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从时间手中抢夺回来的战利品

“我终于完成了对一座山的承诺。我都七十多岁了，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把那些珍贵的、刻骨铭心的、必须述说的回忆，交给了这部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小说。”当年至古稀的毕淑敏终于提笔，将她那段封存了半个多世纪的西藏青春交付给《昆仑约定》时，自知“时间不多了”的紧迫与自觉“技艺终于成熟”的审慎，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创作驱动力。

事实上，许多文学巨匠在步入生命黄昏时也有类似的趋向，生发出一种要为某个构筑了自我基石的重要记忆寻求最终形态的强烈意愿。同毕淑敏一样，他们往往并未诉诸最直接、最忠实的自传或者回忆录，而是将“必须述说”融入更迂回、也更具戏剧性的小说故事。

无论是菲利普·罗斯晚年作品里对生命终局近乎冷酷的凝视，还是J.M.库切在智性迷宫中对“作者”身份的精妙拆解，抑或是玛格丽特·杜拉斯用文字为远逝的少女情欲反复招魂，他们以各自的方式证明：将某个非同寻常的生命经验投射于迟暮之年的虚构文字，源于一种深刻的内在需求，也成就了一种特别的生命回响。

暮年，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时间“力场”，为作家的创作心境和观察视角加上了一道不寻常的滤镜。它的恩赐在于带来毕淑敏所言的“更从容的心态”，那是历经沧桑后的澄明与通透，使其得以站在足够远的时间距离之外，更冷静、更宏观地审视人生的来路。

罗斯在73岁创作的小说《凡人》中，用剥离了青年鲁莽与中年彷徨后的犀利，对主人公的一生功过进行了“无情”的清算，他对人性弱点与社会肌理不留情面的解剖，显示出岁月沉淀后的智慧的分量。同样，70岁的库切在其自传三部曲的最后一部《夏日》里，以一种更加决绝、极度疏离的姿态，借他人之口描摹“自我”，他将“自我”完全客体化并对其真实性提出了根本质疑，展现出终局视角下才有的洞见。

然而，从容中的睿智并不是暮年的全部真相，因为“时间不多了”的存在性焦虑和紧迫感如影随形。毕淑敏在采访中坦言对自己“精力不济，写不完了”的担忧，这是所有行至暮年的创作者共同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罗斯在晚期作品中对衰老、疾病、死亡近乎强迫症般的反复书写，既是一种冷静的检视，也是一场不甘的搏斗——试图用文字的生机抵抗肉身的朽败，用无尽的追问制衡遗忘的虚无。在出版了31本书之后，年近80岁的罗斯公开宣布“与写作的战斗结束了”，因为他觉得“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封笔前的五年间，他甚至达到了一年推出一本小说的速度，似乎是用日益强烈的“必须说出”的执念拼命地与时间赛跑。正是这份走向生命边界却不屈的力量，赋予了晚期创作一种独有的重量，因为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时间手中夺回的战利品。

就广泛意义的艺术创作而言，年岁渐长带来的未必是技艺的圆融，艺术的晚境并非总能通往风平浪静的港湾。

德国社会学家齐美尔是首个明确使用“晚期作品”概念的理论家，通过对伦勃朗晚期创作的研究，他将“老年艺术”的核心特征界定为一种挣脱现实束缚、趋向更高自我的特殊主观性，将晚期作品视为创作者生命与艺术的终极统一。相似的是，德国艺术史家布林克曼在考察了几个世纪的造型艺术家之后，亦指出晚期作品趋向于更加内敛的精神性，表现为作品形式语言与精神主题的深度融合。这些观点，无疑为艺术创作的黄昏涂抹上一层和谐、完满的色彩。

与此相对的，德国哲学家阿多诺拒绝将“晚期风格”浪漫化，在聆听贝多芬的晚期作品时，他关注到的是“灾难”般的破碎与不和谐，是主体性在现实面前的暴躁与决绝。在阿多诺看来，晚期作品中的裂痕和罅隙，正是源于“大师之手经过了死亡点化”，见证的是“自我在现实面前的有限与无力”。深受阿多诺影响的美国文学理论家萨义德同样指出，晚期风格的底色更多的是紧张、断裂与放逐，晚期作品往往充满了“拒绝妥协”的棱角和“不合时宜”的反叛。如果说人生最后阶段的“特权”是拥有了与世界疏离的自由，那么艺术家便得以摆脱“讨好”的心态，尽情且忠实地表达未解的矛盾和存在本身的不和谐。

