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平台运货的26岁司机车祸身亡，仲裁确认劳动关系被驳回后起诉 新型劳动关系认定关键要素在哪？｜红星深度

一年多前，温承辉驾驶一辆轻型货车从广东省东莞市常平镇前往塘厦镇途中，与前方一辆重型货车发生碰撞。碰撞造成温承辉受伤并两车不同程度损毁。经抢救无效，26岁的温承辉车祸去世。

温承辉此行是在运送“美团优选”货物中发生的车祸。此后，温承辉的父亲温岩军申请劳动仲裁、打行政官司等，欲确认温承辉与涉事公司间的劳动关系，未获支持。

最高人民法院披露，2020年到2024年，全国法院共受理新就业形态民事纠纷案件约42万件。

新就业形态领域下，劳动用工模式发生很大变化，造成新就业形态劳动争议所涉情形复杂多样，是否存劳动关系判断困难。为此，最高人民法院2024年12月首次发布新就业形态劳动争议专题指导性案例。最高法还提到，实践中还存在有的企业规避建立劳动关系的现象。

不过，关于温承辉是否应被确认为劳动关系，连专业律师也有不同意见。

▲车祸后温承辉的车辆

01.申请劳动关系认定

①仲裁请求被驳回

温岩军介绍，其子温承辉2023年8月起为“美团优选”等提供运输服务，其子平时在维龙中欧贸易产业园负责接酒水、蔬菜等“美团优选”的货物后，按公司要求将货物运至“美团优选”指定的网格店。

2023年10月11日凌晨1时许，温承辉在运输货物途中与前方的重型货车发生碰撞去世。随后，温岩军夫妇以共同申请人的身份，向东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提出“温承辉与三被申请人在2023年8月1日至2023年10月11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的仲裁请求。

三被申请人分别是：天津邦运物流科技有限公司（第一被申请人，下简称邦运物流），深圳优选在线科技有限公司（第二被申请人，下简称优选在线），深圳美团优选科技有限公司（第三被申请人，下简称美团优选）。

2024年5月，东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的《仲裁裁决书》称，本案中，美团优选是托运人，邦运物流是承运人，温承辉属于实际承运人。天眼查显示，邦运物流由美团旗下的天津三快科技有限公司100%控股。

仲裁院认为，温承辉与邦运物流不存在劳动关系，与美团优选也不存在直接法律关系。据此驳回了仲裁请求。但在温岩军看来，其子和前述三被申请人存在劳动关系，符合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特征。

▲《仲裁裁决书》部分内容

温承辉同事葛某提供的《证人证言》显示，彼时，美团优选的运输主管潘某某、调度员周某每天在微信群发排单表，有路线、网格站名称、司机信息，“我们每天跑哪条线，会在每天下午7点前安排好。我们每天要上班，如有特殊事情需请假，还要提前向公司申请。”葛某在《证人证言》中称，“我们每天都要签到，公司在大仓和网格站设置了电子围栏，要按照公司规定的时间到达电子围栏以内，在卓鹿APP上签到，还要把签到截图发到公司安排工作的微信群中，主管会对我们的签到情况进行问询，统计管理等。”

②“更多非劳动关系”的三大原因

《仲裁裁决书》称，本案难点在于：作为实际承运人的温承辉与作为承运人的邦运物流是否为劳动关系？《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规定，“劳动关系的认定，应结合用人单位是否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否是用人单位业务组成等因素综合审查判断。”

《仲裁裁决书》称，温承辉和邦运物流存在着类似于劳动关系，“比如，温承辉在仓库和目的地需要签到打卡，货车安装了GPS定位，运输路线、运输目的地、运输时间由邦运物流（美团优选）决定，似乎意味着邦运物流对温承辉进行了管理。再如，运费（报酬）按月结算，类似于劳动关系下的工资按月发放。再如，温承辉每月工作时间和每日工作时间相对固定，类似于劳动关系的工时制度。”

“但温承辉和邦运物流之间的非劳动关系因素更多。”仲裁院最后认定，温承辉与邦运物流不存在劳动关系，温承辉与美团优选不存在直接法律关系，故对温的家人所进行的仲裁请求，该院不予支持。

▲温承辉生前照片

就温承辉和邦运物流之间存在的“更多非劳动关系”因素，《仲裁裁决书》也特别提到以下几点：

首先，邦运物流和美团优选每天在微信群和卓鹿APP发布运输排单表，这在法律上属于合同的要约，司机在卓鹿APP上点击“领单”，在法律上属于合同的承诺。调查发现，司机可以自主决定是否点击“领单”键，即司机有承诺的自由。即，邦运物流和美团优选不能单方安排司机必须完成某一单运输任务。虽然温承辉一般不会拒绝运输排单表，但“这只是他不行使该项权利和自由而已，并不能否定温承辉拥有这项权利和自由”。

