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我的日本接生婆(4)：开拓团的覆灭 | 故事FM

开拓团战败前后的大背景

去到一个陌生的国家，组建了一个幸福的家庭，又亲手摧毁它。

这就是刘岩在 1945 年前的人生总结。

在读刘岩回忆录的时候我不禁会想，如果刘岩当时没有来中国东北，是不是就不用经历这一切。

她来中国，是怎么被动员起来的？

在日本拜访期间，我听说在长野县有一个民间成立的满蒙开拓和平纪念馆。

既然刘岩和丈夫是作为开拓团团员去到中国东北，我想知道开拓团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于是我们拜访了这里，接待我们的是满蒙开拓团和平纪念馆的三泽。

■图 / 爱哲给三泽看刘岩的回忆录

爱哲：

我这次来是因为想了解她（刘岩）的历史，这是我的接生婆，这是她写的书，我一直在寻找她的故事。 她的故事当中最让我困惑的有两个点，一个是她为什么会背井离乡离开日本，去到我的家乡中国东北，我想知道她当时是怎么被动员的，那时候日本政府对他们说了什么。 另一个是她把自己的两个孩子杀死了，这是让我特别震惊的，我想知道当时他们都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做出这么极端的选择？

1931 年九一八，日本侵略中国东北。1936 年，日本军国主义政府制定了所谓的「满洲农业移民百万户移住计划」，组织「开拓团」对中国东北发动了经济侵略。

为了欺骗日本各地贫苦农民响应移民号召，日本政府对日本国内发动了形式多样的宣传攻势。

■图 / 当时的宣传招募

三泽在给我介绍满洲移民宣传册上的内容：

「满洲在呼唤你，关东军会保护你们」

「来到满洲，你将获得 20 公顷的土地，这是充满希望的土地，你将会过上非常非常幸福的生活！」

「不仅是你的生活会非常愉快，而且你还可以拯救这个没有未来的日本农村，改善日本的将来！」

在展馆玻璃展示柜里除了有宣传册，还有适合孩子阅读的漫画。

满满导演翻译三泽的导览：

这个是专门面向 14 到 16 岁孩子的募集信，里面说孩子过去之后可以当义勇军，将来就会留在那里生活。 因为宣传是面向孩子们，所以采用漫画这种形式。

这个漫画中文翻译过来为《野良黑》（流浪黑狗），讲述了一只狗参军的故事。这是日本漫画家田河水泡于 1931 年开始连载的经典漫画，也是日本战前最具影响力的漫画之一。

■图 / 漫画宣传

玻璃展柜的对面是 5 张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不同年份的海报。有动员大家去参军的、有鼓动民众买国债支援前线打仗的、有号召村民去满洲移民的。

满满导演翻译三泽的导览：

这些海报里日本鼓动战争的行为很明显，当时日本政府战败之后，就让这些村把相关物品都销毁，隐瞒证据。 但是这 5 张（海报）还在这里的原因是，当时阿智村的村长想要留住这些证据，他就偷偷在家里保存了 135 张这样的海报，所以才有了这个展览。

在政府制作的各种海报、杂志、明信片中，先行的日本移民似乎在伪满洲国过上了富足、幸福的新生活。这些画面对于当时贫困交加的日本农民来说，非常具有诱惑力。

1929 年，日本的主要产业是丝绸，做国际出口贸易。但是 1929 年后世界经济大萧条，导致日本经济低迷，进入「昭和恐慌」时期，穷苦的日本农民急需开拓新的土地；另一方面，当时伪满洲国被称做是日本的生命线，去伪满洲国是为了巩固日本的生命线，是日本国民的义务和使命。

■图 / 宣传资料

当时的信息非常闭塞，在政府的鼓动下，像刘岩一样的贫苦村民，怀揣着希望，踏上了去满洲的开拓之路。

1945 年 8 月 6 日，美国在广岛投下原子弹；

8 月 8 日，苏联对日宣战；

9 日，百万苏联红军越过中苏边境，给满洲的关东军致命的打击；

8 月 15 日，日本天皇宣布投降。

这些战败消息，开拓团团民们一无所知，他们在广播里听到的，永远是帝国的辉煌胜利，等开拓团团员们知道日本真的灭亡时，日本军队早已经悄悄撤退。

满满导演：

1945 年 5 月份的时候，关东军的一个政策，就是放弃这些人。 关东军本来应该是保护这些团民们，但是这些军人去和美军打仗了，在东南亚的岛上，为了阻止他们进入日本。 当时关东军的作战方针都没有让他们（团民们）知道，军队偷偷摸摸地去了南方。男性被召集到了南边去打仗，剩下的就是女性、孩子，还有老人。在这种情况下，苏联军来了，这些妇女、孩子、老人就开始在枪林弹雨下逃跑。

