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几分钟我就睡着了

四川乐山大瓦山，牧民在雪山上赶毛驴。受访者供图

　　两年前，纪录片导演李婧一想拍部片子把人哄睡着。

　　她过去一向睡得很好，当时有了娃，睡得没那么好了。她推测，“有生理原因也有心理原因”，于是试着哄睡自己，比如重复播放一只小猫碰掉杯子的短视频，或者和AI语音对话，直到睡着。

　　李婧一习惯晚睡，她观察到，“深夜回消息的大有人在”，身边只有一种人早睡，就是陪孩子睡觉且要送孩子上学的人。

　　“失眠”只是睡眠问题中的一种，中国睡眠研究会发布的《2025年中国睡眠健康调查报告》显示，我国18岁及以上人群睡眠困扰率已达48.5%。相当于每两个成年人中，就有一个正在经历入睡困难、夜间易醒或早醒的困扰。

　　李婧一琢磨，总有人说纪录片无聊，做美食主题都要上价值，能把人看睡着了，也算给普遍失眠的时代提供一种“价值”。但是，专门哄睡的纪录片是什么样呢？有人说“数学课”，但李婧一觉得，“知识和意义本身就挺让人睡不着觉”。

　　她用了一年的时间去野外拍摄，用大量的航拍镜头捕捉高原、雪山、盆地的四季面貌；她也拍下了当地传统手工艺者——讲述“叶书”“竹纸”“土陶”的制作过程，成片名为《静谧之野》。

　　“人都是猴子变的。”李婧一半开玩笑地说，在自然中，人会更放松。在剪辑纪录片时，她使用了很多白噪声，还有风吹过峡谷、手捏陶泥、雪花落在毛驴身上、浪花击打礁石、潮水退去留下白色泡沫的声音。

　　其实，早就有人用“科学”的语言解释了李婧一的创意。在中央编译出版社引进的《通用设计法则》一书中，大自然对人的情绪、认知和身体的积极作用被作者总结为“亲近生命效应”，当我们与大自然发生关系——包括真实的自然环境、人为营造的自然假象、自然界的声效或与同类及动物间亲密的情感连接时，能减轻压力，提高专注度。

　　纪录片上线后，有行业前辈质疑李婧一，不就是一部风光片，非要炒什么“睡眠”概念。

　　李婧一并不认同，她坚持认为，自己做了研究，《静谧之野》和一般的风光片真不一样。比如，为了让声音更有讲述感，她没有选用专业的配音演员，还设想过“外语”会不会更催眠。她使用十几秒以上的长镜头，营造出时间缓慢流淌、景观渐渐铺展的效果。同时，她舍弃了很多细节和特写画面，大量使用航拍，试着“让个人的焦虑情绪在更宏大空间里被消解”。为了避免信息“过度饱和”，她故意不交代故事和细节，“观众感兴趣自然会去查‘叶书’上写了什么”。

　　我对李婧一的分析深有同感。身为一名记者，我经常不得不进入某个不熟悉的知识领域，哪怕睡前也怀着“边睡边学”的企图心，想闭着眼睛多听几页书、几分钟播客。

　　一些手机应用软件推出了定时关闭的功能，但我总面临声音戛然而止、大脑依然清醒的状态，有时越听越精神，做梦都在和某个专家对话，睡醒就懊恼休息得不够彻底。我的一个朋友说，白天越忙，晚上越舍不得睡觉，想再多刷几条视频才划算。

　　“焦虑得睡不着，因为睡不着而焦虑”成了我的常态。直到我不再以获取信息为目的，改播看了无数遍的喜剧《武林外传》，几分钟我就能睡着。有时我喜欢在直播平台上听情景喜剧，感受一群爱好相似者的“共同失眠”。

　　深夜，更多的哄睡直播间在播白噪声。有的配上AI生成的画面，播放雨声。更吸引失眠人群的是“拟声师”直播，视频里，主播一句话都不说，用毛巾和泡沫模拟出洗头的声音，在画面左上角贴上“音量30%”的提示。

　　在一些直播间里，投99个币可以模拟采耳、针扎海绵、木鱼、沙漏的声音，299个币可以点播“洗头”“下雨”“烤肉”……如果想早点睡，可以再花199个币“插队”，优先点播——换算成人民币大约是30元。

　　一名主播告诉我，他提供的不仅是声音服务，更是一种情绪价值，有些年轻人付费购买“哄睡服务”“连麦睡觉”，也不是真的需要白噪声，而是在深夜需要陪伴，“孤单”才是他们睡不着的原因。还有些商家提供“疗愈助眠”服务，比如颂钵、冥想，体验价格不菲。

　　“睡个好觉”的平凡需求正在催生出一个巨大的市场。2023年中国睡眠经济行业市场规模达4955.8亿元，同比增长8.6%。有业内人士估计，中国睡眠经济市场规模将保持增长趋势，2027年或将达6586.8亿元。

　　睡眠市场能给的，除了精神上“哄睡”，还有硬件上“助眠”。

　　有品牌酒店主打“深睡服务”，连带着售卖眼罩、枕头、被子……受年轻人追捧。我的一位在互联网大厂工作的朋友斥800元“巨资”，买了一个据说极度符合人体工学原理的枕头，更贴合颈椎，更有支撑力。我的另一位在广告行业工作的朋友用项目奖金买了一张床垫。和枕头的卖点相似——总之都想睡得更好。

　　艾媒咨询发布的《2024年中国睡眠健康产品创新及消费洞察报告》显示，从年龄分布来看，睡眠经济消费主体集中于23-40岁的中青年人群，占总消费人群的83.2%，远高于其余年龄段，呈年轻化趋势。

　　说来有点讽刺，在做片子的一年时间里，想要哄睡观众的李婧一一直处于失眠状态。这位年轻的导演极度共情她的同龄人：“心里惦记着事儿就睡不着。”李婧一今年38岁，同龄人普遍惦记着结婚、学区、父母养老，有同行转开网约车，有人准备二次创业。

　　从个人角度，李婧一希望给广大的失眠群体提供睡着的机会，但显然，年轻人的睡眠问题不是一部纪录片、一段“白噪声”或一款贴合颈椎的枕头能解决的。除了服务五花八门、效果千差万别之外，当年轻人需要哄睡才能换来深夜安宁时，真正的问题或许藏在隐性的社会节奏里。

　　在纪录片拍摄过程中，李婧一发现，那些被镜头记录的传统手工艺者好像很少失眠，他们的工作，跟着太阳的工时走，自有四季安排，与自然同频。这种节奏是购物车越加越贵的床垫永远无法“平替”的。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