其次，劳动者一般以其劳动力和企业的生产资料相结合而提供劳动，劳动者一般不占有和提供生产资料。本案中，温承辉自备主要生产资料（货车），并以自己的劳动力为邦运物流提供运输服务，同时承担运输成本和经营风险，因此，“温承辉更符合经营者的特征，而非劳动法意义上的劳动者特征”。

再次，邦运物流和美团优选对温承辉的管理不能等同于劳动管理。邦运物流和美团优选对运输起始地、目的地、运输路线等要求，是运输业的性质所决定的，并未超出承揽运输合同附随的指挥监督范围，“不能以此来判断这些安排或管理属于劳动管理”。

至于邦运物流按月结算温承辉运费，这是由于“美团优选按月结算邦运物流的运费，其只能在收到美团优选的运费后才能支付给温承辉。同时，按月结算也不违反法律规定。”《仲裁裁决书》称。

02.申请工伤认定

提起诉讼亦被驳回

劳动关系认定被驳回后，温岩军夫妇向东莞市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但该局认为，“未有证据证明温承辉与美团优选存在劳动关系（包括事实劳动关系），温岩军也未能提交温承辉与美团优选存在相应法律关系的证明材料”，不符合“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存在劳动关系（包括事实劳动关系）”和“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或人事关系，但仍可以进行工伤认定的，应提交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存在相应法律关系的证明材料”的受理情形。故，东莞市人社局决定不予受理。

对此不满，温岩军向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法院撤销被告东莞市人社局作出的《工伤认定申请不予受理决定书》。今年4月，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作出《行政判决书》称，被告东莞市人社局作出案涉《工伤认定申请不予受理决定书》，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原告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予以驳回。

▲《行政判决书》部分内容

03.是否存在劳动关系

两律师也有不同看法

去年年底，最高人民法院发布新就业形态劳动争议专题指导性案例中，指导性案例237号《郎溪某服务外包有限公司诉徐某申确认劳动关系纠纷案》及今年4月30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典型案例1，即《企业与网约货车司机之间存在用工事实、构成支配性劳动管理的，应当认定存在劳动关系——某运输公司诉杨某劳动争议案》显示，前述案件均被认定为劳动关系。但本案为何没被认定为劳动关系？

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炜衡劳动法专业委员会主任姚均昌阅读了红星新闻提供的相关法律文书和素材后表示，新型用工关系在实践中的认定确实较为复杂。最高院公布的案例显示，相关员工主要受到了公司的管理，但本案似乎受到的管理不是很明晰。“是否接单由自己决定。若接了，则进行运输费用的计算，若不接单，则不涉及费用的问题，且对接单数量、接单时间等均无明确规定和要求。”姚均昌说，“本案和指导案例的区别在于，本案中，是否接单由司机自身决定，无需受到平台公司管理以及对运输时间、数量等限制，人身属性不是那么明显。因此，结合本案情况，我认为该案很难被认定劳动关系，裁决书的说理部分认定还是比较客观。”

姚均昌同时表示，新业态用工模式下，认定是否存在劳动关系，主要考虑和审查平台企业是否要求货车司机须本人驾驶车辆，并向其发送工作指令、监控工作情况、遵守企业规章制度，严格工作时间、工作量的要求等，且由平台企业单方制定服务费用规则和标准。在该种管理模式下，也可认定货车司机与平台企业之间存在劳动关系。

广东盈隆律师事务所张鹏律师则倾向于本案应被认定存在劳动关系。张鹏认为，本案中，温承辉和邦运物流尽管签了承揽合同，但其工作内容和职责是稳定的，提供运输任务、接货地点和运输路线也相对较固定，温承辉还需要配合前述三被申请人下载并绑定卓鹿APP及美团APP，其中卓鹿APP用于绑定温承辉运输车辆信息及记录运输信息等。美团APP用于接收每月运输工资，工资是根据每月运输距离并结合公司惩罚制度，由三被申请人经核算后直接通过美团APP转到温承辉的“美团钱包”余额账户中。此外，相关证言显示，其必须按公司规定时间到达电子围栏以内，在卓鹿APP上签到。

目前，温岩军已向深圳市龙华区法院提起诉讼，将美团旗下的邦运物流、优选在线、美团优选三家公司告上法庭，案件正在审理中。

红星新闻记者 韦星

编辑 包程立 责编 官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