据日本编纂的「满洲国史」记载，当时在东北的 155 万日本人中，有开拓团民 27 万人，占总人数的 14%；1945 年战败后，在东北的日本人共死亡了 17.6 万人，而开拓团民死亡人数就有近 8 万人，占总数的 45%。日本开拓团的覆灭完全是战争灾难的结果，而开拓团是日本帝国主义侵略战争的殉葬品。

8 月从家里逃亡出来的时候还是夏天，穿着非常单薄。1945 年的冬天特别冷，动辄达到零下 30 度，挨饿受冻下，一大批一大批的难民死亡。

面对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开拓团团员们，中国的当地政府出于人道主义原则开始鼓励百姓收养日本孤儿。尽管在不久之前，朴实的中国老百姓还曾受日本人欺凌，多年战乱的摧残，使得他们自己的生活也难以为继，但中国百姓伸出了援手，用自己的方式去帮助这些日本平民，所以就产生了大量的日本残留妇女和残留孤儿。

帮助我们找到宋黎明的石金楷老师的大哥和夫人都是残留孤儿。

■图 / 被称为「中国残留孤儿之父」的山本慈昭就出生在纪念馆所在的阿智村

新闻播报：

日本国内阁总理大臣田中角荣应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总理周恩来的邀请，前来我国访问，谈判并解决中日邦交正常化问题。 各位日本贵宾们、朋友们、同志们，日本首相田中角荣阁下要来我国访问，谈判并解决中日邦交正常化问题，我们感到很高兴。

1972 年中日邦交正常化后，中日民间友好团体积极来往。尤其是过去的开拓团团民，因为受过中国人的照顾，后来经常组团访问中国，既给中国建学校、提供农业技术支持，也祭奠在中国死去的家人。他们以及他们的后代，后来成立了满蒙开拓和平纪念馆。

满蒙开拓和平纪念馆位于长野县饭田市下伊那郡阿智村，长野县是日本国内向中国东北输出开拓团移民最多的地区。长野县位于日本本州中部，属于多山地形，可耕地稀少且土地贫瘠，传统农业收入极低。

山区资源有限，但人口密度较高，日本是长子继承制的国家，次子、三子无法继承家业，就成为「过剩劳动力」。

长野很多村庄以整村集体迁移的形式加入开拓团，成为向满洲移民最核心的地区，而饭田市又是长野县移民最多的地区，所以纪念馆被建在了这里。

尽管地处偏僻，但自 2013 年 4 月开馆至今，满蒙开拓团和平纪念馆的参观人数已超过 25 万人次；馆长寺泽也一直在为归国者开设日语学习班。

馆长的爸爸曾经也是水曲柳开拓团团民，战败后他坐着闷罐车作为俘虏去到了西伯利亚充当劳动力，1948 年才回到了日本。

战败后大部分人都选择避而不谈开拓团的经历，而馆长的爸爸却总是和孩子说起。1980 年代，馆长爸爸还和水曲柳会一起拜访中国东北三次，我觉得很有可能刘岩和馆长爸爸都见过。

■图 / 馆长在给爱哲讲述当时的历史

寺泽馆长：

那时候很多从满洲回来的人都不愿意讲自己在满洲的经历，不愿意跟孩子或孙子辈说。 但我父亲和他们不同，他回到日本后去的是一个需要自己开垦土地的新地方，就是那种得到山里去砍树，得去耕田的非常原始的地方。开垦的这个过程非常艰辛和痛苦。 我父亲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就觉得当时自己真的是对中国人做了非常不好的事情。 我很庆幸我有这样一个愿意承认错误的父亲。

馆长的爸爸没有做过具体对中国人不好的事情，但他认为日本人在中国人的土地生活本身就是不对的，加上周围确实有一些日本人，比如关东军，对中国人非常残忍，所以馆长的爸爸一直对此十分愧疚。

1990 年代，大批残留孤儿从中国去到日本，这个时候寺泽大学毕业，加入了中日友好协会工作。当时他发现大部分的残留孤儿都是开拓团的后代，想找到原因，却没有一个资料馆记载了关于开拓团的信息。于是他就想要建立专门讲述开拓团历史的纪念馆。

