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南的"锦绣布庄"门前车水马龙,三间门脸儿铺面挂着靛蓝底金线绣的招牌,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老板苏文礼年过四旬,生得仪表堂堂,一袭宝蓝绸衫衬得面如冠玉,手里转着两颗包浆核桃,站在二楼账房窗前望着对街新开的"霓裳绣坊",核桃转得咔咔作响。
"老爷,茶凉了。"丫鬟春杏端着描金茶盘轻手轻脚进来,新裁的藕荷色衫子裹着窈窕身段,腕上戴着他上月从扬州带回来的羊脂玉镯。苏文礼忽然抓住她手腕,拇指在玉镯上摩挲:"这镯子衬得你手白。"春杏慌忙后退,茶盏"当啷"一声摔在地上,碧绿茶汤泼在青砖上像摊开的翡翠。
门外传来脚步声,苏文礼却更逼近一步,鼻尖几乎碰到春杏的耳垂:"怕什么?夫人去灵隐寺还愿,三日才回..."话音未落,房门"砰"地被推开。管家老周佝偻着背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在碎瓷片上扫过:"老爷,西街王掌柜送来十匹蜀锦,说是抵上月的账。"
苏文礼悻悻松手,春杏像受惊的兔子般逃了出去。老周默默蹲下收拾碎瓷,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在锋利的瓷片边缘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窗外传来"霓裳绣坊"的笑语声,三位女掌柜正在门前迎客,为首的穿绛红衫子的正是传闻中的红姑,据说曾是扬州第一绣娘,最擅长双面异色绣。
暮色四合时,苏文礼在库房清点新到的蜀锦。这些本该流光溢彩的料子,在对街绣坊送来的样品前竟显得黯然失色。他捏着红姑亲手绣的牡丹帕子,花瓣正面是胭脂红,反面竟成了海棠粉,针脚细密得看不出正反转换的痕迹。
"老爷,热水备好了。"老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苏文礼将帕子塞进袖中,忽然注意到老周收拾碎瓷时左手小指缺了半截——他记得七年前那个雨夜,自己亲手用镇纸砸断了云娘父亲的手指。
三更梆子响过,苏文礼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竟是红姑,她披着墨色斗篷,怀里抱着卷绣品,鬓边还沾着夜露:"白日人多眼杂,特来请苏老板掌掌眼。"烛光下,她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红绳,苏文礼顿时心领神会。
两人刚进内室,窗外突然传来冷笑:"好个道貌岸然的苏老板!"只见绣坊二掌柜绿漪叉腰站在院中,杏眼圆睁,身后跟着三掌柜蓝玉,手里举着火把。红姑脸色骤变,推开苏文礼就要翻窗,却被蓝玉拽住裙角。三人扭打间,绿漪突然扯断红姑颈间红绳——"叮"的一声,玉佩落在地上,借着火光清晰可见上面刻着"李"字。
苏文礼如遭雷击。这玉佩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三年前病故的发妻李氏贴身之物。当年李氏难产而亡,接生婆说婴孩脚上缠着脐带,像被什么拽着不让出生...
"你们究竟是谁?"苏文礼厉声喝问,后背已渗出冷汗。红姑抚着空荡荡的脖颈冷笑:"苏老爷贵人多忘事,可记得七年前被你逼死的绣娘云娘?"这话像把钝刀捅进苏文礼心窝,当年那女子悬梁时穿着嫁衣的模样突然浮现眼前,大红嫁衣下摆还沾着雨水泥浆。
老周举着灯笼出现在回廊尽头,佝偻的背突然挺直,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道从眉骨贯穿到嘴角的狰狞刀疤:"云娘是我闺女。"他的声音不再苍老,每个字都像淬了毒,"当年你说要娶她,转头却为攀附李家悔婚,害得她怀胎五月羞愤自尽!"
苏文礼抄起青花瓷瓶砸过去,老周闪身躲过,瓷瓶在门框上炸开无数碎片。三个女子趁机围住苏文礼,绿漪从怀中掏出账本哗啦抖开:"这些年你勾结官府压榨绣户,每匹绸缎抽三成利,证据都在这里!"蓝玉扯开衣襟,露出肩头焦黑的烙印:"这是你苏家给逃奴打的标记,可还认得?七年前我逃出苏家地牢,全靠云娘姐姐相助。"
混乱中,本该在灵隐寺的苏夫人突然现身。她摘下帷帽,脸上哪有半点病容:"夫君好算计,假意让我去求子,实则想吞了李家产业?"最令人震惊的是她身后跟着的,竟是白日里惊慌失措的春杏!
