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老王同登鹳雀楼。︱刘德科

两年前，新冠疫情刚解封时，我身边很多朋友对未来有些迷惘，当时我们写了一篇文章，《敢问路在何方》，写到了鹳雀楼。

前些天，我们终于去登鹳雀楼。鹳雀楼一共有369级台阶。以前我们说起王之涣的《登鹳雀楼》，主要重点都放在了「鹳雀楼」，到了现场重点就变成了「登」。当你「更上一层楼」时，老王的诗句会萦绕在你登楼的每一步。

今天的鹳雀楼，是2002年新建的，有什么好登的啊？倘若没有王之涣的诗，鹳雀楼不过就是一幢寻常的建筑而已；但老王的诗，为鹳雀楼注入了万丈光芒。

中国已经度过光芒黯淡的那段岁月，如今她是一个光芒四溢的国度：当你常常跟有光芒的建筑、诗文或人物在一起，你自然就有了光芒。

敢问路在何方？

原载于2023年7月13日「德科未来城市」

文︱刘德科

这几年，我的摄影师朋友李颀拯带了一群人在拍黄河，他们要把整条黄河拍一遍。前阵子，他发了几张照片给我看——他们选在候鸟群聚的时段，去拍黄河边上的鹳雀楼。

很多朋友对未来有些迷惘，我们也反驳不了他们的迷惘；反正最近也没什么大事，那就写一下中国的四大名楼吧。

鹳雀楼

岳阳楼在岳阳，黄鹤楼在武汉，滕王阁在南昌，那么鹳雀楼在哪？我们恐怕无法秒答，得稍微回想一下：鹳雀楼在山西省运城市永济市蒲州镇，对，它在一个镇上。

作为中国四大名楼之一的鹳雀楼，怎么会在一个镇上？蒲州是唐宋时期的一座大城市。北宋时，蒲州称「河中府」，宋神宗曾经打算让苏轼去担任「河中府」的最高长官，但后来又改变了主意。如果苏轼去河中府，一定会写出像唐代王之涣《登鹳雀楼》那样的诗篇。

王之涣写的不止是一座楼，更是星辰大海；但他又不是空谈星辰大海，他最终回到了鹳雀楼，用「更上一层楼」来折射一座楼与天地万物的关系。《登鹳雀楼》只有二十个字，而且没有一个生僻字，所以它就出现在了小学二年级的语文课本上——对于还没认识多少汉字的二年级小学生来说，他们就可以领略《登鹳雀楼》的气象万千。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用生僻字，其实不是什么高级的事情，反而显得矫揉造作。同理，再平常的人或事，都可以营造得气象万千。

黄鹤楼

崔颢的《黄鹤楼》，在初中语文课本上。这是一首让李白都自叹弗如的唐诗。李白在黄鹤楼感慨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李白模仿崔颢的《黄鹤楼》，在南京写了一首《登金陵凤凰台》，学了崔颢的结构，也学了崔颢的遣词造句，甚至还用了崔颢的韵脚。

《黄鹤楼》特别在哪里？它是一首七言律诗，是非常讲究格律的——简单说，得守规矩。但是崔颢似乎有点不守规矩，他竟然在前三句重复用了三次「黄鹤」。重复用词，原本是很犯忌讳的，但崔颢却用得浑然天成。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崔颢真的不守规矩？律诗的颔联与颈联必须是严格对仗的，《黄鹤楼》的颔联与颈联当然也是对仗得天衣无缝。

这大概就是崔颢这首《黄鹤楼》让李白自叹弗如的地方：可以很出格，前三句重复用了三次「黄鹤」；但又不逾矩，颔联与颈联对仗得天衣无缝。

李白羡慕崔颢的「随心所欲不逾矩」。李白最厉害的那些诗篇（《蜀道难》或《将进酒》），基本上都不是律诗；李白没那么擅长律诗（杜甫就很擅长律诗），因为李白是一个不喜欢守规矩的人。

崔颢的《黄鹤楼》，可以同时做到随心所欲与守规矩。对于今天那些高喊自由的人来说，对于那些总是在抱怨被各种红线困住的人来说，或许可以重读几遍崔颢的《黄鹤楼》，感受一下什么是「随心所欲不逾矩」，什么是更高级的追求。

滕王阁

王勃的《滕王阁序》，在高中语文课本上。

《滕王阁序》有点长，用典太密集，生僻字也不少，所以背诵起来有点难，但那一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你肯定不会忘记。这一句，是王勃「抄」来的，「抄」自另一位少年天才，南北朝文学家庾信。庾信的原句是「落花与芝盖齐飞，杨柳共春旗一色」。

庾信那一句，写的是皇帝狩猎的场景。庾信把华盖、旗帜与落花、杨柳混合在一起，像榨了一杯混合果汁，色彩鲜丽。庾信那一句也很美，但只是一杯混合果汁；王勃这一句，是一帧天地万物——他只用一帧画面，便呈现出了天地万物。

在困境重重的今天，重读《滕王阁序》，或许你会对另一句更有共鸣——

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

这句话的大意是：不要害怕贪欲，也不要抱怨困境，倘若天下无难事，那该多无趣啊。

在王勃那里，欲望与困境是同义词。你觉得欲望是贬义词，那么困境就是贬义词；但如果你觉得欲望是褒义词，那么困境也是褒义词。

王勃写《滕王阁序》才二十几岁，我们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会想不通呢。

岳阳楼

范仲淹是在人生最不得意的时候，写了我们初中语文课本上的《岳阳楼记》。当时，他主导的「庆历新政」已经彻底失败，他被迫离开京师，退到邓州（今河南南阳的一个县级市），醉心于盖楼造园讲学。

《岳阳楼记》的结尾你肯定很熟悉——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这是多么大的格局。这个结尾，还有最后一句：「噫！微斯人，吾谁与归？」大意是，要是没有这种大格局的人，我该多孤独啊。

在任何时代，你都是孤独的；即便是生活在名臣辈出的宋仁宗时期，范仲淹也不例外。他怎么化解孤独？盖楼造园是没法化解孤独的，范仲淹会告诉你，天下情怀是化解孤独的良药。

心怀天下不是让你去征服天下，而是要让自己的内心更辽阔。

中国四大名楼

你说写中国四大名楼，怎么没写建筑本身？它们之所以是中国四大名楼，更多不是因为建筑本身，而是因为它们背后的伟大诗文。

稍微总结一下我们对于中国四大名楼的一点点感知——

●怎么化解平常：再平常的人或事都可以营造得气象万千

●怎么化解束缚：随心所欲不逾矩

●怎么化解困境：欲望与困境是同义词

●怎么化解孤独：天下情怀是化解孤独的良药

如果我们误以为这个时代充满了平淡与不愉快，那就回头去看看中国四大名楼，它们几度倾毁，又几度重建，它们背后的诗文更是永久不朽。

再过三四个月，候鸟又会群聚在鹳雀楼前；我那个还在拍黄河的朋友李颀拯，非要带我去看一眼。中国还有那么多美景，在等着我们。

主编-何玲 影像总监-费嘉

编辑-卢丹婷 编导-沈奕飞 摄像-王德正

商务总监-周慧慧 总策划-王冬莺 总编辑-刘德科

「大国神游」是德科未来城市的ESG行动之一，以文脉为支点的城市纪录片，努力为中国每一座城市拍一条短视频，给中国丰厚的精神资产打上一束小小的聚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