2006 年计划建馆，但是 2013 年才建好，这 7 年间馆长也遇到了很多困难。

寺泽馆长：

建馆遇到的困难有三点。 第一，我得解决建馆资金的问题。我本来觉得满洲移民曾经是国策，纪念馆应该是由国家、政府出资建。所以我到东京去跟国家谈，会谈了很多次，但是效果都不是很好，吃了很多闭门羹，他们还是觉得有一些不愿意面对的历史。 第二点，还是没有钱。国家不出钱，就只能采用民间的力量建馆。支持我建馆的一些长辈，是我父亲那个年代的人，他们本来就没什么钱，但是大家还是积极参与募捐，每人捐款 1000 日元（约 50 元人民币）这样子。我持续筹款大约 4 年，老人们最经常问我的是，你什么时候才能够建成这个馆，我们都等不及了。很多老人没有等到建成就离世了，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那些老人即将去世前，我成天睡不着觉，就是怕他们看不到馆成立的那一天。包括这块地，村里最终决定免费给我们用的，但是等待村里做决定，也花了 4 年时间。 所以有一段时间，我每天很早出去，但是什么钱都没筹到，没有钱就一直建不成，我当时对这个问题感到非常焦虑。 还有一点是，因为当时很多人并不了解开拓团的历史，尤其是长野县以外的人。所以很多人也会问，你建馆有什么用？你建好馆之后怎么运营？也没人参观。 有很多不支持、反对我的的声音，对我来说也是很大的打击。

爱哲：

日本政府包括民众都不太支持您建馆，您为什么坚持做这个事情？

■图 / 爱哲参观满蒙开拓团和平纪念馆

馆长：

我特别想强调一点，从最开始到现在，我都非常希望这个馆不只是讲开拓团团民受到的伤害，我还一定要讲日本人加害中国人这个部分。我希望参观馆的人能够知道，这是两方面都有的一个历史。 因为既然侵略是一个你不想面对的事，那就证明你曾经是错的。你如果回避错误，就可能会犯同样的错。 只有直面它，你才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而且你反省它，并不是为了找犯人，比如说谁错了。而是想着作为人类不再犯同样的错。而且任何一个国家可能都是这样的，不止日本是这样的。 好的和平教育不是去创造新的仇恨，而是去了解曾经是这样的，然后现在是这样的，我们怎么一起去创造未来的和平。

■图 / 满蒙开拓团和平纪念馆的宣传册封面上引用了中国的一句古话

显微镜般看八道河子开拓团战败后的经历

尽管日本政府一直对侵略历史态度暧昧，但日本民间有很多团体一直为促进中日友好努力。

在满蒙开拓和平纪念馆我知道了日本政府当时是如何动员百姓加入开拓团的，了解了这一整个开拓团的历史大背景。

但我想了解的更具体一些，我想知道刘岩所在的开拓团都经历了什么。

刘岩的开拓团叫八道河子开拓团，满满导演在日本国立公文档案馆又找到了新的线索。

满满导演：

1950 年，日本战败 5 年之后，当时日本的外务省，针对全国的开拓团做了一个调查，把调查表分发给各个县、市的政府机构，让政府机构去调查从中国回来的日本人的现况，以及让他们回忆在中国发生的一些事情。1950 年有这样的一个调查问卷。

吉林省时态调查表，滑动查看更多照片

在国立公文档案馆，我见到了这几本蓝色的吉林省时态调查表，厚厚的四大本，按照县域分门别类，我们在里面定位到了一段团民回忆，描述了刘岩一家自杀前几天，在他们这个八道河子开拓团发生的另外一起集体自杀事件，共有 25 人死亡。

八道河子开拓团前甸子部落自绝的状况：

8 月 20 日傍晚，开拓团团员们到齐藤兼夫家里集合，洗澡穿戴之后邀请了村里的朝鲜人和中国人共进晚餐。晚餐结束后朝鲜人和中国人离开，团员们留下，进行了最后的仪式。先给孩子们穿上和服，让他们服毒致死，把他们的遗体摆齐，并在枕边装扮了鲜花和小点心。