苏文礼瘫坐在地,忽然狂笑起来:"你们以为这就赢了?"他猛地掀翻烛台,火苗窜上绣品,浓烟顿时充满内室。红姑突然抽搐倒地,绿漪、蓝玉接连昏厥。苏夫人惊觉不对,掩住口鼻:"香炉里掺了迷魂散!"
"现在才明白?"苏文礼踹开博古架后的暗门,脸上浮现狰狞笑意,"从红姑夜访那刻起,你们就在我局中!"密道里冲出十余名衙役,将众人团团围住。苏文礼抚掌大笑:"周御史微服私访勾结逃奴、李夫人假死欺君、纵火行凶,够你们死三回了!"
危急时刻,春杏突然掏出匕首抵住苏文礼咽喉:"都别动!"她扯下脸上易容,竟是三年前"难产而亡"的李氏!烛光下她眼角细纹里蓄着泪:"没想到吧?当年你在我安胎药里下毒,却被老周叔调了包。"她另一只手颤抖着摸向腹部,"我们的孩儿...先天不足,没活过满月..."
突然,本该昏迷的红姑翻身跃起,袖中飞出三根银针封住苏文礼穴道。绿漪抖开那幅起火的绣品,火焰烧去表层后,露出里面金线绣的密密麻麻名单——全是苏文礼这些年贿赂官员的账目。蓝玉吹响骨笛,街面传来整齐的马蹄声,竟是巡抚大人的亲卫队破门而入!
三个月后,菜市口刑场。苏文礼戴着四十斤重的枷锁,看见监斩官身边站着老周——现在该叫周御史了,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泛着红光。红姑三人捧着明黄圣旨:"奉天承运,查没苏氏产业尽数归还绣户..."李氏抱着婴孩灵牌站在人群最前排,哭得撕心裂肺。
午时三刻,刽子手举刀瞬间,苏文礼突然瞥见春杏——不,是李氏腕上的玉镯内侧刻着行小字:淫人妻者,妻被人淫。他瞪大眼睛,想起当年在云娘尸身旁捡到的玉佩,背面似乎也有刻痕...但刀光已落。
血光飞溅时,谁也没看见李氏袖中滑落半截红绳,与她怀中婴孩襁褓系着的那截,恰好能拼成完整一根。周御史弯腰拾起染血的玉佩,背面朝上——"云"字旁边添了个新刻的"李"字,两个姓氏被一道裂痕生生隔开,像七年前那个雨夜永远错过的母女。
秋风掠过刑场,卷起几片枯叶。红姑将绣着并蒂莲的帕子盖在李氏颤抖的手上,帕子正反两面的莲花,不知何时都变成了血色。
午时三刻,菜市口的刑场上,苏文礼跪在断头台前,枷锁沉重,额角渗着冷汗。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李氏抱着婴孩的灵牌,红姑、绿漪、蓝玉三人肃然而立,周御史则站在监斩官身旁,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苏文礼,你勾结官府、逼死绣娘、谋害发妻、侵吞家产,罪无可赦!"监斩官高声宣读罪状,声音冷硬如铁。
苏文礼忽然狂笑起来,笑声凄厉:"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了结一切?我苏家的产业,岂是你们几个贱人能吞下的?"
李氏冷冷地看着他,眼中再无半分怜悯:"你的产业,早已被朝廷查封,归还绣户。至于你那些勾结的官员,也已被巡抚大人一一查办。"
苏文礼脸色骤变,嘴唇颤抖:"不可能!你们……你们怎么可能……"
红姑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扬声道:"这是你与扬州盐商勾结的账本,每一笔贿赂都记录在案。你以为烧了绣坊的账册就能毁灭证据?可惜,你忘了,真正的账本,从来不在你手里。"
苏文礼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红姑:"你到底是谁?"
红姑微微一笑,眼中却透着寒意:"七年前,云娘悬梁自尽时,我就在门外。我是她的师妹,也是她唯一托付遗愿的人。"
苏文礼如遭雷击,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雨夜,云娘穿着嫁衣吊死在梁上,而他,却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见。
"时辰已到!"刽子手高举鬼头刀,寒光一闪。
苏文礼最后的目光,落在了李氏腕间的玉镯上。那镯子内侧刻着的字,此刻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淫人妻者,妻被人淫"**。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一生,终究是报应。
三个月后,苏州城的绣坊重新开张,红姑、绿漪、蓝玉三人成了新东家,绣品远销江南。李氏带着婴孩的灵牌,在云娘的坟前上了一炷香。
"云娘姐姐,你的仇,我们替你报了。"
周御史站在远处,望着天空,喃喃道:"闺女,爹终于能安心了。"
风过无痕,唯有绣坊里的织机声依旧,仿佛在诉说着那段血泪交织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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