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程博弈：2025年菲律宾中期选举

5月12日7-19时，6843万菲律宾选民在全国各地参加了2025年菲律宾中期选举（VotePH2025）的投票。此次虽不进行总统选举，却要选出逾18000个各级职位，包括全部24个参议员中的12个、全部317个众议员、254个地区代表、63个政党代表，以及17942个州长、市长和地方议会/委员会成员。

菲律宾基础设施条件相对有限，菲律宾选举委员会（Comelec）表示，地方选举结果需要3小时、全国性选举结果需要5天才能全部水落石出。

近年来菲律宾政坛格局胶着，代表大马尼拉和北方豪强势力的马科斯家族和代表南方势力的杜特尔特家族间时分时合、明枪暗箭，构成了菲律宾政治戏剧的主旋律。2022年，杜特尔特家族家长、前总统杜特尔特（Rodrigo Duterte）长女莎拉（Sara Duterte）和马科斯家族家长、前独裁者马科斯（Ferdinand Marcos ）之子小马科斯（Ferdinand Marcos Jr）结盟，帮助后者当选总统，莎拉成为副总统，两大家族联手压制其他政治势力，开启了菲律宾政治史上的马科斯-杜特尔特家族时代。

正所谓“合久必分”，北南既得利益集团固有的利益分歧终究难以调和，彼此间围绕治安及反毒政策、经济政策、对美对中外交、主权争端对策等重大问题间博弈趋于白热化，小马科斯寻找司法口实逮捕了杜特尔特家族重要政治顾问、著名律师基博洛伊（Apollo Quiboloy），不断架空莎拉，3月11日又利用欧美对杜特尔特反毒政策的积怨，任由国际刑事法院（ICC）逮捕了杜特尔特送往荷兰海牙受审。但此举引发菲律宾朝野强烈不满，杜特尔特家族借机大举反扑，远在海牙“蹲大牢”的杜特尔特本人也再次报名参选达沃市长（在菲律宾，即便被刑事拘留，只要未被司法正式定罪，任何候选人都可继续参选公职），小马科斯迫于形势和舆论未便阻击。

今年7月，由马科斯家族策划的“政治总攻”——参院针对副总统莎拉的弹劾将举行投票，如果罪名成立，莎拉不仅将被免职，而且无缘参加未来任何级别的公职选举，这意味着她将缺席2028年举行的菲律宾下届总统大选。菲律宾总统任期6年，不得连选连任，目前形势下马科斯家族缺乏小马科斯之后具有足够号召力的下届总统候选人，而莎拉是杜特尔特家族公认最具实力的下届总统候选人，一旦弹劾阻击失灵，未来菲律宾两大政治家族乃至南北两大势力间的实力对比和势力博弈，恐将出现戏剧性逆转，而要阻击弹劾，需要24名参议员中至少9名投票反对，正因如此，此次中期选举12名参议员改选的结果，就成为菲律宾未来至少9年政治走向的关键胜负手。

尽管马科斯家族利用当权便利积极助选，但从目前统计的逾90%选票看，杜特尔特家族在参院改选中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收获。包括杜特尔特旗下干将吴邦（Christopher “Bong” Go）、铁杆盟友前警察局长德拉罗萨（Ronald "Bato" dela Rosa），和从马科斯家族反戈而出的小马科斯胞姐伊梅（Imee Marcos）均锁定胜局，杜特尔特家族及其盟友将获得5个参议院议席，且在得票率最高的5名参议员候选人中占据3席，吴邦、德拉罗萨分列第一和第三，第二则是“两不相帮”的巴姆.阿基诺（Paolo Benigno "Bam" Aquino，前总统科拉松.阿基诺的表弟）。令人瞩目的是，这还是多年来菲律宾选民首次在这一级别选举中选出马科斯、杜特尔特两大家族以外的候选人当选，尽管只有一席（另一位阿基诺派候选人潘吉利南Francis Pangilinan尚未确定能否当选），但也预示着菲律宾政坛格局即将发生某种微妙变化。

得票率前五的当选参议员中仅一名为马科斯势力成员，即前媒体主播图尔福 (Erwin Tulfo)，对杜特尔特家族主要候选人的阻击几乎完全受挫，加上中间派候选人意外“虎口拔牙”，夺去选前普遍被预测为马科斯势力禁脔的一个议席，因此参院改选被普遍判定为马科斯家族受挫。由于副总统弹劾需要参院超过2/3议员投票支持，此次选举一下选出6名基本锁定反对票的当选者，预示着马科斯家族将很难通过弹劾绊住莎拉2028年参选总统的脚步，倘如次，缺乏人气领袖的马科斯家族将很难在下届总统大选时与兼具“中期选举胜利者”和“政治迫害受害人”光环的莎拉抗衡。