因此，暮年视角赋予作品的可能是一面明澈的镜子，也可能是一把锋利的刻刀。

杜拉斯的《情人》便是文学创作晚期风格的一个绝佳例证。暮年已至的她回望令自己毕生萦怀的青春记忆，面对那混杂着懵懂与激情、梦想与创伤的原始体验，大抵也交织着既澄明又焦虑、既圆熟又粗粝的复杂心绪。于是，她放弃了对事件逻辑的执着，而优先服务于情感的强度和心理的节奏，全力去营造一种氛围、一种感觉。湄公河畔湿热黏腻的空气、殖民地社会无处不在的等级与压抑、早熟少女身体里涌动的欲望与迷茫、以及跨越种族与阶级的禁忌之恋中无法言说的羞耻与甜蜜……这一切在她那充满暗示与留白的虚构文字中自然而然地流淌，深沉而悠扬、令人回味却又无法精确复述。凭借一种超越表象、触底本源的内在真实，杜拉斯将个人创痛升华为了一件具有普遍震撼力的艺术品。

更进一步来看，在虚构重塑中实现对“内在真实”的极致追求，在回望式的述说中直面曾被回避、被压抑、或始终无法释怀的生命经验，是为了尝试理解、甚至最终和解那些缠绕了一生的心结。当然，与过去的自我对话、与记忆的幽灵周旋，远非易事。罗斯《凡人》中的主人公，在无尽的病痛与手术的轮回中，不断质询自己失败的婚姻、疏离的子女、以及曾经自私与背叛的时刻，在与自身性格缺陷残酷对峙的过程中，逐渐认清并最终承认自己的渺小与平庸。这场投射了罗斯本人影子的“临终忏悔”，似乎是为必将逝去的生命寻找最后的尊严与意义的连通，而书写的过程本身，已然彰显了一种存在主义式的勇气与担当。库切在《夏日》中采取了更具颠覆性的“和解”方式，他先是“杀了自己”，而后让一系列“他者”讲述有关“已故作家库切”片面、负面、甚至充满敌意的回忆，用“自我”的不可知性、多面性与误读性去解构那个某种程度上已被公众神话化的光鲜形象。这种看似“自毁”的叙事恰恰达成了一种深层的解放：挣脱了身份的枷锁，终止了自我辩解的努力，放弃了追求完美的执念，何尝不是一种自我和解？

这也正是暮年之作的独特魅力所在。它们既极端个人化，深深浸染着作者本人的生命体验与人生感悟，又具有非凡的普遍性，触及了记忆、衰老、遗憾、存在意义等人类共通的永恒命题。它们也许并不总是提供慰藉或答案，有时甚至以冷峻、破碎、或艰涩的面目拒读者以千里之外，但它们饱含了生命黄昏中更彻底的勇气和更纯粹的真诚。在人生的终局来临之前，在小说提供的“非纪实”安全场域中，这些对生命极度敏感的人运用毕生智慧与技艺，与必朽的肉身、失落的情感、记忆的重负、以及那个分裂、矛盾、始终在场却又难以捉摸的“自我”展开了一场场或冷静、或炽热的对话，让我们窥见了在时间的尽头，那些不屈的灵魂为寻求安宁与完整所作出的艰难而壮丽的努力。

凝望伦勃朗晚年的自画像，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岁月在皮肤和须发上的留痕，更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历经磨砺后的光芒和阴影。同样，在罗斯的冷峻审视中，在库切的智性拆解中，在杜拉斯的迷醉叙事中，我们看到了文字大师在“晚钟已鸣”的时刻，如何用述说为时间赋形，用故事为记忆重塑，在虚构的世界为生命短暂而真切的存在留下绵延的回响。这不仅造就了一份独特的文学馈赠，更成为生命本身在即将归于沉寂前闪烁的星火，为身处喧嚣和迷茫中的我们带来了一丝宁静与指引。

原标题：《他们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从时间手中抢夺回来的战利品》

栏目主编：邵岭 文字编辑：周敏娴

来源：作者：孙璐（上海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教授）