之后大人们集中到别的房间，集体上吊，留下的人点燃堆好的柴火，最后也一起上吊自杀。

没有尽头的翻山越岭和跋山涉水，缺乏食物和水，疾病蔓延，后面还有苏军的炮轰，对于手无寸铁的妇女、老人、孩子而言，太过于绝望了。

当时的开拓团团员们产生了分歧，分成了两派。一派是自决派，我们已经无处可去，那就「玉碎」吧，通过自杀来效忠天皇；另一派是出走派，一定要想方设法回到日本。

八道河子开拓团就属于自决派，认为与其活着当俘虏，不如死掉会更美一些。宁愿死也不要当敌人的俘虏，这在当时来说是一种日本人该有的气魄，所以在这种思想影响之下，出现了不同规模的集体自杀。

麻山事件500余人自杀；

瑞穗事件495人自杀；

高社乡开拓团531人自杀……

刘岩一家在这种集体自杀泛滥的情况下又做出了什么反应呢？

爱哲：

浦山政男，我看到了，福岛县浦山政男，还有道子和笙子的名字也记下来了，自杀、夫妻、死亡，记录得很详细。

刘岩家人的名字记录在册，滑动查看更多照片

我们找到了一个开拓团成员对刘岩一家经历的回忆。

刘岩自杀失败之后曾经在医院接受治疗，这个团员在医院见过刘岩，并和她交谈。

这个开拓团成员回忆：

因为我也在八道河子开拓团，所以别人的情况我都知道些，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但是我知道在四方甸子的浦山政男的消息，所以我跟大家汇报一下。 8 月 27 日，浦山那时在开拓团的医院治疗，那之前他们一家人就想过给两个孩子服毒之后自杀。浦山家准备自杀的前一天晚上家里做了好吃的，但是一筷子都没有动。浦山的妻子秋子跟我说，前甸子那些自杀的人在自杀的那一晚把一桌饭吃得干干净净，看来我们自杀的决心还是不够坚决吧。 后来，浦山家的孩子在邻居的帮助下被勒死，夫妻二人和开拓团本部汇合一起逃亡。

孩子死后，浦山和刘岩上吊自杀，却被中国人救下，无奈之下，他们跟随了大部队开始逃亡之路，但浦山患有腰疾，掉队了。

开拓团成员回忆：

我想十七里地的逃亡之路对于浦山来说实在是太痛苦了，他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衣袍的样子还在我眼前。 我们还在前进的时候，浦山离队坐在路边，看起来很痛苦地说，不要管我，你们先走吧，带着我的妻子一起走吧。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解决自己，请你们带着我的妻子往前走。 他看起来已经完全绝望，不再动了。我们其他人听到枪声越来越近，不得不继续前行，很痛苦地将他落下。我们向团长汇报：浦山掉队了。团长说没有办法，就这样浦山彻底被抛弃了。 政男患有严重的脊椎炎不能行走，两个人在大平岭附近试图互相刎颈自杀，但再次失败。两个人之后被中国人救助，日后政男死去，妻子秋子嫁进了中国人的家庭。

我尝试站在他们当时的那种情境下去想，如果之前一直接受的是这种宣传和教育：国民和皇国是一体的，要共存亡。那日本战败对他们的冲击肯定是巨大的。

这时候在撤离的路上再遇到这么多苏联军队在后面追赶，各种流行病，包括抢劫等劫难。在所有的不利情况夹击之下，他们肯定会觉得像世界末日已经来临一样，自杀像是传染病，这个时候死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件很自然而然的选择了。

*未完待续

在明天播出的第五集里，我采访到了现在还在世的，开拓团逃亡路上集体自杀事件的一位亲历者，他被日本媒体称为「奇迹生还者」。

通过他的讲述，你将会身临其境地感受到当时的恐怖气氛，了解到这段经历如何折磨了他的一生，以及他对那场战争的态度。

《寻找接生婆》这个系列是为抗日战争胜利 80 周年特别制作的免费节目，只有其中的这第五集（番外篇）需要付费。如果你愿意支持 故事FM 将来收集制作更多精良的真实故事，强烈推荐你购买收听这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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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设计 张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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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纪录片第四集Staff

导演|爱哲 房满满

录音｜佐藤洋祐

寺泽馆长配音｜武马魏羊

男性证言配音｜郭强

女性证言配音｜田景林

剪辑｜严砚滢

声音设计｜严砚滢

运营&宣发鸣鸣 王家猫

实习生｜俞柯伊

视觉设计｜张昭

BGM List

01.Story FM Theme Dream version- 桑泉

02.a train - 彭寒

03.遥望 - 桑泉

04.谈论一次皮囊 - 桑泉

05.glory - 彭寒

06.暗的崎岖 - 桑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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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声音故事传媒「故事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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