阿基诺家族重返菲律宾主流政治舞台也是重大政治风向标，表明菲律宾选民开始对没完没了的两大家族“二人转”感到厌倦。阿基诺家族和马科斯家族有宿怨，1983年，因长期遭受前总统马科斯迫害流亡国外的“尼诺”阿基诺（Benigno Simeon "Ninoy" Aquino, Jr.，）刚一回国就被马科斯指使刺杀，针对此事的抗议最终导致“马科斯王朝”在1986年崩溃，“尼诺”的遗孀科拉松.阿基诺（Corazon C. Aquino）作为反马科斯势力的象征成为“后马科斯时代”的菲律宾总统，他们的独子阿基诺三世（Benigno S. Aquino III）2010-2016年也曾出任总统。自2016年以来阿基诺所属的许寰哥家族再无人在重要选举中脱颖而出，此番卷土重来不仅可能预示着游离于两大家族外的“第三势力”有望在2028年之后冒头，且该家族和马科斯家族关系险恶，此长彼消，其崛起也将对马科斯势力构成进一步牵制。

本届选举另一大胜负手则是看似不起眼的达沃市长选举。

南方最大城市达沃是杜特尔特家族大本营，杜特尔特自1988年至2016年断续任职该市市长22年之久，断续的3年（2010-2013年）则由其长女莎拉出任市长，他本人任副市长，他当选总统后，继任者则是其幼子塞巴斯蒂安（Sebastian Duterte），家族势力在该地盘根错节，因此达沃选举实际上不啻杜特尔特的生死存亡之战，一旦达沃有失甚或仅仅露出颓势，马科斯家族和北方势力就会声势大振，反之则足以“保平争胜”，在自身在野、对手步步紧逼之下守住基本盘。正因如此，马科斯家族才不惜使用各种盘外招干扰杜特尔特一家参选、助选，而杜特尔特全家和数百万铁杆支持者也早早摆出“生死战”的决然架势，竭力渲染杜特尔特“狱中参选”的苦情戏，力图获得尽可能多的加分。

选举结果成了网民调侃的“杜特尔特家宴”：杜特尔特以逾65%的高得票率当选市长，现任市长塞巴斯蒂安当选副市长，这意味着即使杜特尔特一直关在海牙，代市长也将是“另一个杜特尔特”。不仅如此，塞巴斯蒂安的哥哥保罗连任众议员，多位杜特尔特孙辈当选达沃地区的各级地方职位。很显然，此次选举再次凸显并巩固了杜特尔特家族“南方之雄”的地位，这一地位在可预见的将来几乎不可动摇。

由于杜特尔特的一系列国内外政策不受欧美、尤其对菲律宾具有极大影响力的美国青睐，彼此间关系险恶，ICC早在杜特尔特总统在职期间就对将他“绳之以法”跃跃欲试，也因此在将杜特尔特弄去海牙受审一事上不惮越俎代庖之嫌，而美国则试图借“捧马踩杜”加强其在菲律宾的政治、军事、经济存在，以维持其在西太平洋地缘政治的影响力，达到其维持地缘霸权、遏制中国等地区大国崛起的战略目的。杜特尔特家族势力的稳住阵脚、第三方势力的卷土重来，表明菲律宾社会对这种“西标”的露骨干预开始不耐烦，未来外部势力倘在菲律宾政治事务中过度“加戏”，很可能重演将杜特尔特送去海牙受审的过犹不及甚至适得其反一幕。

马科斯家族和北方势力借助执政地位和北方在经济、人口等方面的先天优势，在选后仍保持强大政治影响力，至少在小马科斯执政的后半程3年中，他们的权力虽受一定牵制、羁绊，但远不至于沦为“跛脚政府”，因此未来3年尤其前两年，其一系列内外政策将不太可能出现大幅调整。菲律宾内外政策重大转变的契机，将在2028年总统大选之后。

菲律宾是东南亚国家中近年来经济发展表现相对较差的国家，美欧日各国“口惠而实不至”，中国等又因彼此间关系趋冷而投资、援助意愿大减，这些都令菲律宾经济、社会危机雪上加霜，恶劣的基础设施水平构成对菲律宾建设、发展的严重掣肘，而贪腐严重、社会效率低下、家族和豪强势力陈陈相因盘根错节等痼疾根深蒂固，此次选举的走向和结果无不表明，上述痼疾严峻依旧，“家族和地域决定政治版图颜色”的“定式”在可预见的将来，恐不会因任何一次、任何级别选举而有根本性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