立团作为北伐先锋，开进湖南开始北伐。

临行前，李秀文一边帮丈夫做些生活上的准备工作，一边勉励他身先士卒、勇立战功。叶挺倍受鼓舞，统兵翻越五岭、智取安攸、强渡汨罗、力克平江、奇袭汀泗桥、贺胜桥，一路将胜利的旗帜插上了武昌城头。叶挺独立团被群众誉为“铁军”，他被公认为“北伐名将”。

大革命失败后，叶挺参加并领导了南昌起义、广州起义。起义失败后，他先后流亡于新加坡、马来西亚、苏联、德国和港澳等地。李秀文万里寻夫，后又随他颠沛流离，受尽了苦楚。

抗日战争开始后，叶挺于1937年 11月携夫人回国筹建新四军并任该军军长，率军开赴抗日最前线。

新四军是南方八省游击队组成的抗日军队，自筹建起就受到国民党当局的打压。国民党一个师每月军费达20万以上，而拨给新四军的只有6万元;武器装备非常简陋，很多士兵使用梭镖和红缨枪，8个月没得过国民党当局一颗子弹的补给。

为支持丈夫的抗战事业，李秀文冒着生命危险，回家乡筹款，在父母和广东、海外华侨的捐助下，到香港购置了大批军用品及3600支手枪，千里迢迢送给新四军。

不料在路上却被国民党部队无理扣留，幸亏李秀文急电求救，叶挺连夜赶赴上饶，才夺回了武器。

皖南事变中，叶挺前去与国民党军谈判，被国民党反动派扣押软禁起来。

从1941年1月被关押到 1946年 3月才被释放，先后将他囚禁于江西上饶、四川重庆、湖北恩施和广西桂林、柳州等地。在叶挺被关在重庆中美合作所时，李秀文带着几个孩子和老母亲在兵荒马乱中从长沙到衡阳，再由广东至桂林，几经辗转才到了重庆。

每次获准去探监总是失声痛哭。但她从未忘记将狱外的有关情况告诉叶挺，如党组织一直在设法营救他、他们的大儿子、二儿子和女儿被党组织保护并接送去了延安上学、朋友们时刻关心着他、周恩来送来许多书、很多朋友送来礼物等等，并再三叮咛他保重身体。

叶挺望着这些礼物，甚是感动。郭沫若过50寿辰，叶挺为他写了首两句五言诗，并用香烟罐里的圆纸片作了件小礼品，让李秀文转交给他，郭沫若十分感激。

叶挺又写了首自由体新诗，名《囚歌》，也是李秀文带给郭沫若的。诗文是∶

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
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
一个声音高叫着∶
——爬出来吧，给你自由!
我渴望自由，但也深深地知道
人的躯体怎能从狗洞里爬出!
我只期待着，有一天地下的火冲腾，
把这活棺材和我一齐烧掉，
我应该在烈火和热血中得到永生。

郭沫若对此大加赞赏，将它抄送给了中共中央有关领导人，使党对叶挺有了更全面、更深刻的认识。

叶挺被关押在桂林期间，在李济深等人的帮助下，李秀文获准前去陪伴他。叶挺见到日思夜想的爱人，又惊又喜，但又抱怨她不该到这个敌人的陷阱中来。

李秀文表示∶“不论发生什么情况，我都跟你在一起!”

不久，他们的第9个孩子出生。李秀文由于产后贫血，新生婴儿没有奶吃，其他子女又先后长了疥疮，生活极其困难，而外界接济叶挺的汇款全部被敌人的特务截留。

李秀文毅然变卖了结婚时嫁妆金银首饰，除给孩子治病外，又买了几头奶羊和小猪，在屋前屋后开了几片荒地，种上蔬菜杂粮。从此，叶挺几乎每天都出门打猪草，而她则边看家边饲养猪羊鸡鸭。

影视《叶挺将军》中李秀文形象（演员汪裴）

李秀文将小家安排得井井有条，叶挺的心情也渐渐地好转。他曾对人说∶“老百姓看见我卷起裤脚下到河里去捞鱼草，便不约而同地把小船划过来，用竹篙帮我扒草。这里扒，那里扒，男女老少一齐扒!”还说∶“我看蒋介石是最大的笨蛋!他以为把我叶某软禁起来，就能令我灰心丧气，其实正相反，是把我叶某栽到千百万人的心窝里来了，他是把全中国的老百姓都推到共产党这边来了——笨蛋!蒋介石真是个大笨蛋!哈哈!”

在叶挺被扣押之后，中共中央一直在千方百计营救他。1945年8月 28日，即毛泽东、周恩来、王若飞去重庆谈判那一天，叶挺被特务押送到了重庆，关进歌乐山红炉厂囚室。周恩来很快便得知了这一情况，更加紧了营救工作。毛泽东在谈判时向蒋介石提出了以释放1945年9月邯郸战役中被俘的国民党军第1 战区副司令长官兼44军军长马法五，换回叶挺。

蒋介石迫不得已答应了，并于1946年3月4日将叶挺释放出来。

李秀文带着女儿与邓颖超合影

此时李秀文正在广东，得知后，立即带着最小的孩子阿九飞抵重庆与叶挺团聚。

非常遗憾的是，1946年4月8日，叶挺夫妇，带着女儿扬眉，幼子阿九，与王若飞、秦邦宪、邓发等领导人由重庆乘飞机赴延安途中，由于敌人特务破坏了飞机的导航设备，飞机撞上黑茶山，坠毁爆炸起火，机上全体人员不幸遇难……噩耗传来，举国上下，不胜痛悼。

李秀文和叶挺就这样同年同日同时逝去了，罹难时她40岁，叶挺50岁，女儿扬眉11岁，阿九3岁——她分享了叶挺一生的光荣，也更多地分担了叶挺一生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